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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段雨柔最近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她不再主动找苏糯糯说话,不再在段夫人面前表演“好姐姐”,不再在客厅里晃来晃去。

她每天待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和上学,几乎不下楼。

她的房门关得紧紧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一点光亮。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她会停下来,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走远了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段夫人以为她是被烫伤影响了心情——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手臂上留了那么大一块疤,换了谁都会不开心——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给她买新裙子、新发卡、新绘本,带她去吃好吃的,陪她弹钢琴、画画、做手工。段雨柔每次都乖乖的,笑着接过来,说“谢谢妈妈”,但笑容不达眼底。

段老夫人也觉得她是在“反省”——上次珍珠项链的事虽然没有查清楚,但段雨柔那天的表现太反常了,眼泪来得太快,否认得太急,怎么看都像是在演戏。段老夫人以为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在房间里闭门思过。她对段雨柔多了几分耐心,偶尔会上楼敲敲她的门,问她要不要吃点心、要不要下楼看电视。段雨柔总是说“不用了,我在看书”,声音乖巧安静。

但苏糯糯知道,段雨柔不是在反省,她是在酝酿。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风会停,鸟会噤声,树叶会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轰的一声,一切都毁了。

苏糯糯这几天格外警惕。

她知道段雨柔不会就此罢休——两次失败,两次被破坏,家宴上的汤和威亚上的扣环,每一次都差一点就成功了,每一次都被莫名其妙地破坏了。以段雨柔的性格,她不会因为失败就收手,反而会更疯狂。

原书里她就是这样的——越失败越疯狂,越疯狂越危险。第一次失败了就策划第二次,第二次失败了就策划第三次,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直到把对手彻底踩在脚下。

苏糯糯每天都在心里复盘原书的剧情,像是一个学生在复习考试重点。她把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事件细节、每一个涉及的人物都回忆了一遍,试图找出段雨柔可能动手的时间点和方式。

“原书里,段雨柔的第三次计划是栽赃我偷东西。”

她在心里想,声音冷静而理智,像是一个侦探在分析案情,“她会把段夫人的珍珠项链塞进我房间或者包包里,然后‘无意中’发现,说是我偷的。

时间点是在家宴后的一个月左右——也就是现在。原书里写的是‘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二下午’,段夫人出门打麻将,段老爷子和段老夫人午睡,家里只有段雨柔和我。她趁这个时间把项链放到我的口袋里,然后在段夫人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我的口袋拉链没拉好,‘恰好’看到里面的项链。”

她翻了个身,把小熊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小熊的头顶上。小熊的毛软软的,蹭在脸上很舒服。

“珍珠项链。段夫人的珍珠项链是她的嫁妆,是她妈妈留给她的,特别珍贵。平时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抽屉有密码锁,密码是段夫人的生,段雨柔知道,因为段夫人告诉过她。段夫人对她没有秘密,什么都告诉她,什么都给她看。她可以趁段夫人不在家的时候,把项链拿出来,塞进我的口袋里。然后等段夫人回来的时候,假装‘无意中’发现,哭着说‘糯糯妹妹你怎么能偷妈妈的东西’,让段夫人觉得我是一个小偷。”

她的手指攥紧了小熊的耳朵,指节微微发白。

“段夫人最恨小偷。她的价值观里,诚实是第一位的。她可以原谅很多事情——成绩不好、脾气不好、不懂事、不听话——但不能原谅偷窃。如果她相信了段雨柔的话,觉得是我偷了项链,她会非常失望,非常伤心,然后——把我赶出去。原书里就是这样,她气得要命,当场就要把苏糯糯赶出去,是求情才留下来的。但从那以后,段夫人看苏糯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偷,再也不信任她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小熊抱得更紧了。

“我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段雨柔得逞。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段夫人亲眼看到段雨柔的真面目。但怎么才能让段夫人看到呢?直接告状不行——没有证据,段雨柔会否认,反咬一口说我诬陷她。等段夫人自己发现也不行——如果项链真的在我的口袋里被‘发现’,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段夫人会想‘项链在你口袋里,不是你是谁’。”

她想了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上满是不属于五岁孩子的凝重。突然,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珍珠项链。如果段雨柔真的把项链塞进我的口袋里,我可以在段夫人‘发现’之前,先把项链找出来,然后‘不小心’让段夫人看到项链在段雨柔手里。比如,我可以把项链藏在段雨柔的房间里的某个地方,然后‘无意中’带段夫人去看到。或者,我可以在段夫人面前‘不小心’从段雨柔的口袋里掉出项链。这样段夫人就会怀疑段雨柔,而不是我。她会想‘项链怎么会在雨柔手里?是雨柔拿的?还是雨柔放的?’然后她就会去查,就会发现问题。”

她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她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好,就这么办。如果段雨柔真的动手,我就将计就计。让她把项链塞进我的口袋里,然后我再把项链转移到她的房间里,让段夫人‘恰好’看到。这样段雨柔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如果她不动手,那更好。希望她能学乖一点,不要再搞事了。”

她闭上眼睛,把小熊抱得紧紧的。

“明天是周二。段夫人下午会出去打麻将,三点出门,六点回来。爷爷和午睡到四点。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小时的空白期。段雨柔如果动手,很可能会选在这个时间段。我要格外小心。”

第二天下午,一切如苏糯糯所料。

两点半,段夫人换好衣服出门了。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拎着一个白色的手包,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下腰,对苏糯糯说:“糯糯乖,伯母去打麻将,晚上回来陪你。你想要什么?伯母给你带。”

“不用了伯母。”

苏糯糯乖巧地摇头,“伯母玩得开心。”

段夫人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出了门。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三点,段老爷子和段老夫人上楼午睡。

段老爷子走在前面,段老夫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糯糯,睡一会儿,你在楼下玩,别乱跑。”

段老夫人回头叮嘱了一句。

“好。”

苏糯糯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绘本,假装在看书。

三点零五分,她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脚步声从段雨柔的房间方向传来,经过走廊,然后开始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每一级楼梯会不会发出声音。

苏糯糯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下头,继续翻绘本,假装看得入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客厅门口。

“糯糯。”

段雨柔的声音甜甜的,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种精心设计的温柔,“你在看书啊?”

苏糯糯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姐姐有事吗?”

“没事。”

段雨柔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别着一个白色的发卡。右手臂上的疤痕被袖子遮住了,只露出一截的手指。

“就是想陪陪你。一个人看书多无聊,姐姐陪你。”

苏糯糯心里冷笑。陪我?你是来踩点的吧?看看怎么好把项链塞进我口袋里去。

糯糯新买的书包就放在沙发旁边,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小兔子钥匙扣——是段星辞昨天送的那个。书包的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几本绘本、一盒彩笔、一个小本子、一个水壶。段雨柔的目光在书包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注意不到,然后迅速移开了。

“糯糯妹妹,你的书包好漂亮。”段雨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是谁给你买的?是妈妈吗?妈妈对你真好。”

“是伯母买的。”苏糯糯说,“大伯母上周给我买的。”

“妈妈对你真好。”段雨柔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快得像是一阵风吹过。“糯糯妹妹,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天气这么热,要多喝水。”

“不用了,谢谢姐姐。”苏糯糯摇摇头,“我不渴。”

“那我去倒一杯,我自己想喝。”段雨柔站起来,走向厨房。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但苏糯糯注意到,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有一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她——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糯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飞速运转,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她去厨房是假,去段夫人的房间是真。厨房在一楼,段夫人的房间在二楼。她肯定是先假装去厨房,然后趁没人注意,转身上楼。段夫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没锁——段夫人从来不会锁门,她觉得家里很安全。抽屉的密码她知道,项链在哪里她也知道。她只需要三分钟就能拿到项链。”

她放下书,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探头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段雨柔不在厨房。

果然。她上楼了。

苏糯糯脱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凉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踮着脚尖,像一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试探一下会不会发出声音,然后再踩下去。这是她在原主家里养成的习惯——走路不能有声音,不然会吵到爸爸,吵到爸爸就会挨打。

她上了楼梯,转过拐角,看到了段雨柔的背影。

段雨柔站在段夫人的房间门口,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躲在拐角处的苏糯糯——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苏糯糯躲在拐角处,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表情很冷静。

轻微的声响从房间里传出来——抽屉拉开的声音,金属滑轨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段雨柔在翻段夫人的首饰盒,那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里面放着珍珠项链。然后是抽屉关上的声音,比拉开的时候重一些,带着一种“完成了”的感觉。

段雨柔从段夫人的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深红色的,抽绳的,是段夫人用来装珍珠项链的。她把袋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注意到躲在拐角处的苏糯糯,快步走向楼梯,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带着一种得手后的急切。

苏糯糯等她下了楼,才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她的小脸上满是紧张,但眼神很冷静,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

“她拿到项链了。现在她要把它塞进我的口袋里。我得赶在她之前回到客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让她发现我不在客厅,不能她她起疑心。”

她光着脚,飞快地跑下楼梯——每一步都跨两级,小短腿迈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但她顾不上了。她跑到客厅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走进去,坐在地毯上,重新拿起书。

没一会儿,段雨柔端着两杯水走进来了。她的表情平静,呼吸平稳,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做过什么。她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另一杯自己拿着,坐到沙发上。

“糯糯妹妹,给你水。”她的声音甜甜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苏糯糯接过水,喝了一口,继续看书。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把书举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的脸。

段雨柔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糯糯的书包——那个粉色的、拉链开着的书包。

是的。她改变主意了,刚刚看到苏糯糯新书包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更方便。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浅,只有一瞬间。

苏糯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里冷笑。

“她在等机会。等我不注意的时候,这是要把项链塞进我的书包里?我得给她一个机会。”

她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姐姐,我去上个厕所。刚才水喝多了。”

“好。”

段雨柔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婴儿,“去吧,小心别摔了。”

苏糯糯走出客厅,但没有去厕所。她躲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着段雨柔。

段雨柔等她走远了,立刻站起来——动作很快,和她平时慢吞吞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快步走到书包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红色的丝绒袋子。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她打开袋子,把里面的珍珠项链拿出来,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项链是白色的,一颗一颗的,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把项链塞得很深,压在绘本下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然后她拉上拉链,把空袋子塞回口袋,回到沙发上,重新端起水杯。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很乖巧,像一幅画。

苏糯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果然。珍珠项链。段夫人的嫁妆。段雨柔,你真是好样的。你以为你得逞了?你以为把项链塞进我的书包里,我就完了?做梦。你等着,看我怎么把这场戏演回去。”

她等了几秒,然后假装从厕所回来,重新坐在地毯上。

“姐姐,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软软糯糯的。

“嗯。”

段雨柔笑着点头,“糯糯妹妹,我想起来我还有作业没写,先上楼了。你一个人乖乖的。”

“姐姐慢走。”

段雨柔站起来,走出客厅,上了楼。她的脚步很轻快,带着一种得手后的愉悦。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苏糯糯——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看书,看起来很乖,很好骗。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然后转身上楼了。

苏糯糯等她走远了,立刻打开书包,翻到最底层。她的手指在绘本下面摸索,碰到了那串冰凉的珠子——珍珠项链,一颗一颗的,圆润光滑,在指尖滑动。她把项链拿出来,攥在手心里。项链很亮,带着段夫人梳妆台抽屉里特有的檀香味。

“段雨柔,你以为你得逞了?做梦。”

她把项链放进口袋里,拉上书包拉链,重新坐回地毯上,拿起书。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直接把项链交给?不行,段雨柔会否认,说是我偷的。‘,是糯糯偷的项链,她想诬陷我’——她会哭,会闹,会让觉得是我在搞事。等段夫人回来的时候‘发现’项链在我书包里?也不行,段雨柔肯定会说是她‘无意中’看到的,然后段夫人就会信她。‘妈妈,我看到糯糯的书包里有你的项链’——她会说得天衣无缝,让段夫人觉得她是诚实的好孩子,而我是小偷。”

她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珍珠在指尖滑动,凉凉的,滑滑的。

“有了。等段夫人回来的时候,我‘不小心’让项链从口袋里掉出来。段夫人看到项链,肯定会问是怎么回事。我就说‘这是我从书包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然后段夫人就会去查——谁进了她的房间,谁动了她的抽屉。段雨柔肯定会露出马脚——她的指纹会在抽屉上,她的鞋印会在房间里,她的慌张会被段夫人看在眼里。段夫人不傻,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但当证据摆在面前的时候,她不得不信。”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口袋的拉链拉好,确保项链不会自己掉出来。

“好,就这么办。”

下午六点,段夫人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糕点,绿豆糕和桂花糕,段老夫人最喜欢吃的。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苏糯糯正坐在地毯上看书,乖巧安静。

“糯糯,伯母回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愉悦,带着打麻将赢了钱的轻快。

苏糯糯站起来,乖巧地叫了一声:

“大伯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段夫人面前,仰着头看她——然后,“不小心”绊了一下。她的脚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小手本能地扶住了段夫人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带出了那个深红色的丝绒袋子。

袋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袋口开了,珍珠项链从里面滚了出来,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颗一颗的,圆润光滑,像是凝固的月光。

段夫人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珍珠项链——那是她的嫁妆,她妈妈留给她的,跟了她二十年的。她认识每一颗珍珠——第三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瑕疵,是当年买的时候就有的;第七颗比其他的稍微小一点;第十五颗的颜色最白最亮。她每天晚上都会摸一摸它们,睡觉之前放在枕头下面。这是她的宝贝,她的念想。

“糯糯,这个……”

段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从哪里拿的?”

苏糯糯露出一个慌张的表情——小脸煞白,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掉下来。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小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这个表情她练了很久,对着镜子练的,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心疼,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演戏。

“大伯母,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这是我从书包里找到的……我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我真的不知道……”

段夫人的脸色变了。

从书包里找到的?

她的珍珠项链,她的嫁妆,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糯糯的书包里?

她蹲下身,把项链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她的那条。珍珠的光泽、搭扣的样式、第三颗上面的瑕疵,都对得上。她攥着项链,手指微微发抖。

“糯糯,你老实告诉伯母,这个项链是不是你拿的?”

段夫人的声音很严肃,但没有发怒。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吓到孩子。但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伤心。她不愿意相信糯糯会偷东西,但项链就在她手里,就在糯糯的书包里。

苏糯糯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的,大伯母,我没有拿。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书包里。我真的不知道。大伯母,你相信我。”

段夫人看着她的表情——小脸煞白,眼泪汪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这不是做贼心虚的表情,这是被冤枉的委屈和害怕。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真的偷了东西,被发现了,应该是恐惧——怕被骂、怕被打、怕被赶出去。但糯糯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委屈——是那种“我没有做错事,但你不相信我”的委屈。

段夫人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如果糯糯没有拿项链,那项链是怎么到她的书包里的?

谁进过她的房间?

谁动过她的抽屉?

谁把项链塞进了糯糯的书包里?

段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她出门的时候,家里有谁?老爷子、老夫人、糯糯——还有雨柔。

雨柔今天在家。

段夫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微微的,是剧烈的,像是帕金森病人一样。

“糯糯,你告诉伯母,今天下午,谁来过客厅?”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像话,像是一潭死水。

苏糯糯想了想,小声说:“姐姐来过。她给我倒了水,陪我坐了一会儿。”

段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雨柔。

段雨柔来过客厅。

段夫人的手攥紧了项链,指节发白,珍珠在她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痕。

“糯糯,你在这里等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伯母上去问你姐姐。”

苏糯糯点点头,乖乖地坐回沙发上。她看着段夫人转身上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段夫人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苏糯糯坐在沙发上,抱着团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忍。段夫人会受伤的。当她发现真相的时候,当她发现她养了八年的女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她会非常受伤。但长痛不如短痛,早一天看相,就少一天被欺骗。

“段夫人,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但我必须这样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二楼,段雨柔的房间。

段夫人推开门的时候,段雨柔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手握铅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段夫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牙齿露出的多少,都恰到好处。

“妈妈,你回来了?”

段夫人没有笑。她走到段雨柔面前,把手里的项链举起来。项链在她手指间晃动,珍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雨柔,这是什么?”

段雨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是一张照片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看不出来。

但段夫人看出来了。她养了雨柔八年,对她的每一个表情都了如指掌。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她哭的时候眼泪会从哪只眼睛先掉下来,她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怎么动——段夫人全都知道。

“这是妈妈的珍珠项链。”

段雨柔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妈妈怎么拿出来了?你不是说平时不戴的吗?”

“这不是我拿出来的。”段夫人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这是从糯糯的书包里找到的。”

段雨柔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伤心。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滑落。

“妈妈,你是说……糯糯偷了你的项链?她怎么能这样?妈妈对她那么好,给她买衣服、买书包、买发卡,她怎么能偷妈妈的东西?”

“我没有说是糯糯偷的。”段夫人的声音更冷了,“我问你,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去过客厅?”

段雨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你怀疑是我?我怎么会拿妈妈的东西?我最爱妈妈了,我怎么会做让妈妈伤心的事?妈妈,你不相信我吗?我是你的女儿啊。”

段夫人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她的心。以前,如果段雨柔哭,她会心疼得不行,立刻把她搂进怀里,说“妈妈相信你,妈妈不问了”。但现在,她看着段雨柔的眼泪,看着那一颗一颗掉下来的、恰到好处的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雨柔。”

段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告诉妈妈,你有没有拿妈妈的项链?”

“没有!”

段雨柔摇头,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尖锐而急促,“妈妈,你不相信我?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八岁就来到这个家,我叫了你八年的妈妈,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妈妈,你不能因为糯糯来了就不相信我!”

段夫人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段雨柔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这张脸她看了八年,每一天都在看。她以为自己了解这张脸背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想法,每一个秘密。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好,妈妈相信你。”

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件事,妈妈会查清楚的。不管是谁做的,妈妈都会查清楚。”

段雨柔扑进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妈妈,糯糯为什么要偷你的项链?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是不是想陷害我?妈妈,我好害怕,我怕你被糯糯骗了。”

段夫人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段雨柔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和八年来每一次拍她睡觉的时候一样。但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段老爷子知道了这件事。

他把段夫人叫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书桌上,照在那三页家规上。段老爷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三页纸,手指在“诚实”和“和睦”两个词上轻轻敲着。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水下说话。

段夫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项链从糯糯的书包里被发现,糯糯说是从书包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雨柔否认是自己拿的,哭得很伤心。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在咀嚼一种很苦的东西。

段老爷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和墙上的挂钟声。

“你怎么看?”

他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段夫人犹豫了很久,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糯糯不像是会偷东西的孩子——她来我们家这么久,从来没有碰过别人的东西,连茶几上的糖果都不会自己拿,要问了才敢吃。而且她不知道项链的存在,更不知道放在哪里,密码是多少。她没有机会拿。”

“那雨柔呢?”

段夫人沉默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雨柔知道项链的存在,知道抽屉的密码,有机会拿。”

段老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她今天下午去过客厅,有机会把项链塞进糯糯的书包里。”

段夫人的手开始发抖,剧烈的,像是风中的树叶。

“你是说……雨柔在陷害糯糯?”

“我没有这么说。”

段老爷子摇头,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真相只有一个,但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我们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段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糯糯站在客厅里,小脸煞白,眼泪汪汪地说“大伯母,我没有拿”;雨柔坐在书桌前,哭得撕心裂肺,说“妈妈,你不相信我”。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是一部电影在循环播放。

“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不想相信雨柔会做这种事,但证据摆在那里。项链不会自己跑到糯糯的书包里,一定是有人放的。如果不是糯糯,那就是雨柔。如果不是雨柔,那就是别人。但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孩子。”

“那就查下去。”

段老爷子的声音坚定而冷静,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查清楚,是谁放的。如果是糯糯拿的,她要承担责任。如果是雨柔放的,她也要承担责任。不管是哪个孩子,做错了事就要承认,就要改正。不能因为心疼就不查,不能因为害怕真相就不查。”

段夫人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书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雨柔。”

她在心里说,“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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