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子云在浣花书院,又守了七天。
金色的雪,下了三天,停了两天,又在第七天的清晨,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这次的雪,比之前更细,像金色的沙,从灰蒙蒙的天上筛下来,落在院里的石桌上、棋盘上,也落在那块刻着“唐”字的石头上。
石头一直放在“天元”位。七天里,穆子云每天都会擦拭一遍,擦得很轻,生怕把那行字——“等我”——给抹掉了。字是黑色的,像用墨写的,但怎么擦都不会掉,也不会褪色。
第七天的中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推开的,是敲的。很有节奏,三轻两重,像是某种暗号。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听得人心里发毛。
穆子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软布。他走到院门前,没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没人回答。
只有雪落地的“簌簌”声。
穆子云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谁?”
还是没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封信,用一个青色的竹筒装着,斜斜在雪地里。竹筒很旧,筒身上有一道裂痕,用金漆描过,和衰冰茶杯上的那道裂痕很像。
穆子云弯腰拔出竹筒。筒口塞着一团棉絮,棉絮里裹着一张纸。他抽出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滴墨,很大的一滴,圆滚滚地印在纸中央。墨还没透,在寒冷的天气里,散发着一股很浓的松烟味。穆子云认得,那是衰冰用的墨。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僵硬了,才慢慢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字只有五个:【速离,勿回】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是半个莲花,花瓣缺了一角。
穆子云握着纸,手指慢慢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是纤维被撕裂的声音。他想起了衰冰手腕上的伤口,想起了钱鲤鲤脸上的疤,也想起了那块从赤火大陆带回来的、刻着“此处无路”的石板。
“先生……”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吞没在金色的雪里。
当天下午,穆子云开始收拾东西。
没多少东西可收。几件换洗的衣裳,两件是衰冰的旧袍子,改小了给他穿;一件是钱鲤鲤留下的,深蓝色的,袖口绣着极小的白莲,针脚很密。他把这件衣裳,贴身叠好,塞在最底层。
他又去厨房,把剩下的半袋米,装进一个布袋里。米袋很旧,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棋盘,只有九个星位。
最后,他走到石桌边,看着那块刻着“唐”字的石头。
他想把石头带走。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衰冰临走前说的话——“棋盘在这里,棋就不能断。”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上官婉婷留下的手帕,深蓝色的,绣着白莲。他把手帕,轻轻地盖在石头上。
“等我回来。”他说。
声音很轻,但雪地很静,这句话清晰地落在了自己的耳朵里。
出发是在黄昏。
天还没完全黑,但金色的雪,把整个世界都映得昏沉沉的。穆子云背着那个米袋,里面还塞着那件深蓝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木棍,是他在后院砍的,削得很粗,一头削尖了,用来探路。
他没有走正门。
他从后墙翻出去的。墙很高,他踩着一棵老梅树的树,爬上去,然后翻身跳出去。落地时,雪没过了脚踝,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看浣花书院。
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后山。观星亭在雪幕里若隐若现,亭子里的那块断碑,应该还在那里,刻着一个“囚”字。
穆子云转过身,朝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赤火大陆的方向。
雪地里,其实是有路的。
不是被人踩出来的,是被人“画”出来的。每隔一段距离,雪地上就会出现一个符号。有时候是半个莲花,有时候是一个“唐”字,有时候,只是一道很简单的划痕。
穆子云跟着这些符号走。
他走得很慢,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木棍戳进雪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走到天黑透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大约三里地。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都没有。只有雪落地的声音,细密、绵长,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息。
穆子云找了个背风的土坡,靠着歇脚。
他从米袋里摸出一块硬的饼,就着雪,一点点啃。饼很硬,硌得牙疼。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吃完,他从布袋底下,摸出那件深蓝色的衣裳,披在身上。
衣裳上有股很淡的皂角味,还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气。是钱鲤鲤留下的味道。
他把衣裳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刚闭上,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而且,脚步声是围着他来的,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慢慢近。
穆子云猛地睁开眼。
雪还在下,金色的雪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他借着这点光,看见土坡四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四个人。
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袖口,绣着金色的莲花。
穆子云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木棍的尖端,还沾着一点雪。他慢慢站起身,把那件深蓝色的衣裳,裹得更紧了。
四个人里,为首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他脸上没有五官,就像之前那个闯进院里的替身。但不同的是,这个人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被人用绳子勒过很久。
“穆子云。”
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跟我们走一趟。”
穆子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木棍。
他看着那四个无脸人,又看了看他们袖口的金色莲花。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掌心。
那道金色的疤痕,此刻正微微发亮。
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我不跟你们走。”穆子云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为首的无脸人似乎愣了一下,脖子上的勒痕,突然加深了一分。
“那就,”那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平了,“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他说完,抬起手,指了指穆子云背后的米袋。
穆子云把米袋往身后挪了挪。
“这是我的。”他说。
无脸人没再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另外三个人,立刻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慢慢近。
雪还在下。
金色的雪沫子,落在穆子云的头发上、眉毛上,也落在那四个无脸人的白色衣袍上。远远看去,像四团移动的雪,要把中间那一点深色,彻底淹没。
穆子云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四个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先生在这儿,他会怎么下这一手棋?
他想了很久,久到那四个人已经近在咫尺。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挥棍,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把手里的木棍,猛地进了身旁的雪地里。
“咔。”
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稳之后,他松开手,然后慢慢转过身,面对那四个无脸人。
“要东西,”穆子云看着为首的那个,一字一顿,“就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