清荷搬出樊楼那,是个晴天。
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樊楼后院。清荷的东西不多,一个旧包袱,一把琵琶,几件换洗衣裳。张管事给她结了月钱,还多给了二两银子:“姑娘往后好好的,常回来看看。”
清荷深深一福:“谢张管事这些年照应。”
柳永雇了辆驴车,苏吟帮着把包袱放上车。清荷抱着琵琶,站在车旁,看着樊楼的飞檐,看了很久。
“舍不得?”苏吟问。
清荷摇头:“不是舍不得。是……像做梦。十天前,我还觉得自己要在这里老死。现在,突然自由了,反倒……不知道去哪。”
“先去我那儿。”柳永说,“我在城西有处小院,空着,你先住着。等安顿好了,再作打算。”
清荷又要跪谢,柳永扶住:“别,我最怕人跪。走吧。”
驴车吱呀呀驶出樊楼后院。清荷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困了她三年的地方。阳光刺眼,她眯起眼,有泪滑下。
是解脱的泪。
柳永的小院在城西榆林巷,一进院子,三间房,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虽简陋,但净。
“我平不住这儿,就堆些杂物。”柳永推开正房门,“你住东厢,西厢空着,苏吟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搬来。师徒三人,有个照应。”
苏吟想了想:“好。我回去收拾,明搬来。”
清荷轻声:“又麻烦公子……”
“不麻烦。”苏吟看着她,“你刚得自由,需要人照应。我和师父在,旁人不敢欺负你。”
清荷眼圈又红了,低头:“嗯。”
安顿好清荷,柳永拉苏吟到院中槐树下,低声道:“宫里那事后,你算是在汴京立住了。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李雍那边,你得小心。”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柳永顿了顿,“还有件事。太后寿宴后,好几家乐坊递帖子,想请你去唱曲。价钱开得不低,一场十两二十两的都有。你接不接?”
苏吟沉吟:“师父觉得呢?”
“我觉得……接,但要挑。”柳永说,“那些纯粹喝酒取乐的,不去。有文人雅集、正经听曲的,可以去。一来挣钱,二来扬名,三来……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听师父的。”
“那行,回头我帮你挑几家。”柳永拍拍他肩,“走吧,回樊楼,你还有东西要收拾。”
回樊楼的路上,苏吟想起清荷刚才的眼神——自由了,却茫然。就像他刚穿越时,站在汴河边,不知前路。
他得帮她,找到路。
夜里,苏吟搬出樊楼。老刘帮他把那点家当捆成包袱,送他到门口:“苏公子,往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樊楼。”
“不会忘。”苏吟认真道,“刘叔的照顾,苏吟记着。”
“嗨,我哪照顾你了。”老刘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走吧,常回来。”
苏吟背起包袱,走出樊楼。夜色中的汴京,灯火万千。他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樊楼三层的灯火——那是他穿越后第一个落脚处,是他唱响第一声的地方。
他会记住。
走到榆林巷时,月已中天。小院里亮着灯,清荷坐在槐树下,琵琶横在膝上,却没弹。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银。
“还没睡?”苏吟放下包袱。
清荷抬头:“公子回来了。我在等公子。”
“有事?”
清荷起身,走到苏吟面前,忽然跪下了。
苏吟一惊,要扶,清荷不肯起:“公子,清荷有几句话,必须说。”
“你说,先起来。”
“不,就让清荷跪着说。”清荷仰头,月光下,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公子为清荷赎身,此恩重于山。清荷无以为报,唯有……唯有此身。若公子不弃,清荷愿……”
“清荷。”苏吟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为你赎身,不是要你报恩。是要你自由,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子。你明白吗?”
清荷的泪,滚滚而下:“可是公子,清荷除了弹琵琶,什么都不会。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在这世道,如何活?”
苏吟扶她起来,让她坐在石凳上,自己坐在对面:“你会弹琵琶,这就够了。从明起,我教你新曲子,教你识谱,教你……靠本事吃饭。你不必依附任何人,包括我。”
清荷怔怔看他:“公子……为何对清荷这么好?”
苏吟沉默片刻,看向天上的月亮:“因为,我们都是凡人。”
“凡人?”
“嗯。”苏吟轻声,“我来到汴京时,身无分文,睡柴房,挑水劈柴。那时我想,我只是个凡人,要活下去。后来我唱歌,有人听,有人赏,但我还是凡人。有喜怒哀乐,有无奈,有牵挂。”
他转头看清荷:“你也是凡人。会哭,会怕,会迷茫。但这不妨碍你,活得有尊严,有光亮。”
清荷的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笑了,笑得像月下初绽的花:“公子……你唱的那首《凡人歌》,清荷记得。‘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对。”苏吟也笑,“所以,别把自己看轻了。从今起,你不是乐伎清荷,你是琵琶师清荷。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清荷重重点头:“嗯!谢谢公子!清荷会永远记得公子今天说的这些话”
月光如水,槐影婆娑。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去睡吧。”苏吟说,“明,我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教你怎么把《浔阳月》弹得……让全汴京的人,都想听。”
清荷眼睛亮了:“好!”
她抱着琵琶进屋,关门时,又回头:“公子。”
“嗯?”
“谢谢。”
门轻轻关上。
苏吟坐在槐树下,久久未动。
月光洒了满身。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不仅是为自己唱歌。
也是为清荷这样的人,点亮一盏灯。
哪怕很微弱,但亮着,就好。
远处,汴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