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的伤比预想的严重。林岳剑上的阴寒毒劲极其刁钻,虽然被弱水子符暂时压制,但依旧在不断侵蚀经脉。林陨用熔炉之力帮他驱毒,发现这毒素竟有灵性般会躲避炼化,只能一点一点磨灭。“这毒不简单,”林陨收手时额头见汗,“掺杂了某种阴属性妖兽的精血,至少是三阶妖兽。”柳白脸色苍白却笑道:“死不了就成,葬龙渊还等着咱们呢。”青檀连夜收拾行装,将伤药、粮、火折子分装三个包裹,又从床底翻出个小铁盒,里面是林啸早年留下的几枚应急符箓——两张神行符,一张金刚符,一张敛息符。“你爹说关键时候能保命,”青檀小心递给林陨,“我一直收着。”
晨光初现时三人已出了青阳城西门。林陨换上深灰色劲装,锈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柳白披了件斗篷遮掩血迹,腰间水囊里兑了疗伤药粉;青檀扮作少年模样,将长发束进布巾里。城门口守卫打着哈欠扫了眼路引便放行——昨夜执法堂追捕“逃犯”的消息还没传开,或者说有人故意压着没传。
黑风岭在城西三百里,寻常脚程需走两。林陨催动神行符,淡青光晕笼罩三人,脚步顿时轻快如飞。沿途景物飞速倒退,正午时分已行过半程。在一处溪流旁歇脚时,柳白摊开三份地图残片——林陨的羊皮纸、陈风的临摹图,还有昨夜林陨从林岳手下身上搜出的第三份。三图拼合,蜿蜒河流贯穿全图,三座品字形山峰中央标着个狰狞的龙首图案,旁注古篆:“葬龙之渊,仙陨之地,封天绝地,擅入者死。”图案下方还有行小字:“朔月之夜,龙口吐珠,渊门方开。”
“朔月就是今夜,”林陨捡了树枝在地上划算,“落前必须赶到葬龙渊入口。”柳白盯着地图上几处标记:“这三条路线,红线最近但经过毒沼,蓝线绕远要翻断魂崖,绿线……”他手指停在绿线末端一处骷髅标记上,“穿黑风洞,洞内有二阶妖兽‘影蝠’群居。”青檀小声话:“爹说过,影蝠畏火畏光,咱们有火折子,能不能……”林陨摇头:“火折子撑不了一刻钟。走蓝线,断魂崖虽险,但妖兽少。”他顿了顿,“林岳受伤不轻,即便追来也会选最近的红线,咱们绕开。”
决定后即刻出发。断魂崖名不虚传,峭壁如刀削,仅容半脚的石阶嵌在崖壁上,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柳白伤重无法提气,林陨用藤蔓将三人腰身相连,自己在最前探路。行至中段,崖壁突然震动,碎石簌簌滚落。“抓紧!”林陨低喝,锈剑进岩缝稳住身形。震动来自崖顶——两头铁翼雕为争巢正殊死搏斗,翼展丈余的妖禽每次扑击都带起狂风。一片巴掌大的铁羽被崩飞,旋转着切向藤蔓。“小心!”青檀惊呼。林陨反手一剑挑飞铁羽,但藤蔓已被削断大半。柳白当机立断抽出软剑刺入岩壁,三人如串珠般悬在半空。铁翼雕的厮愈烈,更多碎石如雨落下。林陨咬牙,熔炉之力灌入双脚,生生在岩壁上踏出凹坑,一步步向上攀。百丈险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登顶时三人都近乎虚脱。
落熔金时,他们终于望见葬龙渊。那是个巨大的天坑,方圆数里,深不见底,坑壁陡峭如瓮。三座品字形山峰环抱天坑,正对坑口的那座山形似昂首巨龙,龙口处是个幽深洞口。此刻夕阳余晖正照进龙口,洞内隐有粼粼反光。“就是那里。”林陨收起地图。下到坑底才发现别有洞天:参天古木遮天蔽,藤蔓粗如儿臂,空气中飘着淡紫色的瘴气。地面湿滑,到处是积年落叶腐败成的泥沼,不时有惨白兽骨半埋其间。最诡异的是安静——鸟鸣虫嘶一概俱无,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瘴气有毒。”柳白撕下衣襟浸湿捂住口鼻。林陨试着催动熔炉,炉中火焰微微一跳,竟将吸入的瘴气炼化成精纯木系灵气。“这瘴气……能炼化。”他心中一喜,让柳白和青檀靠近些,自己运转熔炉,在身周三尺撑开个无形气罩,瘴气触之即被炼化。柳白看得咋舌:“你这熔炉,当真霸道。”
靠近龙首山时天色已暗。朔月无光,星子稀疏,唯有龙口洞内那点粼光成了唯一指引。洞口高约三丈,内里幽深,寒气扑面。青檀点燃火把,火光仅能照亮丈许,洞壁湿滑滴水,地上散落着零星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前行百步,洞势陡降,变成向下的螺旋石阶。石阶人工开凿痕迹明显,每隔十阶便有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盏。林陨摸了下灯盏内凝固的灯油,指尖搓捻:“蛟脂,千年不腐,是上古手笔。”柳白用剑鞘敲击洞壁,回声空洞:“这山……怕是挖空的。”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三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已深入山腹。前方忽然开阔,是个天然石窟,中央有座石台,台上竟端坐着一具骸骨。骸骨呈打坐姿势,骨骼莹白如玉,历经岁月不朽,身前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骸骨旁散落着几块玉简碎片,还有枚暗淡的戒指。“是修士遗骸,”柳白上前细看,“至少是元丹境,坐化于此不知多少年了。”林陨注意到骸骨指骨紧扣着一片龟甲,上前小心取下。龟甲上刻满蝇头小字,是以血为墨写就,字迹潦草欲狂:“余乃玄天宗守渊长老,奉命镇守此界三千年。今封印将溃,邪气外泄,吾以残躯补阵,然杯水车薪。后来者若见吾骨,速离!速离!渊底之物非仙非魔,乃……”后面的字被硬生生抹去,只余几道狰狞抓痕。
“玄天宗?守渊长老?”柳白皱眉,“没听说过这宗门。”林陨却心头剧震——父亲玉简提过,三千年前“大劫”后许多上古宗门湮灭,玄天宗便是其一。他将龟甲递给柳白,自己拿起那枚戒指。戒指样式古朴,戒面嵌着米粒大小的黑石。他试着注入灵力,戒面黑石微光一闪,竟凭空浮现个三尺见方的混沌空间。“储物戒!”柳白低呼。空间里东西不多:几瓶早已失效的丹药,三块中品灵石,一枚玄铁令牌刻着“玄天”二字,还有卷兽皮地图。地图展开,竟是葬龙渊的详细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阵法节点与封印位置。而在最底层,用朱砂画了个巨大的眼睛图案,旁注:“瞑目之眼,万古长眠,惊之则天地反复。”
“这骸骨前辈,是在警告后人不要惊醒渊底的东西。”青檀声音发颤。林陨收起地图和戒指,对骸骨郑重三拜:“前辈镇守于此,晚辈敬佩。但家父失踪或与此地有关,晚辈不得不探。”拜罢起身,忽见骸骨莹白的头骨天灵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他小心拨开尘土,竟挖出颗龙眼大小的金色珠子,触手温润,隐有龙吟。“龙珠?”柳白凑近细看,“不对,是蛟珠,但已孕出龙气,至少是五阶蛟龙所产。”林陨将蛟珠贴近熔炉,炉中火焰猛然蹿高,传来强烈的渴望。“这东西对熔炉有大用。”他收起蛟珠,心中对前路更添几分警惕——连五阶蛟龙都陨落在此,这葬龙渊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继续下行,石阶尽头是扇青铜巨门。门高五丈,锈迹斑驳,门上浮雕着群龙环绕一颗竖眼的图案,正是地图标注的“瞑目之眼”。门缝紧闭,门环是两只狰狞龙首。林陨试着推门,纹丝不动。柳白检查门缝:“有阵法禁制,需特定方法开启。”三人分头寻找机关,青檀眼尖,指着左侧龙首门环:“这龙嘴里含的珠子,好像能转动。”林陨上前,果然龙口内的石珠略有松动。他想起地图上一行小字“左三右七,龙睛启户”,便对柳白道:“柳师兄,你转右边龙珠,听我数。”两人同时发力,林陨左转三圈,柳白右转七圈。刚转完,青铜门内传来机括转动声,门缝溢出一线幽蓝光芒,巨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景象让三人呼吸一滞。那是个无法形容的庞大空间,仿佛整座山腹都被掏空。穹顶高悬无数发光晶石,如星辰闪烁。地面是平整的黑曜石,镌刻着覆盖整个空间的巨大阵法,阵纹繁复如星河运转,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蓝光。而在空间中央,九青铜巨柱呈环形矗立,每柱上都缠绕着粗如房屋的漆黑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中央一口深井。井口黑气缭绕,偶尔有扭曲的影子在黑气中一闪而逝。最诡异的是,黑曜石地面上,散落着数十具骸骨。这些骸骨形态各异:有的穿着古老铠甲,手持断戟;有的身着道袍,身旁法器破碎;甚至还有几具非人骸骨,骨架粗大,头生双角。“这些人……都是来加固封印的?”青檀声音发抖。林陨走近一具道袍骸骨,发现其口着半截断剑,而他的手,正死死抓在另一具铠甲骨骸的颈骨上。“不对,他们是自相残而死。”柳白蹲下检查,“看骨伤,都是彼此造成的。难道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话音未落,深井中黑气突然翻涌。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巨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又……来……了……血食……”黑气凝成数十触手,闪电般射来!林陨锈剑疾斩,熔炉之力灌注剑身,赤金剑芒斩中触手竟发出金铁交击声,只斩入半寸便再难寸进。柳白软剑如龙,弱水子符蓝光流转,剑锋过处触手滋滋作响似被腐蚀,但涌来的触手太多,转眼就被缠住右腿拖向深井。青檀尖叫一声,掏出张符箓拍出——那是林啸留下的金刚符。金光爆闪,化作光罩护住三人,触手撞在光罩上纷纷弹开。但光罩只撑了三息便黯淡崩碎。“撑不住!退!”林陨大吼,锈剑连斩退身前景物,拽起柳白和青檀冲向青铜门。黑气中传来愤怒的咆哮,更多触手涌来,其中一擦过林陨左臂,衣袖瞬间腐蚀成灰,皮肤上留下道焦黑伤口,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直往经脉里钻。熔炉疯狂运转才勉强抵住。
就在三人即将被触手吞没时,林陨怀中的蛟珠突然发热。他福至心灵,掏出蛟珠高举。珠内金龙虚影浮现,仰天长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苍茫古老的精神波动。所有触手齐齐一滞,如遇天敌般缩回黑气中。那沙哑声音带上惊疑:“龙……族……气息……你……是谁……”林陨哪敢答话,趁机冲出青铜门,反手一剑劈在门轴处。柳白同时打出数道剑气击中机括,青铜门轰然闭合,将黑气与触手锁死在内。门合拢的刹那,三人听见那声音不甘的嘶吼:“逃……不掉的……钥匙……终将……归来……”
背靠青铜门跌坐在地,三人皆是冷汗涔背。青檀捂着口喘息:“那……那是什么东西?”柳白脸色惨白:“不像妖兽,不像鬼物,倒像……被封印的某种古老存在。”林陨撕开左袖,伤口已乌黑发紫,熔炉之力正与入侵的邪气激烈对抗。他取出蛟珠贴近伤口,珠内龙气丝丝缕缕渗出,邪气如雪消融。“这珠子能克制那东西。”他看向紧闭的青铜门,心有余悸。若非蛟珠,三人已成了井边又一具骸骨。
调息片刻,林陨展开那张兽皮地图。地图显示,这青铜门后的空间只是第一层封印,往下还有两层。而父亲玉简提到的“钥匙”,应该在最底层。“钥匙是用来加固封印,还是彻底毁灭封印?”柳白问出关键。林陨沉默,父亲玉简没说清,那守渊长老的遗言也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岳一脉想得到钥匙,绝不是为了加固封印。正思索间,怀中玉简突然发烫。林陨取出,发现玉简表面浮现新的字迹,是父亲林啸的笔迹:“陨儿,若你至此,说明封印已衰败至此。钥匙在渊底‘瞑目之眼’中,但取钥匙需先过‘三关’:心魔关、问道关、生死关。切记,心魔关最险,问道关最真,生死关……最绝望。若力有不逮,即刻回头,封死此渊,永世莫开。”
字迹到此为止。林陨握紧玉简,望向青铜门。门内那东西,恐怕只是第一关“心魔关”的守关者。后面两关,又该是何等凶险?但父亲下落必须查明,林家隐秘必须揭开。他收起玉简,起身:“先找地方疗伤,明再探。”柳白点头:“那东西被蛟珠克制,我们未必没有机会。”青檀默默收拾散落的行囊,将金刚符的灰烬小心包好——这是爹留下的最后一张保命符了。
三人在附近寻了个燥小洞窟歇脚。林陨布下简易警戒阵法,柳白服了丹药运功疗伤,青檀拿出粮分食。夜深人静时,林陨独自坐在洞口,手握蛟珠,感受着其中磅礴的龙气。熔炉对蛟珠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仿佛这珠子是绝佳的燃料。他试着将一缕龙气引入丹田,熔炉火焰“轰”地暴涨,炉壁上又有数个符文亮起。一股精纯无比的能量反哺周身,左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修为竟隐隐向淬体五重迈进。“这蛟珠,怕是五阶蛟龙毕生精华所凝。”他心中震撼。若完全炼化,熔炉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正想着,洞外忽然传来窸窣声。林陨警觉按剑,却见一道黑影踉跄扑到洞口,浑身是血,手里紧握着半截断剑。借着月光,林陨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