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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只惨白的眼睛嵌在天花板的木板缝隙里,没有瞳孔,没有血丝,只是一片死寂的白。它就静静地从缝隙中“看”下来,视线冰冷,麻木,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注视。

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嚓……嚓……”

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两下,从天花板另一头传来。苏晚晴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天花板——墙皮剥落的缝隙,不止那一处。在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另一块更大的墙皮剥落处,也有同样的惨白眼白,从黑暗的缝隙里露出来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隔着长长的走廊天花板,遥遥相对。

周锐声音发飘,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全靠拄着那棍子支撑:“它们在……看着我们。”

陈默压低声音:“别动。慢慢后退,退回房间。”

众人缓慢地向后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头顶那两只眼睛。林见深被陈默和苏晚晴搀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退到西厢闺房门口,苏晚晴最后一个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木门合拢的瞬间,她透过门缝最后瞥了一眼走廊天花板——那两只眼睛,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微微转动了一下。

眼白的角度,始终“锁”着他们。

“砰。”门关上了,隔绝了视线,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像有无数道目光穿透木门,钉在他们背上。

“是什么东西?”唐薇扶着夏小雨坐下,小女孩烧得有点迷糊,但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紧紧抱着泰迪熊,眼睛警惕地看着天花板。

林见深靠在墙上喘气:“不是地下的‘七苦’。七苦’是恶念凝聚,无形无质,不会以实体眼睛的形式出现。这像是……某种‘怨灵’,有明确形体和执念的那种。而且,是沈家老宅‘原住民’的怨灵。”

苏晚晴问:“沈家七口不是都跟着沈清荷下地了吗?”

林见深从包里翻出那本泛黄的祖父记,快速翻阅:“沈家七口是下去了,但沈家灭门前,这宅子里死过的人,不止他们七个。我祖父记里提过一嘴,说沈家老宅在成为沈家宅子前,是前清一个戏班的驻地。那个戏班后来因为一场大火,烧死了十几个人,班主为了压住冤魂,才低价把宅子卖给了沈老爷。沈老爷请了莫瞎子来看风水,莫瞎子说这里阴气重,但格局好,适合布‘七星镇煞’的局,所以才买下来。”

周锐牙齿打颤:“所以天花板上那些眼睛……是前清戏班烧死的人的冤魂?”

林见深合上记:“有可能。大火烧死的人,死状极惨,怨气也重。他们的魂魄可能一直被沈家的‘七星镇煞’局压着,困在宅子夹层里。现在沈家七口下去了,镇压松动,这些冤魂就冒出来了。”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三楼地板上,掉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声音沉闷,有节奏,像很多人在楼上跳,光着脚,重重踩在木地板上。

苏晚晴头皮发麻:“上面有人?”。

陈默握紧刀柄,侧耳倾听:“不是人。是脚步声,但很杂乱,至少……七八个人。在跑,或者在跳。”

话音未落,脚步声忽然停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从天花板、墙壁、甚至地板下面传出来。声音模糊不清,混在一起,像夏夜的蚊蚋嗡鸣,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些重复的字眼:

“好疼……”

“烧死了……”

“逃不出去……”

“一起……一起……”

是那些烧死的人的哀嚎,夏小雨忽然开口:“它们在……邀请我们。它们说……楼上很暖和,有很多人,一起玩……一起唱戏……”

唐薇拍她的脸:“小雨!”

夏小雨猛地一颤,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唐薇:“唐薇姐……我刚才……听见有人唱歌……”

“什么歌?”

夏小雨努力回忆:“听不清……就记得一句……戏台高,火光烧,角儿唱罢命难逃’……”

林见深脸色大变:“这是前清那场大火后,镇上流传的童谣!说的是戏班在大火中全军覆没,角儿们死在戏台上!这些冤魂的执念是那场火,是没唱完的戏!它们想找替身,替它们唱完那出戏,替它们死在火里!”

苏晚晴脊背发凉:“所以它们才看我们?因为我们穿着戏服,它们以为我们是……新来的角儿?”

林见深急促地喘气:“很有可能。而且它们数量多,怨气杂,比沈家七口更难对付。我们得赶紧离开二楼,回大厅。大厅是沈家‘七星镇煞’的阵眼中心,那些冤魂暂时不敢靠近。”

陈默当机立断,拉开门:“走!”

走廊里空荡荡,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那两只眼睛还在天花板的缝隙里,惨白的眼白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转动,但没有其他动作。周锐腿瘸,走得慢,陈默半扶半拖着他;林见深被苏晚晴和唐薇搀着,夏小雨自己走,但脚步虚浮。

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

“咔嚓。”头顶天花板,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众人猛地抬头,只见楼梯正上方的天花板,一块原本完好的木板,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隙迅速扩大,伴随着“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整块木板向下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

陈默低吼:“快下去!”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那块天花板整个掉了下来,砸在楼梯上,碎木四溅,天花板黑洞里,垂下来一条东西,是一条腿!惨白,浮肿,皮肤被烧得焦黑卷曲,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脂肪。脚趾扭曲,指甲脱落,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尸油混合脓血。

接着是身体,手臂,头……一个人形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东西,从天花板破洞里缓缓爬了出来。它身上还残留着焦黑的戏服碎片,头发烧光了,头皮焦黑,脸上一片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是眼睛的位置,和一张咧到耳的、没有嘴唇的嘴。

“嗬……嗬……”

它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从楼梯上爬下来,动作僵硬,速度飞快。被烧焦的皮肤摩擦着楼梯木板,发出“沙沙”的声音,留下一道道暗黄色的粘液痕迹。

陈默推了前面的人一把:“跑!”

众人冲进大厅,反手关上大门,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立刻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指甲刮挠木板的“刺啦”声。

陈默喊:“堵住!用桌子!”

众人合力把八仙桌、太师椅全堆到门后,撞击声停了,但刮挠声还在,持续不断,像无数只老鼠在门后抓挠。

唐薇指向窗户:“窗户!”

窗外的天井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十几个,几十个,影影绰绰,全都穿着焦黑的、破碎的戏服,身体扭曲,面容模糊,静静地站在天井里,脸朝着大厅的方向,密集的注视,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周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全……全出来了……”

林见深靠着墙,勉强维持镇定:“它们不敢进来。大厅是阵眼,有沈家七口残余的镇压之力。但它们会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不让我们出去找其他遗物,不让我们破解诅咒。它们在等……等晚上,等地下的‘七苦’活跃,里应外合,把我们一起拖进。”

苏晚晴急道:“那怎么办?我们出不去,怎么找其他遗物?难道等死?”

陈默看向苏晚晴,忽然说:“还有一个地方它们可能不敢靠近。沈清荷的闺房,三楼绣楼。那里是沈清荷生前住的地方,她的怨气最强,那些烧死的冤魂应该不敢上去。而且,沈清荷的遗物我们已经有了,但那里可能还藏着其他线索,关于‘七苦’,关于莫瞎子,关于怎么彻底解决这一切。”

苏晚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去?”从哪儿上?楼梯被那东西堵了。”

林见深指着大厅角落:“有后梯,沈家这种大宅,通常有主楼梯和佣人用的后梯。后梯一般藏在厨房或者杂物间后面,比较隐蔽。我们刚才检查一楼时,好像在厨房灶台旁边看到一扇小门,锁着的,可能是后梯。”

陈默:“那就去厨房。但要穿过天井,或者从屋里绕。天井里全是那些东西,走不通。屋里……只有一条路,从偏厅穿过去,但偏厅窗户对着天井,也可能有危险。”

苏晚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圆镜:“我走前面。杂货铺老头说‘镜子别对着床’,但没说镜子不能照鬼。我用镜子开路,看看能不能照出它们怕的东西。”

陈默反对:“太危险了!”

苏晚晴举起镜子,深吸口气:“没时间了。我走前面,陈默你断后,林见深、唐薇护着中间。走!”

她拉开门闩,推开一道缝,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但那些焦黑的身影还站在天井里,齐刷刷“看”过来。苏晚晴举起镜子,镜面对准外面。镜面反射出天井的景象,镜子里,那些焦黑的身影不见了。天井空荡荡的,只有青石板和戏台。但戏台檐角,那七盏熄灭的红灯笼位置,镜子里映出的,是七盏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照亮了戏台,台上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人在唱戏,舞动,但面容模糊。而台下,坐满了“人”,穿着前清的服饰,面无表情地看着。

镜中的景象,是七十年前那场大火的回放!

苏晚晴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但就在这时,镜中戏台上,一个穿着旦角戏服的身影,忽然转过头,看向镜子——看向镜子外的苏晚晴。

那张脸,是沈清荷!她的眼睛是血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她对苏晚晴做了个口型:“来。”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戏台后方——三楼绣楼的方向。下一秒,镜中景象破碎,重新变回空荡的天井。而那些焦黑的冤魂,似乎对镜子有些忌惮,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苏晚晴咬牙,举着镜子迈出大厅:“走!”

陈默紧随其后,军刀横在身前。林见深、唐薇搀着夏小雨,周锐拄着棍子,一行人快步穿过天井。那些焦黑的冤魂就站在两侧,最近的距离他们不到两米,浓烈的焦臭味和尸体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它们没有动,只是用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静静地“目送”他们走过。

走到厨房门口,苏晚晴已经浑身冷汗。她推开厨房门,众人鱼贯而入,反手关门。门外,那些焦黑的身影重新合拢,堵死了退路。厨房里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光。灶台、水缸、碗柜,和昨晚一样,灶台旁边,果然有一扇低矮的小门,木头已经朽烂,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陈默用军刀撬了几下,锁“咔哒”开了。推开门,里面是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向上延伸,没入黑暗。楼梯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

陈默打头:“上去。”

苏晚晴举着镜子跟上,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踩上去“吱呀”作响,感觉随时会塌,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爬到二楼半的位置,苏晚晴忽然停下。

陈默问:“怎么了?”

“镜子……”苏晚晴声音发颤,她缓缓举起手里的镜子,镜面对准楼梯上方——那里是三楼绣楼的后门,门虚掩着。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黑暗的楼梯和门,是沈清荷的闺房。梳妆台前,坐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身姿窈窕,正对着镜子梳头。梳子是白玉的,一下,一下,梳着披散的长发。而在她身后,镜子的倒影里,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同样的嫁衣,同样的红盖头,但身形更纤细些,也拿着一把梳子,在给坐着的人梳头。

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打扮,一坐一立,对着镜子梳头,苏晚晴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因为坐着的那个人,从镜子里抬起了头,红盖头下,露出一张脸。

是苏晚清的脸!她姐姐的脸,苍白,憔悴,但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她看着镜子外的苏晚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妹妹,你终于来了。”

“来,替我梳头。”

“替我……穿上这身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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