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鲤鲤没再说话。
她只是提着枪走在前面,枪尖朝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道痕迹,在金色的雪地里,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穆子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杆银枪,枪身很沉,压得他手臂发酸。
他掌心的墨渍,已经透了。
变成一层黑色的硬壳,贴在皮肤上,摸上去,微微凸起,还带着一点粘腻的触感。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僵,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皮肤和肌肉粘在了一起。
“别动。”
钱鲤鲤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墨没透,乱动会伤筋。”
穆子云停下动作,看着自己的左手。黑色的硬壳下面,那几道金色的细线,隐约还能看见,像血管一样,嵌在墨里。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钱鲤鲤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什么是什么?”
“我手上的墨。”穆子云抬起手,借着雪光看,“为什么里面有金线?”
钱鲤鲤没立刻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慢了一些。雪很深,她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走到一棵枯树下,她终于停下,转过身,看着穆子云。
“先生在你身上,留了文骨。”
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忌讳的事,“你刚才那一划,把文骨,划破了。”
穆子云愣住:“文骨?”
“嗯。”钱鲤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墨渍上,“文人的骨头。看不见,摸不着,但断了,会漏墨。”
她说完,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疼吗?”她问。
穆子云摇了摇头。不疼,还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麻。而且,随着她指尖的触碰,那层黑色的硬壳,似乎变得更硬了,也更烫了。
“墨是黑的,但先生的墨里,掺了金。”
钱鲤鲤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也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金线是文脉。你刚才那一划,把文脉,也划出来了。”
穆子云看着自己的手,喉咙动了动:“所以,我刚才……是在用文气?”
“不算。”钱鲤鲤说得很脆,“你只是流血了。只不过,你的血,是墨。”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穆子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血是墨。那他流出来的那些金色的血,又是什么?
他没敢再问。
只是默默跟上钱鲤鲤的脚步,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
不是人间的驿站,是那种,很久没人用过的,专门为修士准备的歇脚点。墙是黑色的石头垒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些破碎的布条,在风雪里“啪啪”作响。
驿站的大门,半掩着。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个符号。
是半个莲花,花瓣缺了一角。
和之前竹筒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钱鲤鲤在门口停下,没立刻推门。她只是侧过头,看着穆子云:“怕吗?”
穆子云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墨渍。他想起那四个无脸人,想起口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也想起了衰冰手腕上的伤口。
“怕。”他老实说。
钱鲤鲤点了点头:“那就跟紧点。”
她说完,伸手推开了门。
驿站里面,比外面更冷。
没有火光,也没有月光。只有金色的雪,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大厅里堆着一些杂物,有破烂的桌椅,也有生锈的兵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霉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钱鲤鲤没点火,只是在黑暗里,凭借着雪光,慢慢往前走。穆子云跟在她身后,不敢离得太远。
走到大厅深处,他们看见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盏灯。
不是纸灯,是一盏青铜灯,灯盏里没有油,只有一小堆灰烬。灯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穆子云凑近了看,辨认出那是——
【此处无路】
和之前出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字是刻在青铜上的。而且,灯座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截指骨。
白色的,上面刻着红色的字。穆子云认得,那是【唐三藏】。
钱鲤鲤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截指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先生来过。”
她低声说,“而且,他在这里,和人动过手。”
穆子云看着那盏青铜灯,又看了看桌上的字。他忽然发现,那堆灰烬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从灰烬里,拨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
【孙】
穆子云手指一颤,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孙悟空?”他下意识地念出声。
钱鲤鲤猛地转过头,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别念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罕见的慌乱。穆子云看着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这种表情。
“这里没有孙悟空。”
钱鲤鲤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只有猴子。”
她说完,把那截指骨塞进怀里,又抓起那盏青铜灯,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摔在地上。
“砰!”
青铜灯盏碎裂,灯座上的字,也跟着碎了。但奇怪的是,碎片里,没有流出任何东西,只有更多的灰烬,从裂缝里飘出来。
“走。”
钱鲤鲤抓起穆子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这地方不能待。”
他们刚冲出驿站大门,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的声音。穆子云回头看去,只见那座黑色石砌的驿站,屋顶整个塌陷了下去,扬起一片金色的雪沫。
而在那片飞扬的雪沫里,穆子云看见,一个身影,从废墟里站了起来。
不是人。
是一只猴子。
穿着破烂的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但金冠已经歪了,甲胄上也全是裂痕。它的脸上,没有毛,皮肤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是瞎的,眼窝里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但它站起来了。
然后,它抬起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似乎“看”向了穆子云的方向。
“呔。”
一个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不是猴叫,是某种被砂纸磨过的金属摩擦声,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哪里来的小娃娃,敢偷老孙的东西?”
穆子云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钱鲤鲤骂了一句脏话,猛地把穆子云往身后一拽,自己提着枪,挡在他前面。
“猴子。”
她声音很冷,枪尖直指那只怪物的眉心,“滚回你的花果山去。”
那只瞎眼的猴子,似乎笑了一下。青黑色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骨头。
“花果山?”
它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俺的老家,早就没了。”
它说着,抬起手,指了指穆子云。
“把东西,还来。”
穆子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掌心的墨渍,在碰到枪身的瞬间,突然变得滚烫。那种烫,不是皮肉的烫,是骨头里的烫。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层黑色的硬壳,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一点金色的光。
不是液体,是像血丝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很快就把黑色的墨渍,染成了金黑色。
钱鲤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他。
“穆子云!”
她只喊了一声,没来得及再说别的。
因为那只瞎眼猴子,已经动了。
它没有冲过来,只是抬起那只青黑色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定。”
一个字。
穆子云只觉得全身一僵,像是被人用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猴子的手,穿过空气,直接抓向他的左手。
抓向他掌心的那道裂缝。
就在那只青黑色的手,快要碰到他掌心时,穆子云掌心的裂缝,突然猛地张开。
不是流血,也不是流墨。
是一道金光。
金光像一道利箭,从裂缝里射出来,直接刺向那只猴子的手掌。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声音。那只猴子猛地缩回手,青黑色的手掌上,多了一个血洞,血洞里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和穆子云之前流的一模一样。
猴子暴怒了。
它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青黑色的皮肤开始蠕动,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游走。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黄色的獠牙,发出一声咆哮。
“找死!”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它身上爆发出来。不是灵力,也不是妖气,是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东西,像山洪暴发,瞬间席卷了整个雪地。
穆子云只觉得口一闷,一口血又涌了上来。但他没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钱鲤鲤动了。
她没退,也没躲。
她只是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枪名:断念。”
她低喝一声,枪尖上,突然亮起一点银光。那不是灵力,是纯粹的信念,是她把自己所有的意志,都灌注进了这一枪里。
然后,她松手了。
银枪脱手而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接刺向那只猴子的口。
速度快得惊人。
猴子似乎没料到她敢反击,而且反击得这么决绝。它想躲,但已经晚了。
“噗。”
银枪,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口,透体而过。
猴子身体僵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口的枪,又抬起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似乎“看”向了钱鲤鲤。
“好枪法……”
它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古怪的赞叹,“可惜,人不对。”
它说着,那只青黑色的手,猛地握住枪身,用力一捏。
“咔嚓。”
银枪,断了。
断成两截,掉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钱鲤鲤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血。血是红色的,混着一点金色,溅在雪地上,红里透金。
但她没倒下,只是死死咬着牙,盯着那只猴子。
猴子没再攻击她。它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穆子云,又指了指地上的那两截枪。
“东西,是他的。”
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金属摩擦感,“枪,是你的。”
它顿了顿,那张脸,似乎扯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换不换?”
穆子云看着钱鲤鲤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自己掌心还在发光的裂缝。
他想说话,但全身还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钱鲤鲤。
钱鲤鲤没看他。她只是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截断枪。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刃切开的。
她看着断枪,看了很久。久到穆子云以为她不会再动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只瞎眼猴子。
“不换。”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枪断了,就再打一把。”
她说完,把断枪往怀里一揣,转身走到穆子云面前。
她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掌心裂缝上。
“疼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穆子云点了点头。
“疼。”
钱鲤鲤“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的裂缝上,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就记住这种疼。”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记住是谁,让你疼的。”
她说完,松开手,转身面对那只瞎眼猴子。
“猴子。”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我们走。”
猴子没动,只是“看”着她,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
良久,它才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雪幕深处。
穆子云能动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钱鲤鲤。
钱鲤鲤正靠着一棵枯树,低头看着怀里的断枪。左脸颊的伤疤,在金色的雪光下,红得刺眼。
穆子云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那块硬的饼,递给她。
钱鲤鲤没接,只是看着他掌心的裂缝。裂缝里的金光,已经暗淡下去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嵌在黑色的墨渍里。
“你的墨,”她开口,声音很哑,“开始含金骨了。”
穆子云看着自己的手:“什么是金骨?”
“文骨的骨头。”
钱鲤鲤说,“墨是皮肉,金线是血脉,金骨,是脊梁。”
她说完,终于接过那块饼,就着雪,慢慢啃了起来。
穆子云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裂缝。
他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最后说的那句话。
【东西,是他的。枪,是你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道裂缝,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