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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还未亮,后山矿场的雾气便浓得化不开。

湿冷的风顺着山谷缝隙往里灌,刮在脸上像细砂打磨,带着土石与陈旧灵石的腥气,钻入衣领,冻得人骨髓发僵。清玄是被寒气冻醒的,他蜷缩在狭小的杂役铺板上,身上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几乎不挡风寒,身下的草早已被夜露浸得半,躺上去一片冰凉。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反而一片清明。

在杂役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养成了警醒的习惯,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清醒,更别说如今身处矿场这种虎狼环伺之地。清玄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微微侧耳,听着隔壁杂役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梦呓,确认周遭暂时安全,才轻轻抬手,按向自己口。

衣襟之内,那枚灰扑扑的古玉静静贴着肌肤,冰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与周遭的寒气格格不入。

昨夜夏清寒悄然送来粮与伤药,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可清玄心里清楚,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个外门弟子,何必对他这样一个被发配矿场的凡灵杂役三番两次出手相助?第一次在杂役院替他解围,赠他凝气散,第二次又深夜潜入矿场送来吃食,这般举动,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好心范畴。

他不是不疑惑,只是眼下没有资格追问。

实力低微,处境堪忧,任何多余的好奇都可能引来身之祸。清玄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动了同房的其他杂役。这间杂役房不大,挤着四张铺板,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常年在矿场做工的老杂役,一个个面色枯槁,眼神麻木,整只知挖矿混饭,看似无害,可在这等绝境之地,人心往往比妖兽还要险恶。

清玄目光微移,落在桌角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上。

那是夏清寒留下的。

他轻轻起身,走到桌旁,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三块爽的麦饼,还有一个小巧的青色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薄纸,写着“凝气散”三字。麦饼质地粗糙,一看便是外门杂役最寻常的口粮,可在这物资匮乏的矿场,已是难得的好物。清玄拿起一块,掰下一小口慢慢咀嚼,麦粉的涩在口中散开,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可他却吃得极为认真。

在矿场,饿肚子比挨揍更可怕。

他必须保持体力,才能在白繁重的劳作中撑下来,才能在深夜抽出时间修炼。

吃完半块麦饼,清玄将剩下的麦饼与瓷瓶仔细收好,塞进自己铺板下的隐秘角落,用草掩盖好。这东西绝不能被人发现,一旦被矿场的看守弟子或是心怀不轨的杂役瞧见,不仅东西会被抢走,他还会被扣上私藏物资的罪名,到时候张执事再借机发难,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推开房门。

门外雾气更重,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谷口的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杂役,一个个缩着脖子,面色木然,等着矿场头领分派活计。清玄低着头,默默走到人群最末尾,将自己的身形藏在旁人阴影里,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如今修为不过引气一层后期,灵又是被众人嘲笑的凡灵,在这矿场之中,便是最底层的蝼蚁。别说引气四层的矿场头领,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引气三层看守弟子,都能随意对他打骂责罚。锋芒毕露,只会死得更快。

清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矿场谷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开凿着密密麻麻的矿道,幽深漆黑,像一张张巨兽之口,每都有无数杂役进入其中,有人能活着出来,有人却永远埋身在塌方的碎石之下。谷口中央立着一破旧的石柱,上面刻着矿场规矩,字迹斑驳,早已看不清完整内容,只隐约能瞧见“偷懒者杖责”“私藏灵石者废修为”等几句冰冷条文。

不远处,几个身着灰袍的外门看守弟子靠在墙边,腰间挂着铁制令牌,神色慵懒地交谈着,言语间时不时扫过杂役人群,眼神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在他们眼中,这些杂役本算不上修士,只是一群会喘气的苦力,生死皆由他们一言而定。

清玄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青云宗,这就是修仙界。

强者高高在上,弱者任人践踏。

他若一直停留在引气一层,一辈子都只能在这暗无天的矿场里挖矿,直到油尽灯枯,死在某一次矿道塌方之中,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都给我精神点!”

一声粗喝打破了晨雾的寂静。

矿场头领王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步步走了过来,身上散发出引气四层的灵气波动,虽不算强横,可在这群毫无反抗之力的杂役面前,已是绝对的威慑。王虎目光扫过众人,小眼睛里透着刻薄与贪婪,最后落在清玄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

他认得这个少年。

张执事特意打过招呼,要好好“关照”的凡灵杂役。

“今活计照旧,”王虎扬声喊道,“一半人进西矿道挖矿,一半人清理东侧碎石,剩下的几个,跟我去谷口搬运宗门送来的粮草!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谁敢偷懒耍滑,今便饿着肚子过夜!”

杂役们无人敢应声,只是低着头,默默等候分派。

王虎随手点了几个人名,被点到的人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挖矿是最苦最险的活计,矿道内狭窄昏暗,灵气稀薄,还要时刻提防塌方,一天下来,浑身酸痛不说,稍有不慎便会重伤甚至丧命。清玄心中微紧,他以为自己会被第一个派去挖矿,可王虎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却最终没有点他的名字。

“你,你,还有你,”王虎指了指清玄与另外两个瘦弱杂役,“跟我去搬粮草。”

清玄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头应了一声,跟着另外两人走上前。

他不知道王虎为何会如此安排,是一时随意,还是另有图谋。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虎在前带路,脚步沉重,地面微微震动。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天边露出一丝微光,照亮了山谷间崎岖的道路。清玄跟在后方,目光悄然打量着四周,心中暗自记下谷口每一处地形、每一个看守弟子的位置、每一条矿道的入口。

在这等绝境之地,多记住一分环境,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王虎,也不是看守弟子,而是来自山谷更深处,像是隐藏在浓雾之中的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清玄心头一沉,却没有抬头去寻找来源。

他知道,那是青衣老者的目光。

那位在他进入矿场时,便悄然打量过他的神秘老者。

对方究竟是谁?为何盯着他?

是冲着他这个人,还是冲着他口的古玉?

清玄不敢深想,只能将所有疑虑压在心底,双手悄然握紧。

口的古玉,似乎感受到了他心绪的波动,微微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前路昏暗,危机四伏。

可他没有退路。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夹缝之中,偷偷积蓄力量,等待破局之。

一行人很快走到谷口外侧的粮草堆放点,一堆堆用麻袋装着的粮食与物资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山头。王虎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冷眼呵斥:“都给我搬快点,太阳一出来,气温升高,粮草容易受,耽误了宗门大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两个杂役不敢怠慢,立刻扛起麻袋,踉跄着往杂役营地方向走去。

清玄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面前一个麻袋,微微用力,便将其扛在了肩上。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一阵发酸,以他引气一层的修为,搬运这般重物极为吃力,可他依旧挺直腰背,一步步稳稳向前走去。

他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

软弱,只会换来更过分的欺压。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山谷之中,驱散了部分寒意。清玄满头大汗,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极为难受。他一趟又一趟地搬运着粮草,动作始终平稳,没有半句抱怨,也没有半分懈怠。

王虎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见这少年虽然瘦弱,却异常能吃苦,不像其他杂役那般偷奸耍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垂死挣扎的凡灵杂役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没人知道,清玄在搬运重物的同时,心神始终沉浸在体内的灵气运转之上。

他借着扛麻袋、迈步、转身的动作,暗中催动体内微薄的灵气,按照最基础的引气诀缓缓流转,锤炼着自身经脉。每一次呼吸,他都刻意放缓,尝试吸纳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气,汇入丹田之中。

修炼之道,无需刻意固守一室。

行走坐卧,皆可修行。

这是他在杂役院三年无人指点,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法子。

也正是靠着这份坚持,他才能在凡灵的桎梏下,硬生生踏入引气境。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彻底消散。

清玄已经搬运了十数趟,肩膀红肿刺痛,双臂微微颤抖,丹田内的灵气也消耗大半。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山谷深处,那道隐秘的视线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而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道身着外门弟子服饰的身影,正朝着矿场谷口走来。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剑,灵气波动远超寻常看守弟子。

清玄目光一凝,心中瞬间提起警惕。

麻烦,似乎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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