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小院的第三,柳永抱着一堆请帖来了。
“看看,这都是找你唱曲的。”他把帖子摊在石桌上,得有二十多份,“这家是户部侍郎的寿宴,这家是翰林院的诗会,这家是江南商会的堂会……价钱都开得不错。”
苏吟翻看。帖子措辞客气,有的称“苏大家”,有的称“苏先生”,最客气的称“苏公子”。十天前,他还是睡柴房的挑水工,现在,已是汴京有头脸的唱曲人了。
“师父觉得,接哪些?”
柳永抽出一份:“这个,翰林院诗会。下月初三,在醉翁亭。欧阳永叔主持,去的都是文人。不图钱,图名。”
又抽一份:“这个,江南商会堂会。会长是苏州富商,爱附庸风雅,出手阔绰。一场五十两,唱三曲。图钱。”
“还有这个,”柳永点了点最后一份,“樊楼张管事递的。说下月十五,范公要在樊楼宴请旧党几位大人,想请你去唱《忧乐谣》。”
范仲淹的宴请,这是政治场合。苏吟沉吟:“这个……得去。”
“当然得去。”柳永点头,“范文正公的面子,比什么都大。而且,宴上都是朝中重臣,你唱好了,前程似锦。”
苏吟将三份帖子收起:“那就接这三场。其余的,先推了。”
“聪明。”柳永赞道,“物以稀为贵。你唱得越多,越不值钱。要唱,就唱最重要的场子。”
正说着,清荷端着茶出来。她今换了身淡青布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施脂粉,但气色好了许多。放下茶,她轻声问:“公子要出去唱曲?”
“嗯。”苏吟将帖子给她看,“下月初三第一场,在醉翁亭。清荷,你跟我一起去,为我伴奏。”
清荷一怔:“我?可是……那是翰林院的诗会,去的都是大人物……”
“大人物怎么了?”柳永接口,“你琵琶弹得比教坊司那些人都好,怕什么?就这么定了,你俩一起去,师徒三人,亮瞎他们的眼!”
清荷看向苏吟。苏吟点头:“师父说得对。你弹得好,就该让人听见。”
清荷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好,我去。”
事情定下,柳永又说起另一件事:“拜师礼是行了,但束脩六礼,你还没给全。按规矩,肉、芹菜那些是给了,但你还得正式奉上‘赞礼’。我打听过了,欧阳永叔收弟子,赞礼是端砚一方。晏同叔收弟子,是湖笔一套。咱们没那么讲究,但也不能太寒酸。”
苏吟问:“该奉什么?”
柳永摸着下巴:“我想了想,你是唱曲的,赞礼得跟音律有关。这么着,你去‘漱玉斋’挑一方好墨,刻上‘漱玉笛’三字,再配支好笔。墨为黑,笔为青,取‘青出于蓝’之意。如何?”
“好。我明就去。”
“我跟你一起。”清荷轻声,“我……认得一家好笔墨铺子,从前爹爹常去。”
苏吟看向她。清荷低头:“是……江宁的铺子,在汴京有分号。”
“好,那一起去。”
次一早,师徒三人出门。柳永今难得正经,穿了件深蓝长衫,头发束得齐整。清荷仍是淡青布裙,但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是昨苏吟在巷口买的,三文钱两朵,她戴了一朵,另一朵收在怀里。
漱玉斋在御街东侧,门面不大,但匾额是前朝宰相题的字。进门,墨香扑鼻。掌柜是个清瘦老者,戴一副水晶眼镜,正伏案刻砚。
“掌柜的,挑方好墨,要能刻字的。”柳永道。
老者抬头,看见柳永,笑了:“柳七先生?稀客稀客。这位是……”
“我徒弟,苏吟。”柳永得意道。
老者眼睛一亮:“可是唱《忧乐谣》的那位苏公子?”
苏吟行礼:“正是小子。”
“哎呀,失敬失敬!”老者忙起身,“老朽听了抄本,好曲子!今得见,幸甚!要什么墨,尽管挑,老朽给你优惠!”
苏吟道谢,看向柜中。墨锭琳琅满目,松烟的、桐油的、漆烟的,有刻松竹梅兰的,有刻诗词的。最终,他看中一方松烟墨,通体黝黑,隐泛紫光,正面刻着“高山流水”,背面是空白的。
“这方好。”柳永点头,“松烟墨色沉,经久不褪。刻‘漱玉笛’三字,正合适。”
掌柜取出来:“这墨是徽州老匠人所制,存了十年,胶性正好。刻字的话,老朽亲自来。”
“有劳。”苏吟问价。
“原价二十两,给苏公子,十五两。”
十五两。苏吟身上有太后赏的五十两,但那是要留着安身的。他正犹豫,清荷轻声道:“公子,我这儿有些银子……”
“不用。”苏吟取出银两,“掌柜,刻吧。”
掌柜接过墨,到里间刻字。三人等待时,柳永踱到笔架前,拿起一支狼毫:“这笔也不错,湖州产的,兼毫,软硬适中。配那方墨,正好。”
笔要五两。苏吟一并付了。
刻字需时,掌柜让学徒上茶。清荷捧着茶杯,小声对苏吟说:“公子,这墨……太贵了。其实普通的就好……”
“拜师礼,不能省。”苏吟说,“师父待我如子,我敬师父如父。该花的,要花。”
清荷低头:“公子重情义。”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人,青衫方巾,三十来岁,面白微须。看见柳永,一愣:“柳七?你怎在此?”
柳永回头,也愣:“子京兄?你不是回邓州了?”
是滕子京。他笑道:“回来述职,过几又走。这位是……”他看向苏吟。
“我徒弟,苏吟。”柳永介绍,“吟哥儿,这位是巴陵郡守滕子京滕公。”
苏吟行礼:“见过滕公。”
滕子京打量他:“原来你就是苏吟。你那曲《忧乐谣》,我已命人刻在岳阳楼头了。往来士子听之,无不感动。”
苏吟赧然:“滕公过誉。”
“不过誉。”滕子京正色,“你那曲,让范文正公那篇文章,活了。功莫大焉。”
说着,他看向柜中笔墨:“你们这是……”
“买赞礼。”柳永得意道,“我徒弟要正式奉师礼。”
滕子京抚掌:“好事!当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苏吟,这方印章,是我珍藏多年的田黄石,没刻字。今赠你,贺你拜得名师。”
苏吟忙推辞:“滕公,这太贵重……”
“收下。”滕子京塞给他,“你为我岳阳楼增色,我还没谢你。这方石头,聊表心意。他成名,用它刻一方印,也算佳话。”
苏吟只得收下:“谢滕公厚赠。”
这时,掌柜刻好字出来。墨锭背面,以隶书刻“漱玉笛”三字,旁有小字“庆历五年春,弟子苏吟敬师柳永”。字迹古朴,刀工精湛。
“好了。”掌柜将墨递给苏吟。
苏吟接过,墨锭微温,字痕清晰。他郑重收好,与笔、印一同包进布包。
滕子京又道:“下月十五,范文正公在樊楼设宴,你会去吧?”
“会去。”
“好,那我也在。到时候,你再唱一遍《忧乐谣》,我敬你三杯!”
“小子必到。”
辞别滕子京,三人出漱玉斋。阳光正好,御街上人来人往。柳永忽然道:“吟哥儿,既然墨笔齐了,择不如撞。今就把赞礼奉了,如何?”
苏吟一愣:“今?”
“嗯。回小院,简单行个礼,就算全了师徒名分。”柳永拍拍他肩,“我也好放心教你真本事。”
苏吟看向清荷。清荷微笑点头。
“好。”
回到小院,清荷忙开了。她将正房打扫净,在堂中设香案,摆上孔子像——是柳永从旧书箱里翻出来的,纸本,有些泛黄。又将束脩六礼补齐:肉是早上买的酱牛肉,芹菜是院中种的,莲子、红枣、桂圆、红豆,是巷口杂货铺买的。
一切就绪,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堂中香烟袅袅。
柳永端坐师位,苏吟净手整衣,跪在蒲团上。清荷站在一旁,做见证。
仪式简单,但庄重。
苏吟奉上墨、笔、印章,三叩首:“弟子苏吟,今正式拜师。愿执弟子礼,敬师如父,勤学不辍,光大师门。”
柳永接过赞礼,眼眶微红。他一生放浪,从未想过有弟子奉茶叩首的这天。他扶起苏吟,声音微哑:“好,好徒弟。从今起,你是我柳七唯一的传人。我必倾囊相授,望你……青出于蓝。”
“谢师父。”
礼成。清荷端上茶,柳永喝了一口,笑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清荷也算我半个弟子,你俩,要互相扶持。”
清荷跪下:“清荷谢柳先生收留,谢公子搭救。此生必不忘恩。”
柳永扶她:“起来起来,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师徒三人,在小小的院中,对着香案,对着阳光,对着未知的前路,结下了羁绊。
是夜,柳永下厨——其实就会煮面。但三人吃得香。清荷弹了一曲《浔阳月》,柳永吹笛相和,苏吟击碗打拍。小小的院中,乐声飘扬,惊起槐树上的雀儿。
邻居推开窗,骂:“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柳永哈哈笑,吹得更响。
夜深,柳永喝醉了,抱着笛子,在槐树下睡着了。清荷拿来薄被给他盖上,轻声对苏吟说:“柳先生……其实很孤独吧。”
苏吟看着师父的睡颜,点头:“嗯。所以他收我为徒,是真心欢喜。”
清荷抬头看月:“公子,遇见你,是清荷的福分。”
苏吟也看月:“遇见你们,是我的福分。”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远处,更鼓声起。
四更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苏吟想,他在北宋,终于有了家。
有师父,有同伴,有路。
剩下的,就是唱下去。
唱给这个时代听。
唱给千年后的自己听。
槐树下,柳永翻了个身,嘟囔:“好徒弟……接着喝……”
苏吟笑了。
清荷也笑了。
月光温柔,夜风轻缓。
一切,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