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后的第二天,段家老宅的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暗流涌动。
段雨柔的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用一条丝巾吊在前,看起来伤势不轻。段夫人心疼得不行,亲自给她喂饭、穿衣、梳头,事无巨细,恨不得替她疼。
苏糯糯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下楼。不是不想下去,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段雨柔。
同情?她做不到,因为段雨柔是自找的。
愧疚?她也不觉得,因为她是自保。
正常?更不行,段雨柔受伤了,她要是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在别人眼里就是“冷血”。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但午饭时间到了,她不得不下楼。
苏糯糯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楼下餐厅里,段家人已经坐齐了。
段老爷子和段老夫人坐在主位,段老爷和段夫人坐在左侧,三位少爷坐在右侧。段雨柔坐在段夫人旁边,右手吊着丝巾,左手拿着勺子,正在费力地喝汤。
看见苏糯糯下楼,段老夫人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糯糯,快来吃饭。”
苏糯糯走过去,被段老夫人抱上椅子。她坐下后,看了一眼段雨柔——段雨柔正低着头喝汤,没有看她。
苏糯糯松了口气,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午饭的菜式比平时清淡一些,可能是考虑到段雨柔受伤了,需要忌口。清蒸鱼、白灼虾、炒时蔬、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碗鸡蛋羹。
苏糯糯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么好,但她今天没什么胃口。
“糯糯。”段夫人突然开口了。
苏糯糯抬起头。
段夫人的表情有些复杂,语气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昨天的事,伯母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伯母当时太着急了,说话的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苏糯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伯母,我没往心里去。”
段夫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段雨柔,欲言又止。
段雨柔低着头喝汤,像是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但苏糯糯注意到,她握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着。大家各吃各的,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苏糯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小声说:“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段老夫人皱了皱眉,“再吃一点。”
“吃不下了。”苏糯糯摇摇头。
她不是吃不下了,是没有胃口。
段雨柔就坐在对面,虽然低着头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吧。”段老夫人说。
苏糯糯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向客厅。
她刚在沙发上坐下,段雨柔就跟了过来。
“糯糯妹妹。”段雨柔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苏糯糯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有刺藏在棉花里。
“雨柔姐姐。”苏糯糯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
段雨柔在她旁边坐下,左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糯糯妹妹,昨天的事,你不要害怕。姐姐没事,就是一点小伤。”
苏糯糯点点头:“姐姐疼不疼?”
“有一点。”
段雨柔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不过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糯糯妹妹,姐姐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你为什么突然蹲下去了?”段雨柔抬起头,看着苏糯糯的眼睛,眼神天真无邪,“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苏糯糯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里有陷阱。
如果她说“是”,段雨柔就会追问是谁教的,然后她就可以借机攀咬其他人——比如段老夫人,比如段星辞。如果她说“不是”,段雨柔就会追问“那为什么突然蹲下去”,然后给她贴上“故意害姐姐受伤”的标签。
苏糯糯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我……我听到姐姐叫了一声,吓到了,腿一软就蹲下去了。”
段雨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个回答太完美了——不是有人教的,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吓到了,腿软”。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突然的喊叫声吓到腿软,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啊。”段雨柔的笑容恢复了,“糯糯妹妹胆子真小呢。”
“嗯。”苏糯糯点点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对不起,姐姐,都是我不好,害你受伤了。”
段雨柔看着她的头顶,眼神暗了暗。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没关系的。”
段雨柔的声音依旧温柔,“姐姐不怪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苏糯糯的头:“姐姐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姐姐慢走。”
苏糯糯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段雨柔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苏糯糯——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抱着小黄鸭,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段雨柔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不简单。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
“苏糯糯。”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好识相一点。”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声轻得像是猫踩在地毯上。
苏糯糯坐在沙发上,抱着小黄鸭,心里翻江倒海。
“段雨柔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教你的’——她是在试探我,看我背后有没有人。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我的回答没有问题。‘吓到了腿软’,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她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但是,她不会就此罢休的。原书里她第一次失败后,很快就策划了第二次、第三次。我得时刻保持警惕。”
她正想着,段星辞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苏糯糯面前,蹲下身,表情有些凝重。
“糯糯。”他的声音很低,“三哥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苏糯糯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事?”
“昨天在家宴上,你为什么会突然蹲下去?”
段星辞的目光直视着她,“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
苏糯糯的心跳加速了。
三哥也来问了?
她和段雨柔说了同样的话,现在对三哥也要用同样的回答吗?
不行。
三哥和段雨柔不同。段雨柔是来试探她的,三哥是来……保护她的。
她看着段星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她的关切。
苏糯糯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我觉得那个汤好烫,我怕被烫到,就蹲下去了。”
段星辞愣住了。
“你怕被烫到?”
“嗯。”
苏糯糯点点头,“那个汤冒了好大的烟,我觉得好烫,就想躲开。然后姐姐突然叫了一声,我就更害怕了,就蹲下去了。”
段星辞沉默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到冒着热气的汤,本能地觉得烫,本能地想躲开——这有什么不对?
而雨柔,一个八岁的孩子,看到汤要洒了,不是喊“小心”或者拉糯糯一把,而是直接扑过去?
段星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糯糯。”
他睁开眼,双手握住她的小肩膀,认真地看着她,“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没有错。”
苏糯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三哥……”
“乖。”
段星辞揉了揉她的头发,“三哥在呢,谁也不能欺负你。”
苏糯糯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段星辞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糯糯。
小小的一个人,抱着小黄鸭,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动物。
段星辞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不管糯糯的心声是真是假,不管雨柔有没有问题,他都要保护这个孩子。
她太瘦了,太小了,太乖了。
这个世界对她已经够残忍了,他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下午,段承渊破天荒地提前回了家。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又拎着一个袋子。
段星辞正坐在客厅里陪苏糯糯看动画片,看见大哥手里的袋子,挑了挑眉:“大哥,你又给糯糯买东西了?”
段承渊面无表情地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不是买的,客户送的。”
段星辞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套儿童绘本,一共十二本,每一本都是精装版,封面精美,色彩鲜艳。
“客户送你儿童绘本?”段星辞的表情意味深长。
段承渊的耳朵尖又红了:“客户说他女儿喜欢看,就多送了一套。”
“哦——”段星辞拉长了声音,笑得贼兮兮的,“客户真贴心啊。”
段承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段星辞立刻闭嘴了。
苏糯糯从沙发上探出头,看见茶几上的绘本,眼睛亮了。
“大哥,这是给我的吗?”
“嗯。”段承渊点点头,“闲着没事可以看看。”
苏糯糯爬下沙发,走到茶几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小狐狸和一棵大树,标题是《小狐狸找家》。
她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段承渊站在旁边,看着她翻书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你认识字?”他问。
苏糯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又忘了装文盲了。
“认识一些。”她小声说,“隔壁的教过我。”
段承渊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糯糯——她正坐在地毯上,把十二本绘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一本一本地翻看封面,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研究。
段承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调查报告——赵秘书发来的,关于段雨柔的初步调查结果。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段雨柔,八岁,五岁时被段家从福利院收养。
福利院的记录显示,她是在一个雨夜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身上除了一张写着“段雨柔”三个字的纸条外,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收养后的三年里,表现一直很好。成绩优异,乖巧懂事,深得段家所有人的喜爱。
社交关系方面——最近一年,她和沈家的小少爷沈墨琛有过三次接触。第一次是在一次钢琴比赛上,第二次是在一个私人聚会上,第三次是在沈家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上。
三次接触,都是“偶遇”。
但赵秘书在报告里特别标注了一句话:“第三次接触,段雨柔小姐和沈墨琛少爷单独交谈了约十五分钟,内容不详。”
段承渊的目光停留在这句话上,很久没有移开。
单独交谈十五分钟。
一个八岁的女孩和一个十岁的男孩,能聊什么聊十五分钟?
如果是普通孩子,可能是聊动画片、聊游戏、聊学校的趣事。
但段雨柔不是普通孩子。
如果糯糯的心声是真的,那这十五分钟的交谈,可能就是段家和沈家命运转折的开始。
段承渊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更多证据。
不能只凭一段心声和三次“偶遇”就定一个人的罪。
但他也不能忽视这些线索。
“赵秘书。”
他拿起电话,“继续查。查段雨柔的通讯记录,特别是和沈家有关的所有联系。还有,查一下沈墨琛的背景——他的社交关系、兴趣爱好、最近的活动轨迹。”
“是,段总。”
段承渊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他的脑海里又响起了糯糯的心声:
“大哥最后入狱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家人。”
段承渊的手握紧了窗框。
入狱。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入狱。
但如果糯糯说的是真的,那在原来的剧本里,他真的会入狱。
因为什么?
因为段雨柔的陷害?因为商业对手的阴谋?还是因为……他自己的愚蠢?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清楚的。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会让那个剧本变成现实。
晚上,段老夫人给苏糯糯洗了澡,换了新睡衣,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糯糯,今天累不累?”
段老夫人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累。”
苏糯糯摇摇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那给你讲个故事?”
“好。”苏糯糯往段老夫人身边靠了靠,把小脑袋枕在她的腿上。
段老夫人拿起一本绘本,翻开第一页,用温柔的声音开始讲: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它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它走啊走,走过了森林,走过了河流,走过了田野……”
苏糯糯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但在彻底睡着之前,她的心声轻轻地响了起来:
“真好。原书里最后病死了,我绝对不能让她重蹈覆辙。段雨柔的阴谋,我要一件一件地揭开。首先是她的身世——原书里提到过,段雨柔不是普通的孤儿,她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而且和段家有很深的渊源。具体是什么,我得好好回忆一下……”
段老夫人的手停住了。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段雨柔的身世?
和段家有很深的渊源?
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苏糯糯——小小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
段老夫人轻轻地把她放好,盖好被子,关灯,走出房间。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书房。
段老爷子还在书房里看文件,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怎么了?”
“糯糯刚才的心声,你听到了吗?”段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段老爷子点点头。
“她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和段家有很深的渊源。”
段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老头子,你想到什么了?”
段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沈万钧的女儿,沈若棠。”
段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若棠?”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是说……雨柔可能是沈若棠的女儿?”
“我不确定。”
段老爷子的表情极其严肃,“但糯糯说‘和段家有很深的渊源’,我想来想去,只有沈若棠符合这个条件。”
段老夫人沉默了。
沈若棠,沈万钧的独生女,二十年前和段家的二少爷——也就是段老爷的弟弟、三位少爷的叔叔段正淳,有过一段感情。
两个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因为段家和沈家的商业竞争,段老爷子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段正淳心灰意冷,与沈若棠私奔,而远走他乡,从此再没回来过。
那是段家历史上最大的一桩憾事。
如果段雨柔真的是沈若棠的女儿……
“不对。”
段老夫人突然说,“难道正淳、若棠当年离开的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
“不知道。”
段老爷子摇头,“这件事,除了沈万钧和若棠自己,没有人知道。”
“那雨柔的年龄也对不上啊。”
段老夫人说,“是啊,当时他们走的时候,到现在都有二十年了吧,雨柔才八岁。”
“如果若棠当时有了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应该是二十岁左右。但雨柔只有八岁。”段老爷子沉吟道,“除非……是若棠后来生的。”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这件事,需要查。”
段老爷子最终说,“如果雨柔真的是沈家的血脉,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你是说……”
“她接近段家,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段老爷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精心设计的。”
段老夫人的手微微发抖。
她养了八年的孙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老头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这是真的……那正淳呢?正淳知道吗?”
段老爷子沉默了。
段正淳,他的二儿子,二十年前负气出走,再也没有回过家。偶尔会打个电话,寄些东西回来,但从不透露自己的行踪。
如果段雨柔真的是他的女儿……
“我会查清楚的。”
段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夜色深沉,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段家老宅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个家庭的所有秘密。
而那些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