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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陶铁捏着那盒包装精美、还带着桂花香气的绿豆糕,站在槐荫巷口,感觉自己像个准备接头的地下工作者。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表情调整到“憨厚热心邻家壮汉”频道,迈步走进巷子。

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王婆婆的辣炒年糕摊子前依然围着几个人,香气飘散。陶铁远远地对王婆婆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放慢脚步,目光扫向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裴家侧门。

按照陈闲给的信息,裴老爷子通常会在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之间出门,有时是散步,有时是去街口桂香斋买点心,或者去附近的菜市场。这个习惯保持了多年,雷打不动,除了天气特别恶劣。

陶铁找了个既能看见裴家门口、又不太显眼的墙角靠着,假装低头刷手机,实则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绿豆糕盒子在他手里有点发烫——不是真的烫,是心里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有提着菜篮的老人,有送货的三轮车。陶铁感觉自己像个傻子,靠着墙,捏着盒绿豆糕,等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

就在他开始怀疑情报准确性,琢磨着要不要先去王婆婆那儿再来一份年糕垫垫肚子时,那扇斑驳的朱红色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守拙走了出来。

和之前远远看到的一样,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对襟褂子,身形佝偻,脚步缓慢。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布袋子,出来后在门口站了站,像是适应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转身,慢悠悠地朝着巷子口走来。

陶铁精神一振,但没立刻上前。他看准时机,在裴老爷子走到离他还有十几步远,正要经过一个岔口时,装作刚看到的样子,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老爷子,您出门啊?”陶铁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络,但又不至于太唐突。

裴守拙似乎被这突然的招呼惊了一下,脚步微顿,抬起头,看向陶铁。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但并没有金老板描述的那种“被吸”的惊悚感,反而更像是一种长期疲惫、精神不振的暮气。

“你是…?”裴守拙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

“我是前面王婆婆辣炒年糕摊的熟客,这几天常来。”陶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王婆婆手艺好,人也热心。刚才我买年糕,听她说您喜欢吃街口桂香斋的绿豆糕,这不,我正好买了点,想着给您也捎一盒,邻里邻居的,您尝尝?”

他说着,把手里的绿豆糕盒子递了过去。动作自然,理由也算充分——王婆婆是巷子里的“社交中心”,她的话常被用来当由头。

裴守拙看着那盒绿豆糕,又抬眼看了看陶铁,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平静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很快消失。

“王婆婆…有心了。”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缓,“不过,这绿豆糕…我吃不惯。太甜,腻。谢谢你,小伙子。”

他拒绝了。语气温和,但很明确。

陶铁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顺势收回手:“这样啊,那是我唐突了。老爷子您这是要去桂香斋?”

“嗯,随便走走。”裴守拙点点头,不再多言,提着布袋,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去。

陶铁没有立刻跟上去,也没再搭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才递出绿豆糕的瞬间,他离裴守拙很近。除了那股老年人常有的、淡淡的药味和旧衣服的味道,他确实隐约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不臭,但有点像长时间关着门窗、不见阳光的老房子里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在靠近的那一刹那,他体内那股因丙午燥气而始终存在的、轻微的“饥饿”感,似乎…被勾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某种极其遥远、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食物”气味,但很快又消失了。

是裴老爷子身上沾染的老宅气息?还是别的?

陶铁决定按兵不动。他转过身,朝王婆婆的摊子走去,打算先“复个盘”,顺便…再来份年糕。

“哟,回来了?绿豆糕送出去了?”王婆婆眼尖,看见他,一边翻炒一边问。

“老爷子说太甜,吃不惯。”陶铁耸耸肩,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婆婆,再来份大的,多加辣!”

“行!”王婆婆麻利地作,“裴老爷子就那样,看着和气,其实跟人不太亲近,这么多年了,除了那个老吴,就没见谁跟他多说过几句话。也就我这老婆子,看他在巷子里几十年了,见面打个招呼。他以前倒是不挑嘴,桂香斋的绿豆糕、松子糖,都爱吃。这几年…好像是不怎么碰甜食了,说是‘克化不动’。唉,年纪大了。”

陶铁默默听着。裴守拙的生活习惯在改变,而且是与“吃”相关的改变。结合他萎靡的状态,是因为身体机能衰退,还是…与老宅里那个“漩涡”有关?

很快,一份热气腾腾、红彤彤的辣炒年糕递到手里。陶铁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巷子口。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裴守拙提着那个布袋子,慢悠悠地走了回来。袋子里似乎多了点东西,但看不出是什么。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回自家侧门,推门进去,又轻轻关上。

整个过程,那个被多次提到的老仆吴伯,始终没有露面。

陶铁快速吃完年糕,跟王婆婆告别,离开了槐荫巷。一走出巷子,他立刻拿出那部经过伪装的联络手机,拨通了陈闲的号码。

“接触了,但没成。他拒绝了绿豆糕,理由是不吃甜食。不过…”陶铁压低声音,边走边把刚才的细节,特别是靠近时那瞬间被勾动的“饥饿”感,以及王婆婆提到的裴守拙近年口味变化,都详细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闲快速记录着。“收到。你感觉到的‘饥饿’被勾动,很可能是因为近距离接触到了裴老爷子身上沾染的、与‘赤水文圭’相关的能量气息。虽然微弱,但你的本能很敏感。他拒绝绿豆糕,可能真是身体原因,也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或者…他现在的‘身体’状态,确实不适合甚至‘需要’回避某些正常的‘滋养’?”

“什么意思?”陶铁没太懂。

“就像一个人内火太旺,吃了滋补的东西反而会加重。”陈闲解释道,这是他最近看古籍得来的联想,“裴老爷子长期处于那个污染性的‘能量漩涡’附近,自身气场可能被严重扰甚至‘同化’或‘消耗’。甜食在传统养生和某些理论里,属于‘滋腻’或‘生湿’之物,可能对他目前的状态不利,甚至可能与他体内的某种‘平衡’(哪怕是病态的平衡)冲突。所以身体本能或者某种‘医嘱’(可能是吴伯的提醒)让他回避。”

“这么复杂?”陶铁咂舌。

“这只是猜测。不过这次接触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裴老爷子目前的状态,以及他对陌生人的基本态度。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惊慌,只是疏离。这或许说明,他对自家的情况并非完全懵懂,但也未必是积极的‘同谋’,可能更多是无奈地承受。”陈闲分析道。

“那下一步呢?总不能天天堵门口送吃的吧?”

“于守拙那边有新的发现。”陈闲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那个老仆吴伯。他查到,大概两个月前,吴伯独自去了一趟城南的‘百草堂’——一家有上百年历史、专营中药材,也私下接些‘偏方’和‘特殊药材’生意的老字号。吴伯在那里购买了几味药材,量不大,但其中两味,是‘朱砂’和‘雄黄’。”

“朱砂和雄黄?”陶铁对药材一窍不通。

“在民间方术和传统医学里,朱砂和雄黄都常被用于‘辟邪’、‘镇惊’、‘安神’。但也有些…更偏门的用法,比如在特定仪式中作为媒介或‘燃料’。”陈闲顿了顿,“购买时间是在两个月前,大概是阴历七月左右。而且,就在他购买后不久,于守拙调阅的裴家老宅外部监控(街对面的一个老旧公共摄像头,角度有限)显示,老宅后院的烟囱,在连续三天的子夜时分,有非常微弱的、持续时间很短的青烟冒出,不像是炊烟。王小明分析了那几天的气象数据,排除了自然因素。”

“他们在…烧东西?做仪式?”陶铁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很可能。朱砂、雄黄,都是可以焚烧的。子夜时分,阴气最盛,也是一些特殊仪式的常见时间点。结合之前我们发现的老宅能量波动规律,这或许是他们维持那个‘节点’或进行某种‘作’的具体方式之一。”陈闲道,“重阳节快到了。按照惯例,他们很可能会有更‘正式’的作。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以及…能否阻止,或者引导。”

“那我们怎么知道?难不成翻墙进去看?”陶铁半开玩笑道。

“翻墙是最后的选择,而且风险极高。”陈闲认真道,“于守拙还在尝试从其他渠道了解吴伯购买药材的详细清单和用途。另外,楚督导有个想法。既然裴老爷子有出来散步的习惯,而吴伯似乎很少出门,或许我们可以…制造一次让裴老爷子暂时无法按时归家的‘小意外’,然后,以邻居帮忙或社区关怀的名义,尝试接触留守的吴伯,甚至…争取进入老宅前院的机会。”

“小意外?什么意外?”

“比如,裴老爷子在散步时,不小心‘扭了脚’,或者‘身体突然不适’。当然,是演的,但需要看起来像真的。然后,路过的‘热心市民’(可以是我们的人,也可以是‘恰好’路过的陶铁你)上前帮忙,联系其家人(吴伯)。吴伯如果出来,或许能有机会交流,甚至以‘帮忙扶老爷子回家、需要搭把手’之类的理由,尝试进入前院。”陈闲将楚清棠的计划和盘托出,“这很考验演技和临场应变,也有风险,一旦被识破,前功尽弃,还可能彻底激怒对方。但如果成功,或许能打开缺口。”

陶铁沉吟片刻。这计划有点冒险,但似乎是目前除了硬闯之外,最有可能近距离接触裴家核心人物的办法了。而且,他“热心壮汉”的形象,很适合扮演“路见不平”的角色。

“什么时候?”陶铁问。

“需要准备一下,选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确保周围没有太多无关人等。另外,需要给裴老爷子一个‘合理’的不适理由,不能太假,也不能真伤着人。楚督导在想办法,可能需要用到一点…不违反条例的小手段。”陈闲道,“你先保持常去王婆婆那儿,维持熟客形象。具体计划定下来,我通知你。”

“行,我听安排。”陶铁应下,心里却有点打鼓。演戏骗人,还是骗一个看起来怪可怜的老人,他总觉得有点别扭。但想到西河滩下那头痛苦的地火阴螭,想到市区前几那些被噩梦惊扰的居民,他又觉得,有时候,非常手段或许是必要的。

挂断电话,陶铁抬头看了看天色。秋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飘过。槐荫巷的方向,升起几缕炊烟,与王婆婆炒年糕的烟气混在一起,透着市井的安宁。

但这安宁之下,暗流依旧汹涌。丙午年的重阳,像一颗不断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而裴家老宅,就是那颗最关键的按钮。

陶铁摸了摸肚子,感觉刚才那份辣炒年糕带来的满足感正在褪去,那股因燥气而生的、隐隐的“空落感”又浮现出来。他咂咂嘴,回味着那霸道的辣味,也回味着靠近裴守拙时,那一闪而过的、奇异的“饥饿”勾动。

“赤水文圭…”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古雅而神秘的名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一个家族守护(或困守)百年,能让一头地火阴螭痛苦挣扎,能搅动地脉,影响人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暂时无解的疑问,迈开步子,朝着公交站走去。该回去接小咩放学了。想到女儿软软糯糯地叫“爸爸”,想到她清澈无忧的眼睛,陶铁心里那份因参与危险任务而产生的些许不安和愧疚,便化作了更坚定的决心。

为了小咩能在一个安稳的、没有莫名燥热和噩梦的城市里长大,他愿意当这个“热心市民”,演这场“路见不平”的戏。

毕竟,他不仅仅是个需要被监管和疏导的“上古凶兽”,也是个想守护女儿平凡幸福的父亲。而“山海退休办”这份工作,似乎正在给他这个机会,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陶铁的身影,渐渐汇入下班放学的人流之中。城市的常依旧喧嚣,而一场围绕着绿豆糕、辣年糕、古老药材和失窃祭器的无声较量,正随着重阳的临近,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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