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进雪地里的那一瞬,穆子云听见了自己骨头在响。
不是骨折的声音,是那种很久没活动过的关节,猛地受力时发出的闷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一木棍,去面对四个看不清脸的敌人。
为首的无脸人停住了。
脖子上的勒痕,在金色的雪光下,紫得发黑。他似乎没料到穆子云会反抗,而且反抗得这么直接,这么没有章法。
另外三个人也停住了。他们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白色的衣袍在风雪里微微晃动,袖口的金色莲花,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交出东西。”
无脸人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穆子云听见了,那声音底下,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石头摩擦的节奏乱了。
穆子云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弯下腰,双手握住了那木棍。
木棍很粗,握在手里并不顺手。但他握得很紧,指节抵着木头的纹理,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触感。他把木棍从雪地里,带起一小撮雪沫。
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
雪很深,这一步踏出去,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窜,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又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三步之后,他和那个无脸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丈的距离。
“我再说一次。”
穆子云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咬字很清晰,“东西是我的。”
他说完,手腕一抖,木棍的尖端,指向了那个无脸人。
动作很笨拙,像是在学书上画的剑诀,但没学好。
无脸人似乎被这个动作激怒了。脖子上的勒痕,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手,掌心对着穆子云,做了一个“抓”的手势。
另外三个无脸人,立刻动了。
他们没有冲上来,只是同时抬起手,掌心对准穆子云。四道极淡的白色气流,从他们掌心射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朝着穆子云当头罩下。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文气。
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像寒冬腊月的井水,泼在人身上,能把骨头缝都冻住。
穆子云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激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想躲,但双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就在那张白网快要罩住他头顶时,他掌心的疤痕,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很深的麻,像有千万针,同时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穆子云闷哼一声,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硬生生把那股麻意忍了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握着木棍的右手,只用左手攥着。右手抬起,在空中,学着衰冰的样子,划了一道。
没有墨,没有光。
但他划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划得很用力。指甲在冷空气里划过,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就在他划完最后一笔的瞬间,掌心的疤痕,猛地裂开了。
不是流血,也不是流金色液体。
是漏墨。
黑色的墨汁,从那道疤痕里,像出汗一样,一滴一滴渗出来。很快,就把他的左手掌心,染得漆黑。
那张当头罩下的白网,在触碰到墨迹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滋啦”一声,冒起一缕白烟,然后迅速消融,化成几道水汽,消散在雪地里。
四个无脸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脖子上的勒痕,抽搐得更厉害了。
穆子云喘着粗气,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墨还在往外渗。他看着那四个无脸人,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文气……”
为首的无脸人,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再是石头摩擦,而是带着一种很深的困惑,“你不是没有资质吗?”
穆子云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看着自己漆黑的左手掌心,那里还在发麻,还在渗墨。
他忽然想起衰冰说过的一句话——
“墨是记忆,黑的是忘记,金的是记得。”
他刚才划的那一道,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那个无脸人又动了。
这次,他没有再用那种白网。而是猛地一挥手,一道无形的气浪,直接朝着穆子云的面门轰了过来。
这一下,很快,也很重。
穆子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口像是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坡上。
“噗——”
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血是红色的,混着一点金色,溅在雪地上,红里透金,刺眼得很。
他躺在雪地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手里的木棍,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四个无脸人,慢慢围了上来。
那个为首的,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得很近。穆子云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脸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陈年井水的寒气。
“看来,”无脸人声音很平,“你只是个意外。”
他说完,抬起手,掌心对准了穆子云的眉心。
穆子云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慢慢靠近。
就在掌心快要贴上他额头时,雪地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咔。”
很脆,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但不是从穆子云这边传来的。
是从无脸人的身后。
那个无脸人动作一顿,脖子上的勒痕猛地一抽,似乎想回头。但已经晚了。
一道银光,从雪幕里刺出来。
不是灵力,也不是剑气。是纯粹的、极致的锋锐。银光像一道闪电,瞬间穿透了那个无脸人的后背,从前穿出来,带起一蓬白色的雾气,而不是血。
无脸人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从口穿出来的那截银枪头。枪头很小,但很亮,在金色的雪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然后,他脖子上的勒痕,突然崩裂了。
不是裂开一道,是无数道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爬满了整个脖颈。紧接着,他的脸,也开始裂开。先是眼角,然后是嘴角,最后是整张脸,像一块摔碎的瓷器,一块一块剥落下来。
露出里面的——
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是一团黑气。
黑气还没散开,就被那杆银枪上透出来的寒气,冻成了一团冰碴子。
另外三个无脸人,几乎是同时暴退。
但他们退得再快,也没快过那道银光。
“嗖、嗖、嗖。”
三声极轻的破空声。
三道银光,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出来,精准地穿透了那三个无脸人的眉心。
动作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雪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穆子云躺在雪地里,看着那四个无脸人,一个个僵在原地,然后慢慢倒下,摔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雪幕里走出来。
穿着深蓝色的衣裳,袖口绣着极小的白莲。头发有点乱,左脸颊的伤疤,在金色的雪光下,红得发亮。
是钱鲤鲤。
她手里提着那杆银枪,枪尖上还挂着一滴白色的冰碴,那是刚才那个无脸人脸上剥落下来的东西。
她走到穆子云面前,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
动作很粗暴,一点也不温柔。
穆子云靠在土坡上,喘着气,看着她:“你……没走?”
钱鲤鲤没看他,只是伸手在他口按了一下。力道很大,按得穆子云闷哼一声,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
“闭嘴。”她声音很冷,“谁说要走了。”
她说完,松开手,走到那四个无脸人的尸体旁边,用枪尖拨了拨。尸体已经不动了,但那股井水的寒气,还在往外冒。
她皱了皱眉,转过身,看着穆子云:“你刚才,用什么划的?”
穆子云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的墨已经了,变成一层黑色的硬壳,贴在皮肤上。
“不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想划一下。”
钱鲤鲤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穆子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墨是黑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你的墨里,有金线。”
穆子云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果然,在那层涸的黑色墨渍下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黑色的墨里。
“那是……”他刚开口。
“那是衰冰的墨。”
钱鲤鲤打断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先生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她说完,走到穆子云面前,把枪递给他。
“拿着。”
穆子云接过枪。枪身很沉,带着她的体温,还有一点未散的血腥气。
“去哪儿?”他问。
钱鲤鲤没回答,只是转身,朝着与浣花书院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穆子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墨迹。然后,他提起枪,跟了上去。
雪还在下。
金色的雪沫子,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但在被盖住之前,穆子云看见,在那片金色的雪地里,除了他和钱鲤鲤的脚印,还有两串很浅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又消失在远处。
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