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电动车碾过抚琴西路第三道积水坑时,成都的夜雨终于泼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路边冷淡杯摊的划拳声、冰粉摊的铜勺碰撞声,把这个蓉城夏夜的烟火气搅得黏糊糊的。空气里满是湿的霉味、火锅的牛油香,还有路边黄桷兰摊子飘来的淡香,闷得人口发堵。
他拐进抚琴南一巷的口子,巷口的锅盔摊正要收摊,老板张哥探出头喊他:“小林,下班了?要不要整个锅盔?刚烤好的,猪肉灌汤的!”
林野摆了摆手,声音隔着头盔闷闷的:“不了张哥,明天再说!”
他是三个月前从重庆来成都的,在天府三街做新媒体运营,图抚琴小区的房租便宜,离地铁口近,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老成都的烟火气聚集地,晚上下班回来,拐个弯就能吃到蹄花、冰粉、锅盔,不用像在天府五街那样,只能吃冰冷的外卖。
他租的是老纺织厂的单位宿舍,一楼,带个十来平的小院子,月租一千二,押一付半年。签合同的时候,房东反复叮嘱他,院子西北角那块用水泥板封死的地方,是老早以前的单位防空洞,早就废了,千万不要去撬,也不要往里面丢东西。
林野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老房子的安全提醒。成都的防空洞多,抗战时期躲本飞机轰炸修的,后来有的改成了夏天的避暑茶馆,有的改成了仓库,还有的就这么封着,藏在老小区的犄角旮旯里,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推开门进院子,雨势更大了。院子里的那棵老芙蓉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暗红色的芙蓉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黏糊糊的,像凝固的血。这棵树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桠伸得老长,几乎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影里,房东说,是以前的老住户种的。
西北角的水泥板就在芙蓉树旁边,四四方方的,用水泥封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长了不少青苔。林野扫了一眼,就抱着电脑进了屋,浑身都被雨打湿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房子是典型的老单位房,一室一厅,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墙皮不少地方都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厨房的瓷砖缝里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成都的夏天就是这样,连阴雨一下就是半个月,一楼返返得厉害,连被子都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林野把电脑放在桌上,刚想去烧壶热水,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蹄花汤的香味。
炖得烂熟的猪蹄,混着白芸豆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胡椒味,香得人肚子咕咕叫。他愣了一下,以为是隔壁飘过来的,可他住的这栋楼,隔壁住的是一对老夫妻,每天晚上八点就睡了,本不可能这个点炖蹄花。
他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燃气灶关得好好的,锅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那股香味,也像错觉一样,瞬间就散了。
“怪了。”林野挠了挠头,只当是自己加班加得头晕,出现了幻觉。他今天剪了一天的视频,脑子早就昏沉沉的,烧了壶热水,泡了碗泡面,就坐在桌前继续赶方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院子里的芙蓉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桠扫在院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走路。
大概到了凌晨一点,林野终于把方案改完了。他伸了个懒腰,刚想关灯睡觉,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蚊子叫一样,混在雨声里,从院子里飘进来,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野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住的这个院子,是独门独户的,大门锁得好好的,围墙有两米多高,本不可能有人进来。他壮着胆子,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院子里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透过雨幕,洒进来一点昏黄的光。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芙蓉树在风里晃着,水泥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哭声也停了。
“妈的,肯定是风声。”林野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转身关了灯,躺到了床上。可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那细细的哭声,像一针一样,一直在他耳边绕着。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野是被楼下的麻将声吵醒的。
老小区的一楼,有个架空层,改成了麻将馆,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场,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嬢嬢们的笑骂声,能一直持续到半夜。这也是老成都的特色,不管发生什么事,麻将桌永远是满的。
林野顶着黑眼圈起了床,头疼得厉害,像要炸开一样。他走到院子里透气,一眼就看到了西北角的水泥板。
水泥板的缝隙里,往外渗着水,暗红色的,像血一样,在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旁边的青苔上,有几个小小的脚印,只有巴掌大,像刚会走路的小孩踩的,清清楚楚地印在泥里。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昨天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就算有小孩进来,脚印也早就被雨水冲没了,怎么可能还这么清晰?而且,他的大门锁得好好的,围墙那么高,本不可能有小孩进来。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哭声,还有那股莫名其妙的蹄花汤香味,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滩暗红色的水,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蹄花汤的香味。
林野吓得猛地缩回了手,在裤子上使劲擦着,转身就冲进了屋里,把门反锁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给房东发微信,问水泥板的事,还有之前的租客为什么不租了。
房东过了半天才回,语气很敷衍:“水泥板就是封的防空洞,下雨渗水很正常,老房子都这样。之前的租客是工作调动,去外地了,没别的事。你别瞎想,好好住你的。”
林野看着微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总觉得房东在瞒着他什么。
中午下楼买锅盔的时候,他碰到了住在隔壁单元的张嬢嬢。张嬢嬢是纺织厂的老职工,在这个小区住了四十多年了,每天都在小区门口的茶馆里打麻将,人很热心,之前林野搬进来的时候,她还帮着抬过箱子。
张嬢嬢坐在茶馆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面前放着一杯盖碗茶,看到林野,就笑着喊他:“小林,过来坐哈,喝口茶。”
林野走了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张嬢嬢,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我住的那个院子,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张嬢嬢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了起来,手里的蒲扇也停了。她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小林,你是不是遇到啥子怪事了?”
林野心里一沉,点了点头,把昨天晚上听到的哭声、早上看到的脚印、还有那股蹄花汤的香味,都跟张嬢嬢说了。
张嬢嬢听完,脸色瞬间就白了,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造孽哦,都过去四十多年了,怎么还是不消停哦。”
“嬢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野追问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张嬢嬢喝了一口茶,稳了稳神,才给林野摆起了这段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
这个防空洞,是1938年修的,抗战时期,本飞机三天两头炸成都,纺织厂就组织工人修了这个防空洞,连着整个厂区,能躲好几百人。1941年7月的一天,本飞机来了个地毯式轰炸,连续炸了三天三夜,一颗炸弹正好落在了防空洞的入口,直接把洞口炸塌了。
“里面堵了三百多号人啊,全是纺织厂的工人和家属,等救援的人挖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早就闷死了,尸体都烂了,惨得很。”张嬢嬢的声音都在发颤,“后来解放了,厂子把防空洞清了一遍,重新修了入口,夏天的时候,大家都进去乘凉,打麻将,凉快得很。”
变故发生在1983年。
当时厂里的食堂,有个叫李素芬的嬢嬢,长得很乖,性格也温柔,就是命苦。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儿子,小名叫幺儿。幺儿长得虎脑的,很乖,最喜欢吃李素芬炖的蹄花汤,每天都跟在李素芬屁股后面,喊妈妈。
那年夏天,成都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防空洞里积了不少水。有一天下午,李素芬在食堂上班,幺儿就在院子里玩,谁也没注意,他把防空洞入口的水泥板挪开了一条缝,想进去捡掉进去的玻璃球,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掉进去了。
等大家发现的时候,早就晚了。防空洞里面的积水有两米多深,黑黢黢的,本看不到底。李素芬疯了一样,跪在洞口哭,求厂里的人下去帮她捞娃。可那时候防空洞封了几十年了,里面缺氧,又黑又深,谁也不敢下去。厂里的领导找了消防队,消防队来了,看了看,说里面太危险,不敢贸然下去,只能等水抽了再说。
可李素芬等不了。
她每天都守在防空洞的洞口,给幺儿炖蹄花汤,端到洞口,一边哭一边喊:“幺儿,快出来喝汤了,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蹄花,炖得趴趴的,入口就化了。”
周围的人看着都心疼,劝她算了,可她不听,就这么守着,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第四天早上,大家发现她不见了,防空洞的水泥板被挪开了,洞口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的蹄花汤还冒着热气。
“她自己跳下去了,找她的幺儿去了。”张嬢嬢的眼泪掉了下来,“后来厂里把水抽了,下去找,只找到了她的一只鞋,还有幺儿的那个玻璃球,母子俩的尸体,怎么都找不到。从那以后,这个院子就开始闹怪事了。”
从那以后,经常有人在院子里听到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的笑声,尤其是下雨天的晚上。还有人说,晚上路过院子的时候,闻到里面有蹄花汤的香味,看到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蹲在防空洞门口,端着个搪瓷碗,嘴里喊着幺儿。
厂里的人害怕,就用水泥把防空洞的入口彻底封死了,还在上面压了块厚厚的水泥板。可怪事还是没停,租这个房子的人,住不了多久就会跑,有的说晚上听到有人敲窗户,有的说家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地移位,还有的人,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有小孩在他床边爬,对着他笑。
“之前那个租客,也是个年轻小伙子,跟你差不多大,住了不到一个月,就疯了一样跑了,押金都没要。”张嬢嬢看着林野,满脸的担心,“小伙子,你赶紧搬家吧,这个房子住不得,李素芬的怨气太重了,四十多年了,都没散。”
林野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他终于明白,房东为什么那么敷衍,为什么房租那么便宜,原来他租的,是个凶宅。
他谢过了张嬢嬢,魂不守舍地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水泥板旁边,又多了几个小小的脚印,那棵老芙蓉树的花瓣,落了一地,正好铺在脚印的周围,像一个小小的花环。
他冲进屋里,把门反锁了,立刻给房东打电话,说要退房,让房东退他剩下的房租和押金。
房东一听,立刻就翻脸了,语气硬得很:“签了半年的合同,现在才住了三个月,退什么退?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提前退租,押金和房租一概不退。你要走就走,钱一分都没有。”
林野气得浑身发抖,可合同确实是这么签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刚毕业没多久,手里没什么钱,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差不多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就这么扔了,他实在舍不得。
“再住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期了立刻就走。”林野咬了咬牙,给自己打气。他去超市买了一把水果刀,还有桃木符,贴在了门上和窗户上,又买了个监控,装在了院子里,对着防空洞的方向。
可怪事,并没有因为他的这些准备而停止,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闻到那股蹄花汤的香味,有时候是在厨房,有时候是在卧室,香得人头晕,可找遍整个屋子,都找不到香味的来源。
他放在桌上的钥匙,第二天早上,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门口的鞋架上;他放在冰箱里的冰粉,晚上明明没动,第二天早上就空了,碗洗得净净的,放在水槽里;他晚上睡觉,明明睡前把鞋尖对着外面,第二天醒来,鞋尖永远对着床。老成都的老人都说,鞋尖对着床,会招鬼,鬼会顺着鞋尖,爬上你的床。
监控里,也拍到了怪事。
每天凌晨两点,院子里的芙蓉树下面,都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个小孩,可镜头一拉近,那个黑影就消失了。还有的时候,水泥板旁边,会出现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的身影,背对着镜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给什么人喂东西。
林野越来越害怕,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睁着眼睛到天亮,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上班的时候频频出错,被领导骂了好几次。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惨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都做。
梦到自己在一个黑漆漆的洞里,到处都是冰冷的积水,漫过了他的腰。洞里面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还有水滴落的声音。然后,他会感觉到,有无数只小小的、冰冷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拖。水里还会浮起一张女人的脸,泡得发白肿胀,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对着他笑,嘴里说:“小伙子,你看到我的幺儿了吗?帮我找找他嘛,找到了,我请你喝蹄花汤。”
每次他都会被吓醒,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进去买烟。小卖部的李老头,今年七十多了,在这个小区开了三十年的小卖部,眼睛很毒。他接过林野递过来的钱,盯着林野的身后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手都在抖。
“小伙子,你最近是不是惹到啥子不净的东西了?”李老头压低了声音,问他。
林野的心里一沉:“李伯,您看到啥子了?”
“你身后,跟到个小娃娃,三岁左右的样子,穿个红肚兜,光个脚,一直牵到你的衣角角,对着你笑。”李老头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黢黢的,本不是活人的样子。”
林野的浑身瞬间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头发都竖起来了。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别回头!”李老头赶紧喊住他,“你回头,就跟他对上眼了,就更甩不掉了!小伙子,你赶紧想办法吧,这个娃,怨气重得很,再跟下去,你要出事的!”
林野连烟都忘了拿,魂不守舍地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客厅的地板上,有一串小小的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卧室里。
他终于撑不住了,坐在地上,崩溃地哭了。
他不想死,他才24岁,他还有爸妈要养,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
第二天,他请了假,去了四川省图书馆。他要查清楚,当年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在省图的旧报纸阅览室里,泡了整整一天。终于,在1941年7月的《新新新闻》里,找到了当年成都轰炸的报道,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西郊抚琴坝纺织厂防空洞被炸塌,三百余民众遇难。
又在1983年8月的《成都晚报》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抚琴某厂一女工失踪,疑似坠入废弃防空洞,搜救工作仍在进行》。
张嬢嬢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还在一本老成都的地方志里,找到了关于防空洞的记载,上面说,当年防空洞塌了之后,里面的三百多具尸体,只运出来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都被埋在了坍塌的土石里,永远留在了那个洞里。所以,这个防空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阴气重得吓人。
林野拿着报纸,手一直在抖。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只是李素芬母子的怨气,还有洞里那三百多个枉死的亡魂。
他从图书馆出来,去了青羊宫,找了里面的道长。道长给他算了一卦,说他撞了阴煞,是枉死的母子,执念不散,困在阳间找孩子,他住的地方,是阴地,又是一楼,沾了地气,所以缠上了他。
道长给了他一张符,还有一把桃木剑,告诉他,这对母子的执念,是找孩子,还有当年没人帮他们的怨恨。如果想化解,就要找到孩子的遗物,还给他们,让他们母子团聚,才能化解怨气。不然,他们会一直缠着他,直到把他拖进那个洞里,给他们的孩子当玩伴。
林野拿着符和桃木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孩子的遗物?都过去四十多年了,去哪里找?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扫过那棵老芙蓉树,扫过水泥板,扫过墙角的杂草。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芙蓉树的树旁边。
树的杂草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蹲下去,拨开杂草,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铜铃铛,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铃铛上面长满了铜绿,显然是埋在土里很多年了。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把铃铛捡了起来,擦净上面的泥土,摇了摇,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很好听。
这会不会,是幺儿的东西?
他拿着铃铛,去问张嬢嬢。张嬢嬢拿着铃铛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是幺儿的,这个铃铛,是李素芬给他求的,在文殊院求的,说能保平安,幺儿天天挂在脖子上,走到哪里都带着。当年他掉进去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这个铃铛,没想到,居然在这里。”
林野的手在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素芬母子会缠着他,因为他住的地方,是他们以前的家,这个铃铛,是幺儿的遗物,掉在了院子里,他们一直在找。
他拿着铃铛回了家,把铃铛放在了桌上,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道长说了,只要把遗物还给他们,让他们母子团聚,就能化解怨气。
可他没想到,事情本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成都又下起了大暴雨,雷声震天,闪电把夜空照得惨白。林野把门窗都锁死了,桃木剑放在床头,符戴在脖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铜铃铛。
凌晨一点左右,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叩叩叩,叩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一组,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野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出声,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手里攥着桃木剑,手心里全是冷汗。
敲门声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还有女人细细的哄娃声:“幺儿,乖,别哭,妈妈带你找铃铛,找到了,我们就回家了。”
林野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他撩开窗帘的一角,往院子里看。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他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他,蹲在水泥板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轻轻拍着。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垂到了地上,身上的蓝布衫,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水泥板,被挪开了一大半,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里面往外冒着寒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女人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朝着窗户的方向走了过来。
闪电再次亮起,林野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脸,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像个发面馒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嘴巴裂到了耳,对着他笑。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小孩的脸也是惨白的,眼睛黑黢黢的,正直勾勾地盯着林野,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林野吓得浑身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掉在地上。
女人走到了窗户边,惨白的脸贴在了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她的声音,隔着玻璃,飘了进来,细细的,软软的,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小伙子,把我的幺儿的铃铛,还给我。”
林野猛地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铃铛,对着她喊:“铃铛在这里!你别过来!我还给你!”
女人的脸,贴在玻璃上,笑得更诡异了:“你开门,给我送出来嘛。我的幺儿,想看看你,他一个人,好孤单,想找个叔叔陪他耍。”
“我不开门!我把铃铛给你扔出去!”林野大喊着,他不敢开门,他知道,只要他一开门,这对母子就会进来,把他拖进那个防空洞里,永远都出不来。
他跑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把铃铛朝着水泥板的方向,狠狠的扔了过去。
铃铛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女人的身影,瞬间从窗户边消失了。林野从门缝里看出去,看到女人蹲在了地上,捡起了那个铃铛,抱在了怀里,发出了凄厉的哭声。那哭声,不是之前的阴森诡异,是那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伤心,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怀里的小孩,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伸出小手,抓住了铃铛。
就在这时,防空洞的洞口,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风声,像有人在里面哭。女人抱着孩子,慢慢转过身,朝着洞口走了过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缕烟一样,慢慢融进了洞口的黑暗里。
被挪开的水泥板,自己慢慢移了回去,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被动过一样。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林野靠在门上,浑身都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知道,结束了,李素芬母子,终于团聚了,终于走了。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进了院子里,把满地的芙蓉花瓣晒得暖暖的。院子里的水泥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裂缝,没有渗水,那些小小的脚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野打开了所有的门窗,让阳光照进屋里,驱散了里面的霉味和寒气。他给房东打电话,说要退房,房租和押金他都不要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房东没想到他这么坚决,也没多说什么,同意了。
当天下午,林野就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搬离了这个他住了三个多月的房子。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那棵老芙蓉树,在阳光下开得正艳,暗红色的花瓣,像一团团火。
张嬢嬢站在茶馆门口,对着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林野也挥了挥手,转身,骑着电动车,离开了抚琴巷,再也没有回头。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他搬到了高新区的一个新小区,二十楼,阳光充足,再也没有湿的霉味,再也听不到奇怪的哭声,再也闻不到莫名其妙的蹄花汤香味。他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周末和朋友去吃火锅,去龙泉山看出,像所有在成都打拼的年轻人一样,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他渐渐忘了抚琴小区的那段经历,忘了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忘了那个小小的铜铃铛。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那天他加班到深夜,十二点多才回到家。打开门,刚换好鞋,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蹄花汤的香味。
炖得烂熟的猪蹄,混着白芸豆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胡椒味,和他在抚琴小区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野的浑身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住在二十楼,隔壁的邻居都不认识,本不可能有人炖蹄花汤,香味更不可能飘到他家里来。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厨房的灯,是亮着的。
灶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碗,碗里装着满满的蹄花汤,还冒着热气,炖得发白的汤里,飘着几块炖得趴趴的猪蹄,还有白芸豆。
碗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林野的心脏,瞬间停跳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小孩软软的笑声,还有小小的脚步声,慢慢朝着他走了过来。
“叔叔,你跑啥子嘛。”
小孩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却听得林野浑身冰凉,头发都竖了起来。
“妈妈说,你人很好,把铃铛还给了我们。”
“叔叔,我一个人好孤单,你陪我耍嘛。”
林野慢慢转过身。
客厅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窗外的蓉城,灯火璀璨,车水马龙,是繁华热闹的不夜城。
可林野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碗冒着热气的蹄花汤,还有那个小小的、永远也甩不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