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河郡辅兵营的茅草棚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二月的冀北寒意未消,料峭的晨风顺着茅草棚的破洞灌进来,卷着地上的尘土与秽物的腥气,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林墨睁开眼时,身边的王二正缩着身子,把破了洞的麻布衣往身上裹了又裹,嘴里还在嘟囔着:“这鬼天气,再这么下去,没等见到黄巾贼,先冻毙在这营里了。”
棚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个辅兵,大多是和林墨、王二一样的同县农家子弟,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惶恐。昨天林墨一拳放倒张屠户的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整个辅兵营,今早起来,所有人看林墨的眼神都变了——之前是无视,如今是敬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求助。
林墨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过接下来的路:三天后大军就要开拔巨鹿,直面数十万黄巾乱军,他现在只是个手无寸铁的辅兵,单靠一身格斗术,在乱军之中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想要活下去,光靠立威不够,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有能抱团的队伍。而收拢人心最直接的办法,从来都不是靠拳头,而是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林小子,不,林哥,”王二见他醒了,连忙凑过来,语气里满是讨好,“你昨天那一手太厉害了,张屠户那厮今天一早就让人抬着回县里养伤了,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手下,再也不敢来咱们棚子惹事了。”
林墨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棚子角落,眉头瞬间皱紧。
角落里铺着一堆草,一个叫李老实的年轻汉子躺在上面,脸色烧得通红,嘴唇裂起皮,腿上缠着一块黑乎乎的破麻布,正不断往外渗着黄脓,嘴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这是怎么了?”林墨低声问道。
王二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三天前训练的时候,被队里的兵痞用刀划了个口子,本来不重,结果这两天化脓了,发起了高热。找营里的军医来看,人家只管战兵,不管咱们辅兵,就扔了一句‘生死有命’,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过两天了。”
周围的辅兵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悲凉。在这军营里,辅兵的命本就不值钱,受了伤、生了病,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样的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林墨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了李老实腿上的破麻布。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间涌了出来,伤口足有三寸长,边缘已经红肿溃烂,不停往外流着脓水,典型的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放在这个时代,几乎就是不治之症。
但对林墨来说,这不过是最基础的应急医疗处置。
“王二,去帮我找三样东西来,”林墨头也不抬,声音沉稳,“一口净的陶锅,最多的粗盐,还有棚子后面那些晒的艾草,越多越好。再找几块净的麻布,要没沾过秽物的。”
王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林哥,你能救他?”
“能救。”林墨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快去,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王二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棚子里的其他辅兵也都来了精神,纷纷起身帮忙,有人找陶锅,有人去扯艾草,还有人翻出了自己舍不得用的净麻布。不过片刻,林墨要的东西就都凑齐了。
林墨先让人生火,把陶锅洗净,倒上水,抓了两把粗盐放进去,架在火上煮沸。浓盐水煮沸冷却后,就是最有效的消毒清创液,这是他在部队里野外生存时最常用的办法。
接着,他把麻布放进另一锅沸水里煮了一刻钟,捞出来摊在净的石板上晾,又把艾草放在火上烤,揉成了碎末。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蹲到李老实身边,看着已经烧得意识模糊的李老实,沉声道:“兄弟,忍着点,想活下去,就别乱动。”
他先用冷却后的浓盐水,一点点冲洗李老实腿上的伤口,把脓水和溃烂的组织彻底清理净。盐水伤口的剧痛,让原本昏迷的李老实猛地惨叫起来,浑身剧烈挣扎。
“按住他!”林墨沉声喝道。
旁边两个辅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了李老实的胳膊和腿。林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稳得像磐石,直到把伤口彻底清理净,才用烤的艾草碎末敷在伤口上,最后用煮过晾的麻布,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棚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眼神里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是满满的敬佩。他们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治伤——以往军医治伤,要么是敷上黑乎乎的草药,要么是直接用烧红的烙铁烫,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哪有这么细致的法子。
包扎完伤口,林墨又让人给李老实喂了两碗温热的盐开水,没过多久,李老实的呼吸就平稳了不少,脸上的高热也慢慢退了下去,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退……退烧了!”一个辅兵伸手摸了摸李老实的额头,失声喊了出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棚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林墨的眼神里,满是狂热的敬畏。一拳放倒张屠户,那是匹夫之勇;能把一个快死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才是真本事,是能在这乱世里救他们命的本事。
“林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最先反应过来的王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语气无比坚定。
紧接着,棚子里同县的几个辅兵,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齐声喊道:“林哥,我等愿意跟着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墨看着眼前这些和原主一样,被上战场的农家子弟,心里微微一动。他伸手扶起王二,沉声道:“大家都起来,都是同县的乡亲,不用这样。我林墨没别的本事,只能跟大家说一句,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丢下身边的兄弟。接下来去巨鹿前线,九死一生,唯有咱们抱团在一起,听指挥,守规矩,才能一起活下去。”
“我等都听林哥的!”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底气。
稳住了人心,林墨立刻开始着手解决营里最大的隐患——疫病。
他太清楚了,汉末的战场,真正人的不是刀枪,是瘟疫。尤其是春天,水源不洁、营区脏乱,极易引发痢疾、伤寒,往往一场仗打下来,死于疫病的人,比战死的还要多。
辅兵营的环境,简直就是疫病的温床。所有人都直接喝营外那条河里的生水,而河的下游,就是营里的人倒垃圾、大小便的地方;茅草棚里遍地污秽,通风极差,地上常年湿,不少人都得了冻疮和皮肤病;旱厕挖得离棚子极近,一到天热就臭气熏天,蚊蝇滋生。
林墨立刻给众人定下了三条铁规,雷打不动必须执行。
第一,水源规制。所有人不得再喝生水,必须把水煮沸放凉后才能喝;重新划定河边的区域,上游专供取水,中游用来洗菜洗米,下游才能洗涮衣物、倾倒秽物,违者重罚。
第二,营区卫生。每天早晚两次,所有人一起打扫棚子内外,地上的秽物必须清理净,铺上草隔;不得随地大小便,在棚子下风处,远离水源的地方重新挖了旱厕,每天用草木灰覆盖,防止秽气扩散。
第三,伤病防护。所有人的破衣烂衫必须缝补好,手脚的冻疮、小伤口,必须立刻用煮沸的盐水清洗,用艾草敷好,绝不能放任不管。
规矩刚定下来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麻烦,觉得林墨是多此一举——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哪有这么多讲究?但没人敢反驳,一来是林墨刚救了李老实的命,威望正盛,二来是林墨说的话,他们听得懂。
林墨没有跟他们说什么细菌、病毒,只说生水、秽物里藏着肉眼看不见的“秽邪”,入腹就会生病,唯有煮沸、打扫,才能把秽邪驱走。这套说法,完全符合汉末百姓的认知,没人觉得奇怪。
更让众人信服的是,不过两天时间,效果就立竿见影。之前营里有几个人天天闹肚子,喝了两天煮沸的水,竟然都好了;棚子里打扫净,铺上草后,再也没有之前的阴冷湿,咳嗽的人都少了一大半。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辅兵营,其他棚子的辅兵,甚至不少战兵,都纷纷效仿林墨的法子,营里的环境一下子好了太多。就连之前对辅兵不管不问的军医,都特意过来找林墨,问了他治伤和防疫的法子,嘴里连连称奇。
这两天里,林墨也没闲着,一边带着众人整饬营区、练基础的配合,一边暗中筹备开拔前线的物资与装备。
辅兵的装备差到了极致,大多人手里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连个像样的枪头都没有,更别说甲胄了,唯一的防护,就是身上这件破了洞的麻布衣。林墨知道,就这身装备上了战场,跟赤身裸体没什么区别。
他先是收拢了队伍里有手艺的人。同县的赵五,之前是县里铁匠铺的学徒,会打铁磨刃,林墨就让他带着几个人,生了个小火炉,把所有人手里的锈刀都拆解开,重新打磨锋利,又用边角料,给每个人打了一把三寸长的短匕,藏在怀里,当做近身应急的武器。
接着,他让众人把平里剩下的麦粥,晒后磨成炒麦,装在缝制的布袋里,每个人身上都带两斤——开拔之后,粮草往往跟不上,这点炒麦,关键时刻就能救命。
还有急救的物资,他带着众人收集了大量晒的艾草、青蒿,还有净的麻布,分成小包,每个人身上都带一份,教他们最基础的伤口包扎、止血办法,还有怎么用煮沸的盐水消毒。
就连防护,他也想了办法。让众人把破麻布一层层叠起来,用麻线缝紧实,做成简易的护臂、护腿,虽然挡不住全力劈砍,却能防住流矢和擦碰的伤口,大大降低了受伤的概率。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天傍晚,县尉的军令传了下来:明卯时,全军集结,开拔巨鹿前线,围剿黄巾反贼。
军令传遍营区,整个辅兵营都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惶恐之中,哭喊声、哀叹声此起彼伏。唯有林墨所在的这个茅草棚里,安安静静,十多个汉子围坐在林墨身边,眼神里没有惶恐,只有坚定。
他们手里的刀已经磨得锋利,身上带着炒麦和急救包,胳膊腿上都缝了厚实的护具,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主心骨,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林墨看着身边的众人,手里握着那柄环首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就要真正踏入这汉末的乱世烽烟之中,前路是尸山血海,是九死一生。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微微抬手,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兄弟们,”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明天,我们就要上战场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林墨活着,就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记住我教你们的东西,抱团在一起,听指挥,我们就能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着回来,活出个人样!”
“跟着林哥,活下去!”十多个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棚外的夜风依旧呼啸,清河的夜空里,寒星点点。一场席卷天下的黄巾风暴,已经近在眼前。而林墨的乱世征程,也即将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