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裹着江风,砸在江城大学的梧桐叶上,碎成一片寒响。晚上十一点,法医系大二的包默刚合上解剖学教材,宿舍门就被撞开了,体育系的展昭浑身是雨,握着巨阙样式的定制武术剑,脸色发白:“包默,闻钟楼出事了,张主任死了。”
包默的眉峰瞬间拧起。
闻钟楼是江城大学的废弃老教学楼,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青砖砌的主体,楼顶立着一座四面钟塔,早在十年前就因为墙体老化停用了,连带整栋楼都被铁丝网围了起来,成了校园怪谈的发源地。
流传最广的,是“五声钟童谣”。传说二十年前,中文系的才女林晚星在闻钟楼顶楼坠亡,死前留下了一首写在笔记本上的短诗,叫《五声钟》。从那以后,每年林晚星的忌,钟楼里都会传来倒数的钟声,听到的人,都会按照童谣里的死法,一个个死去。
而死的张敬山,是学校的教务处主任,也是当年和林晚星同届的学生。
“公孙屿呢?”包默抓起外套,顺手拿上了随身的勘察手套和放大镜,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已经过去了,他比我先收到消息,中文系的群里都炸锅了。”展昭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现场是钟楼,门从里面反锁了,消防队破的门,张主任被吊在钟摆上,死得邪门得很。”
包默的脚步顿了顿。他天生肤色偏黑,眉眼厚重,眼神里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平时话不多,唯独对案子有着近乎偏执的敏锐。学校里没人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法医系学生,曾经靠着一个细节,帮市公安局破了一起悬了三年的旧案。
雨越下越大,闻钟楼周围已经拉上了警戒线,红蓝警灯在雨幕里晃得人眼晕。包默刚挤进去,就看到了站在警戒线里的公孙屿。
公孙屿是中文系的年级第一,也是公认的校草,一身白衬衫被雨打湿了边角,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皱着眉和负责现场的警察说着什么。看到包默过来,他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包兄,你可来了,这案子太邪门了。”
“具体情况。”包默戴上手套,目光已经投向了楼顶的钟楼。
“死者张敬山,男,45岁,教务处主任,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公孙屿的语速很快,他对学校的所有史料传闻都了如指掌,此刻更是把查到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发现尸体的是巡逻的保安,十点半的时候,听到钟楼里的钟自己响了,过来查看,发现钟楼的门从里面用销锁死了,喊人没人应,破开门之后,就看到张敬山被吊在钟摆上,已经没气了。”
“密室?”包默的眉头皱得更紧。
“是彻头彻尾的密室。”公孙屿点头,折扇敲了敲手心,“钟楼的门是老式的实木门,只有一个销锁,是从里面横向上的,破门的时候,销是牢牢卡在锁扣里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钟楼四面的窗户都是从里面锁死的,玻璃完好,没有破损,外面就是二十多米的高空,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
“死状呢?”
“和童谣里的第一句一模一样。”公孙屿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声钟,弦索锁喉赴虚空。死者脖子上缠着一小提琴的琴弦,被吊在钟摆的挂钩上,面色青紫,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就写着这句童谣。”
包默没再说话,抬步就往钟楼里走。负责现场的警察认识他,也没拦着,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要破坏现场。
钟楼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巨大的青铜钟挂在正中央,钟摆还在微微晃动,张敬山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躺在地上的防水布上,脖子上的琴弦还没取下来,深深勒进了皮肉里,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索沟。
包默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体。死者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淡淡的捆绑痕迹,指甲缝里有一点极细的红色纤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但是手上没有戒指。他又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钟楼。
地面是水泥地,有不少积水,是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没有明显的脚印。门后的销锁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青铜钟的钟身很厚,内壁是空的,钟摆的挂钩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地面上,散落着几滴已经涸的蜂蜡。
“有什么发现?”公孙屿走了过来,展昭也跟在后面,握着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生怕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
“不是自。”包默的声音很沉,“死者手脚有捆绑痕迹,脖子上的索沟深浅不一,是被人勒晕之后,再吊上去的,他自己本做不到。”
“那密室怎么解释?”公孙屿皱着眉,“销从里面上,窗户全锁死了,凶手了人之后,是怎么出去的?”
展昭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真的是那个童谣的诅咒?我听学校的学长说,林晚星当年死得冤,每年忌都会回来索命,今年正好是第二十年。”
“世界上没有鬼。”包默打断他,目光落在门后的销上,“只有装神弄鬼的人。这个销上的划痕,还有地上的蜂蜡,钟摆上的摩擦痕迹,都是线索。公孙兄,你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当年林晚星坠楼案的详细资料,当年和她同届的,除了张敬山,还有谁现在在学校任职;第二,这首《五声钟》的完整内容,每一句是什么。”
公孙屿点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查。当年的校史档案都在图书馆的特藏室,我有 access 权限。”
“展昭,你去查一下,今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谁进过闻钟楼的范围,还有张敬山今天的行程,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废弃的钟楼。”包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巨大的青铜钟,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凶手既然用了童谣,就不会只一个人。我们必须在第二起命案发生之前,找到他。”
雨还在下,钟楼里的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那口巨大的青铜钟,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楼里的一切。
第二章 寒水沉骨
凌晨三点,公孙屿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惊。
“包默,查到了。《五声钟》的完整内容,一共五句,除了第一句,后面四句分别是:二声钟,寒水沉骨影无踪;三声钟,碎首寒铁染猩红;四声钟,利刃穿心断残梦;五声钟,钟鸣楼毁万事空。”公孙屿的语速很快,“还有,当年和林晚星同届,现在还在学校任职的,除了张敬山,还有三个人:图书馆馆长刘梅,后勤处处长王建国,还有副校长李建明。当年他们四个,加上一个叫赵平的学生,是同一个宿舍的,也是当年林晚星坠楼案的目击者。”
包默的手指猛地收紧:“目击者?当年的案子是怎么定性的?”
“警方当年认定是自。”公孙屿的声音沉了下去,“档案里写着,1999年10月26,林晚星从闻钟楼钟楼坠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她的笔记本里有抑郁倾向的文字,加上张敬山等五个人的证词,说林晚星之前就因为感情问题情绪不稳定,当天晚上他们看到林晚星一个人进了闻钟楼,后来就听到了坠楼的声音。所以警方最后以自结案了。”
“感情问题?”
“对,档案里提了一句,林晚星当时有一个男朋友,是物理系的高材生,叫陈默,林晚星坠楼之后,陈默就精神失常退学了,后来就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他。”公孙屿顿了顿,“还有,我查到一个细节,林晚星坠楼的时候,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包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怀孕八个月的女学生,在废弃的钟楼坠亡,被定性为自,而当年的五个目击者,如今四个都成了学校的中层领导,一个失踪。现在,第一个目击者死了,死法和死者当年留下的童谣完全一致,还是个完美的密室。
这本不是什么诅咒,是一场筹备了二十年的复仇。
“公孙屿,你现在立刻去图书馆,盯着刘梅。展昭,你去后勤处那边,盯着王建国。我现在去副校长办公室,找李建明。”包默立刻起身,“凶手的目标就是他们四个,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今天晚上。”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展昭急促的声音,带着风声:“包默!不好了!图书馆出事了!有人死在地下书库里了!”
包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还是晚了。
凌晨四点的图书馆,比闻钟楼还要阴冷。地下书库常年不见阳光,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的霉味和浓重的水汽,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地上铺着防水布,刘梅的尸体就躺在上面,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沾着纸屑和木屑,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死者刘梅,女,45岁,图书馆馆长,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负责现场的警察看到包默过来,主动递上了初步勘察结果,“发现尸体的是图书馆的值班人员,三点半的时候,发现地下书库的灯亮着,过来查看,发现书库的门从里面反锁了,密码锁的面板是锁死的,只有刘梅有管理员密码。破门之后,就看到死者被淹死在书库中间的铁皮储水桶里。”
包默的目光投向书库中间。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储水桶,是用来放消防水的,里面的水还是满的,水面上飘着几片纸屑。
“二声钟,寒水沉骨影无踪。”公孙屿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刚从特藏室跑过来,白衬衫上沾了不少灰尘,“和童谣的第二句,完全对上了。”
包默戴上手套,走到储水桶边,仔细看了看。水桶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没有被移动的痕迹,里面的水是满的,没有浑浊。他又蹲下身,检查刘梅的尸体。
死者的口鼻里有蕈状泡沫,肺部有积水,确实是溺水死亡。手腕和脚踝上,同样有淡淡的捆绑痕迹,指甲缝里,也有一点和张敬山指甲里一样的红色纤维,左手无名指上,同样有一圈戒痕,死的时候没有戴戒指。她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写着童谣的第二句。
“又是密室?”包默抬头看向负责现场的警察。
“是。”警察点头,脸色也很难看,“书库的门是密码锁,带天地销,从里面反锁之后,外面本打不开,密码只有刘梅一个人知道,我们查了监控,今天晚上除了刘梅,没人进过地下书库。书库的通风口在天花板上,只有三十厘米见方,成年人本钻不进去,而且通风口的防护网是完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四面都是承重墙,没有其他出口。”
公孙屿皱着眉,折扇敲了敲手心:“太诡异了。第一个密室,反锁的木门,全封闭的窗户;第二个密室,密码锁,只有三十厘米的通风口,凶手到底是怎么人,又是怎么离开的?”
展昭站在通风口下面,抬头看了看:“通风口这么小,就算是小孩子也钻不进去,总不能是凶手会缩骨功吧?还有,刘梅是图书馆馆长,大半夜的,她为什么要来地下书库?”
包默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地下书库。书架一排排的,摆满了旧书,地面上有不少积水,是从通风口渗进来的雨水。通风口的防护网边缘,有一点细微的撬动痕迹,地面上,同样散落着几滴和钟楼里一样的蜂蜡,死者的头发里,有一点新鲜的木屑。
他走到通风口下面,踮起脚,仔细看了看防护网。防护网是用螺丝固定的,边缘的螺丝有被拧动过的痕迹,但是防护网本身是完好的,没有被拆下来。他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积水,积水里,有一点极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公孙屿,你去查一下,刘梅今天的行程,还有她和张敬山,最近有没有什么联系,见过什么人。”包默转过身,“展昭,你去查一下,这个地下书库的通风管道,是通向哪里的,还有,这个储水桶,最近有没有人动过。”
“那你呢?”公孙屿问。
“我再查一遍现场。”包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储水桶,“我总觉得,我们忽略了什么。凶手两次作案,都用了密室,还都留下了蜂蜡和红色纤维,这不是巧合,是他故意留下的,或者说,是他的诡计必须用到的东西。”
公孙屿和展昭走了,地下书库里只剩下包默和几个警察。灯光惨白,照在一排排的旧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个站着的人。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包默走到储水桶边,伸手摸了摸桶壁。桶壁是冰凉的,上面有不少锈迹,但是有一块地方,锈迹被磨掉了,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他又低头看了看桶的底部,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比其他地方的积水要新。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储水桶的进水口。进水口在桶的侧面,连接着一水管,水管的阀门是关着的,但是阀门的把手,有新鲜的摩擦痕迹,上面还沾着一点木屑。
原来如此。
包默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他终于明白,第二个密室的诡计是什么了。
凶手本不需要进入书库,就能人。
他先想办法把刘梅约到地下书库,用迷药把她迷晕,然后把她放进储水桶里,再把通风口的防护网撬开一条缝,把水管从通风口伸进去,接在储水桶的进水口上,打开阀门,把水桶灌满水,让刘梅在里面溺水身亡。之后,他再把水管抽走,把防护网恢复原状,只留下一点撬动的痕迹,误导警方,以为凶手是从通风口进来的。
而门的反锁,更简单。凶手本没有锁门,他了人之后,就离开了书库,只是用工具从外面把密码锁的面板锁死,让外面的人以为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等破门而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尸体吸引了,本没人去检查,门的销到底有没有真的上。
可是,不对。
包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凶手是怎么把刘梅约到地下书库的?又是怎么在不进入书库的情况下,把她迷晕,放进水桶里的?还有,第一个密室的诡计,还是没有解开。
更重要的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王建国,再然后是李建明。童谣还有三句,他不会停手的。
就在这时,包默的手机响了,是公孙屿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包默!不好了!王建国不见了!后勤处的人说,他昨天下午就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宿舍里也没人!”
包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第三句童谣,“三声钟,碎首寒铁染猩红”。
王建国,恐怕已经出事了。
第三章 碎首寒铁
王建国的尸体,是在当天下午被发现的,地点是学校后山废弃的锅炉房。
锅炉房已经停用了十几年,里面堆满了废弃的钢管和煤渣,四面的窗户都用钢筋焊死了,大门是厚重的铁门,从里面用铁链锁死了,锁是新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消防队剪开铁链破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建国倒在锅炉房的正中央,脑袋被钝器砸得稀烂,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一地,旁边扔着一手臂粗的铁棍,上面沾满了血迹和脑浆。他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写着童谣的第三句:“三声钟,碎首寒铁染猩红。”
又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锅炉房的大门从里面用铁链锁死,钥匙就放在王建国的口袋里。四面的窗户都用钢筋焊死了,钢筋没有被锯断的痕迹,间距只有十厘米,成年人本钻不进去。房顶的烟囱是唯一的出口,但是烟囱的内径只有四十厘米,成年人本不可能从里面爬下去,而且烟囱内壁上,只有一点轻微的攀爬痕迹,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
“死者王建国,男,45岁,后勤处处长,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法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连续三起命案,死者都是学校的中层领导,死法都和诡异的童谣对应,整个市局都炸锅了,“致命伤是头部的钝器伤,凶器就是现场的这铁棍,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死者的手腕和脚踝上,同样有捆绑痕迹,指甲缝里有红色纤维,左手无名指有戒痕,没有戴戒指。”
“又是这样。”公孙屿的脸色发白,他靠在门框上,折扇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三个死者,都是当年林晚星坠楼案的目击者,死法都和童谣对应,都是密室,都有一样的红色纤维和蜂蜡,连戒痕都一样。包默,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包默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那铁棍。铁棍上的血迹很均匀,指纹只有死者的,但是指纹的方向很奇怪,是反的,像是有人拿着死者的手,按上去的。他又抬头看了看房顶的烟囱,烟囱口正对着王建国尸体的位置,不差分毫。
地面上,还是散落着几滴蜂蜡,死者的鞋底,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不是锅炉房里的煤渣土,而是闻钟楼周围的红土。
“三个密室,都有一个共同点。”包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凶手都在刻意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是用某种方法,在了人之后,离开了密室。但实际上,他本就不需要离开。”
“什么意思?”展昭皱着眉,没听懂。
“第一个密室,钟楼。”包默的声音很沉,“我们都以为,凶手了人之后,用鱼线或者其他工具,从外面把销锁上,然后离开了。但实际上,销上的划痕,是他故意弄的,就是为了误导我们。他了张敬山之后,本就没有离开钟楼,而是躲在了那口青铜钟的内壁里。”
公孙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青铜钟的内壁?那里面能?”
“能。”包默点头,“那口钟的内径有一米二,足够藏一个成年男性。他了人之后,把销上,躲进钟的内壁里,用蜂蜡把钟里的零件固定住,防止钟晃动的时候发出声音。等我们破门而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尸体吸引了,他就趁着混乱,从钟里出来,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光明正大地离开了现场。”
公孙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诡计,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细想下来,却天衣无缝。谁也不会想到,凶手在人之后,本就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等大家进来之后,再混出去。
“那第二个密室,地下书库呢?”公孙屿立刻追问。
“第二个密室,凶手确实没有进入现场。”包默说,“他先把刘梅约到地下书库,用迷药迷晕,然后把她放进储水桶里,再从通风口把水管伸进去,打开阀门,把水桶灌满,淹死刘梅。之后,他把水管抽走,用工具从外面把密码锁的面板锁死,让我们以为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通风口的撬动痕迹,也是他故意弄的,误导我们以为他是从通风口进去的。”
“那锅炉房的密室呢?”展昭忍不住问,“锅炉房的门从里面锁死,窗户都焊死了,烟囱本钻不进去,他是怎么人的?”
“更简单。”包默的目光投向房顶的烟囱,“他本就没有进入锅炉房。他先把王建国迷晕,绑在锅炉房正中央的椅子上,位置正好对着烟囱口。然后,他离开锅炉房,从外面把门锁上,再爬上房顶,把那铁棍用绳子绑住,从烟囱里放下去,正好对着王建国的脑袋。之后,他就反复拉起、放下铁棍,把王建国砸死,再把绳子解开,让铁棍留在现场,拿着死者的手,在上面按上指纹。烟囱里的攀爬痕迹,也是他故意弄的,误导我们以为他是从烟囱里爬下去的。”
整个锅炉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风从烟囱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密室,诡计竟然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歹毒。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什么复杂的密室手法,他只是利用了人的思维盲区——所有人都以为,凶手了人之后,一定会离开密室,却没想到,他要么就藏在现场,要么本就没进去过。
“可是,就算我们知道了诡计,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啊。”公孙屿皱着眉,“能做到这些的人,必须对学校的环境非常熟悉,对闻钟楼、图书馆、锅炉房的结构了如指掌,而且,他必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三个案发现场,才能趁着混乱混出去。”
包默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没错。凶手必须符合几个条件:第一,他和二十年前的林晚星坠楼案有很深的关系,有足够的人动机;第二,他对学校的环境非常熟悉,甚至对每一栋楼的结构都了如指掌;第三,他有合理的身份,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三个案发现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第四,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接触到四个死者,把他们约到案发地点。”
他的话刚说完,手机就响了,是市公安局的李队长打来的,声音很沉:“包默,我们查到了一个线索。张敬山、刘梅、王建国三个人,最近都在和同一个人联系,就是学校的保安队队长,陈钟。而且,三个案发现场,他都是第一个到达的,也是第一个破门的人。”
陈钟。
包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个身影。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身材挺拔,话不多,总是穿着一身保安制服,沉默地站在角落。三个案发现场,他确实都在,而且都是他第一个发现异常,第一个报的警,第一个带着人破门的。
谁也不会怀疑一个保安队队长,出现在命案现场,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还有,我们查到了陈钟的身世。”李队长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的养父,是二十年前江城大学的保安,叫陈守义,也就是当年第一个发现林晚星坠楼的人。陈守义在十年前去世了,陈钟是他的养子,三年前来到江城大学,当了保安队队长。”
包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第一个发现林晚星坠楼的保安,是陈钟的养父。
“还有,我们查到,林晚星当年坠楼之后,并没有当场死亡。”李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她被陈守义发现之后,送到了医院,在医院里,剖腹产下了一个男婴,之后才抢救无效死亡。那个男婴,就是陈钟。”
真相,瞬间浮出水面。
陈钟,就是林晚星当年拼死生下来的孩子。他的父亲,就是当年失踪的物理系高材生陈默。
他不是什么诅咒的执行者,他是来为自己的母亲,复仇的。
“李队长,立刻派人去副校长办公室,保护李建明!”包默立刻喊出声,“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李建明!童谣的第四句,利刃穿心断残梦!”
“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李队长的声音很急促,“但是李建明不见了!他的办公室没人,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查了监控,他半个小时之前,开车去了闻钟楼!”
包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闻钟楼。
童谣的最后一句,是“五声钟,钟鸣楼毁万事空”。
陈钟要做的,本不是只了他们四个。他要和当年的所有罪恶,一起毁在闻钟楼里,和他母亲当年坠亡的地方,同归于尽。
“公孙屿,展昭,跟我去闻钟楼!”包默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风,“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四章 利刃穿心
闻钟楼的周围,已经围满了警察,红蓝警灯在雨幕里晃得人眼晕。李队长拿着扩音器,对着楼顶的钟楼喊着话,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情况怎么样?”包默跑过来,喘着气问。
“陈钟在钟楼里,把李建明劫持了,身上绑着炸药,说要和李建明同归于尽。”李队长的脸色很难看,“我们的狙击手已经就位了,但是钟楼的窗户很小,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本没办法开枪。拆弹专家也来了,但是门被他从里面堵死了,本进不去。”
包默抬头看向楼顶的钟楼。窗户里亮着灯,能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被绑在椅子上,正是李建明。
“我要进去。”包默说。
“不行!”李队长立刻拒绝,“里面有炸药,太危险了!陈钟现在已经疯了,他了三个人,本不在乎多一个!”
“他不会我。”包默的眼神很坚定,“他要的不是滥无辜,他要的是复仇,要的是让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我是唯一一个,解开了他所有诡计的人,他会愿意见我的。”
李队长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小心一点,我们就在外面,一旦有情况,我们立刻冲进去。”
包默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步走进了闻钟楼。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塌掉。包默一步步往上走,走到钟楼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钟楼的门被一铁棍从里面顶住了,里面传来了陈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你来了。包默,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来了。”包默说,“陈钟,放了李建明,你已经了三个人,不要再错下去了。”
“错?”里面传来了一声冷笑,“当年他们四个,把我怀孕八个月的母亲,从这里推下去,伪造成自,毁了她的一生,他们就没有错吗?我只是让他们,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已。”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包默问。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了陈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缓缓讲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1999年,林晚星是中文系的才女,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和物理系的高材生陈默谈恋爱,两个人感情很好,已经准备毕业就结婚。可是,张敬山、刘梅、王建国、李建明、赵平五个人,因为,被林晚星举报了,受到了处分,失去了保研的资格,就怀恨在心。
他们开始到处散播林晚星的谣言,说她被人包养,说她私生活混乱,还在学校里霸凌她,把她的课本撕烂,把她锁在厕所里,往她的被子里倒冷水。林晚星报过警,也找过学校,但是张敬山他们家里有关系,学校最后不了了之,反而劝林晚星“不要把事情闹大”。
后来,林晚星怀孕了,她和陈默都很高兴,准备把孩子生下来。可是,张敬山他们知道了这件事,竟然又开始散播谣言,说林晚星怀的孩子,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还说她是为了保研,勾引老师。
1999年10月26晚上,张敬山他们五个人,把林晚星骗到了闻钟楼的钟楼里,想要她写一份声明,说自己之前的举报是诬告,还要她打掉孩子。林晚星不肯,和他们争执了起来,李建明一时冲动,就把林晚星从钟楼的窗户推了下去。
五个人都慌了,他们商量了一下,统一了口径,说林晚星是因为感情问题,抑郁自,还把林晚星的笔记本撕了,伪造了抑郁的文字。当年他们家里都有关系,加上五个人的证词统一,警方最后以自结案了。
林晚星坠楼之后,被巡逻的保安陈守义发现,送到了医院,拼尽最后一口气,剖腹产下了陈钟,然后就去世了。陈守义是个老实人,他知道林晚星死得冤,但是他没有证据,没办法翻案,就收养了陈钟,把他养大,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
陈默知道林晚星去世的消息之后,精神就崩溃了,退学之后,到处找张敬山他们报仇,但是被他们找人打了一顿,扔到了江里,尸体都没找到。
陈钟长大之后,考上了警校,毕业之后,特意来到了江城大学,当了保安队队长,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为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报仇。
他本来不想人的。他找到了张敬山他们四个,拿出了当年陈守义留下的证据,想要他们去自首,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赎罪。可是,他们不仅不悔改,反而想要了陈钟灭口,还说林晚星是“活该”,是“自己找死”。
陈钟彻底绝望了。他知道,法律没办法给他们定罪,因为当年的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证据也早就被他们销毁了。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为母亲复仇。
他用了母亲当年留下的《五声钟》童谣,设计了一个又一个密室,了张敬山、刘梅、王建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当年亲手把他母亲推下去的李建明。
“你看,包默。”陈钟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法律,最后却发现,法律本制裁不了这些恶人。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是你不能用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包默说,“你了他们,你自己也要付出代价,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代价?我早就不在乎了。”陈钟笑了笑,“我从决定复仇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这里。当年他们把我母亲从这里推下去,今天,我就要让当年的罪魁祸首,和我一起,从这里跳下去,给我母亲偿命。”
就在这时,钟楼里传来了李建明的哭喊声,带着浓浓的恐惧:“陈钟!我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你放了我!我给你钱!我给你道歉!我去自首!求求你放了我!”
“晚了。”陈钟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年前,我母亲求你们放过她的时候,你们放过她了吗?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
包默立刻喊出声:“陈钟!你冷静一点!你还有你母亲的诗集,还有你养父对你的期望,你不能就这么毁了自己!当年的真相,我们已经查到了,警方也已经重启了当年的案子,他们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
“法律的制裁?”陈钟冷笑,“过了二十年的追诉期,他们能受到什么制裁?最多就是坐几年牢,出来之后,还是过得好好的。我母亲的命,我父亲的命,就这么白死了?”
“不会的。”包默说,“我们已经查到了,他们当年不仅害死了你母亲,还涉嫌故意伤害你父亲,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这些罪名,足够他们把牢底坐穿。而且,你了三个人,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代价,不要再错下去了。你想想,如果你母亲还在,她希望你变成一个人凶手吗?”
钟楼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了陈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包默,你进来吧。门没有顶死,你推开就能进来。”
包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钟楼的门。
钟楼里,灯火通明。陈钟站在窗户边,身上绑着炸药,手里拿着一把刀,抵在李建明的脖子上。李建明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地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晚星集。应该是林晚星当年的诗集。
“你解开了我所有的诡计,对吗?”陈钟看着包默,眼神很平静。
“是。”包默点头,“三个密室的诡计,我都解开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自己,你只是想让他们,按照你母亲写的童谣,一个个死去。”
“是。”陈钟笑了笑,“我母亲当年写这首诗,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一口钟,敲一下,就有一声回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她到死都没想到,她的善,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恶果。”
他顿了顿,看向包默:“我知道,我了人,我逃不掉的。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包默说。
“地上的笔记本,是我母亲当年写的诗集,她当年很想发表,但是被张敬山他们扣下来了。”陈钟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本诗集发表出去,让大家知道,当年有一个叫林晚星的女孩,她很有才华,她来过这个世界,她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种不堪的女人。”
“我答应你。”包默点头,眼神很坚定,“我一定会帮你把这本诗集发表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你母亲的故事。”
陈钟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松开了李建明。
就在这时,李建明突然猛地挣开了绑在手上的绳子,一把抢过陈钟手里的刀,朝着陈钟的口捅了过去,嘴里喊着:“你去死吧!小兔崽子!我了你!”
“不要!”包默喊出声。
可是已经晚了。
刀狠狠捅进了陈钟的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保安制服。陈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口的刀,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建明,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和嘲讽。
他猛地扑上去,抱住了李建明,按下了手里的炸药遥控器。
“不要!”包默冲了过去,想要拦住他。
但是,已经晚了。
陈钟抱着李建明,朝着钟楼的窗户,纵身跳了下去。窗外,是二十多米的高空,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一声巨响,伴随着炸药的爆炸声,在雨幕里炸开。
包默冲到窗户边,往下看去。雨还在下,地面上一片狼藉,陈钟和李建明的尸体,躺在血泊里,已经没了气息。
钟楼里的钟,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
五声钟响,正好对应了《五声钟》的五句童谣。
钟鸣楼毁万事空。
第五章 钟鸣余响
案子结束了。
张敬山、刘梅、王建国、李建明,四个当年害死林晚星的凶手,都死了。陈钟,这个为母亲复仇的孩子,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当年失踪的赵平,警方在闻钟楼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他,他已经被陈钟囚禁了很多年,精神完全失常了,嘴里只会反复念着“对不起,晚星,我对不起你”。
警方重启了二十年前的林晚星坠楼案,找到了当年陈守义留下的证据,还有赵平的证词,终于还原了当年的真相,为林晚星洗刷了冤屈。
公孙屿兑现了包默的承诺,把林晚星的《晚星集》整理出来,联系了出版社,顺利出版了。诗集上市之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所有人都知道了,二十年前,有一个叫林晚星的才女,在江城大学,经历了那样的黑暗,却依然留下了这么多温柔的文字。
周末的下午,包默、公孙屿、展昭三个人,来到了江城郊外的公墓。
林晚星的墓碑,和陈钟的墓碑挨在一起。墓碑上,林晚星的照片,是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孩,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陈钟的照片,是他穿着警服的样子,很年轻,很精神。
包默把一束白菊,放在了林晚星的墓碑前,又把一本刚出版的《晚星集》,放在了墓碑旁边。
“林阿姨,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安息了。”包默的声音很沉,“你的诗集,我们帮你发表了,很多人都看到了,都很喜欢你的文字。”
公孙屿也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我们很抱歉,来晚了二十年。”
展昭站在一边,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三个人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公孙屿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忍不住开口:“包默,你说,陈钟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包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他的复仇,也有可以理解的地方。但是,人永远是错的。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夺走别人的生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远处的江城大学,闻钟楼的钟楼,在夕阳里,像是一个沉默的符号。
“世界上没有鬼,只有扭曲的人心。”包默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真相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底线,不让当年的悲剧,再一次发生。”
公孙屿和展昭都沉默了,点了点头。
车往前开着,夕阳慢慢落下,夜幕渐渐降临。江城大学的闻钟楼,再也没有响起过诡异的钟声,那首《五声钟》的童谣,也慢慢变成了传说,被人遗忘。
只是,每年的10月26,都会有人,带着白菊和《晚星集》,来到林晚星的墓碑前,看看这个温柔的女孩,告诉她,这个世界,终于还给了她一个公道。
而那口巨大的青铜钟,依然挂在闻钟楼的楼顶,在风里,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校园,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像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人:
你所做的每一件恶事,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响起回响。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就像钟摆,从来不会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