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的第五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回深圳,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周六早上,我坐最早一班飞机从武汉起飞,一个半小时后降落深圳宝安机场。从机场打车到龙岗,四十分钟。我到刘青扬的快递驿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章雅涵不在。
“雅涵呢?”我问刘青扬。
“送货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刘青扬看到我突然出现,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跟她谈谈。”
刘青扬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你等一下,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我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章雅涵回来。
深圳十一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面前驶过,车筐里装着几个还没送的包裹。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背景音乐。
我坐在那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看到一辆红色的电动车从街角拐了过来。
是章雅涵。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电动车的车筐里还有两个没送完的包裹,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的纸箱。她骑车的姿势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像一个在风浪中掌舵的水手。
她把车停在驿站门口,取下头盔,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我。
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不确定,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惊喜又像是惶恐的东西。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想跟你谈谈。”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我把车停好。”
她停好车,把车筐里的包裹拿出来递给刘青扬:“这两个你先帮我送一下。”
“去吧去吧。”刘青扬接过包裹,朝我使了个眼色。
章雅涵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色不太好,比以前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
“没有。”
“那我们先去吃饭。”
我们在驿站附近的那家湘菜馆坐了下来,点了和第一次吃饭时一样的菜——剁椒鱼头,蒜蓉空心菜,酸豆角炒肉末。章雅涵还是不太能吃辣,但还是吃了很多剁椒鱼头,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就好像这五个月的时间没有流过,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雅涵。”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头,嘴唇上沾着剁椒的红色汤汁。
“我们好好谈谈。”
她放下了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谈什么?”
“谈我们。”我说,“这五个月,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没怎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问你什么都不说。这叫没怎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叶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结婚五个月了,从领证那天到现在,我们只见过这一面。每天就是发几条微信,说几句不痛不暖的话。你觉得这像夫妻吗?”
“所以你想离婚?”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离婚。”她说,“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叶鹏,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确定,你到底爱不爱我。”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爱她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喜欢听她软软的杭州口音。但这些是爱吗?我不确定。
“你看,你都不知道。”章雅涵苦笑了一下,“叶鹏,你连自己爱不爱我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段婚姻能走下去?”
“雅涵,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说,“让我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那个学区房的出租屋。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叶鹏,你不用想那么复杂的。”她说,“你就想一件事——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快不快乐?”
“快乐。”我说。
这是真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快乐的。那种快乐不是轰轰烈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快乐,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让人放松的快乐。就像冬天晒着太阳,就像夏天吹着凉风,就像深夜回到家里看到一盏亮着的灯。
“那就够了。”她笑了笑,“你不用想那么多。快乐就够了。”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亲我。
我回到武汉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早安”“晚安”“吃饭了吗”“吃了”“早点休息”。像两台机器,在固定的时间发出固定的信号。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质。不是变坏了,而是变淡了。像一杯放在桌上的热茶,慢慢地、慢慢地变凉,最后变成一杯冰凉的、没有人想喝的茶水。
章雅涵又开始不回复我的消息了。
不是偶尔不回,而是经常不回。我早上发的“早安”,她到中午都没回。我中午问她“吃饭了吗”,她到晚上都没回。我晚上发“晚安”,她第二天早上都没回。
有时候她会回,但回的也是“嗯”“好”“知道了”,像在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打了好几次,她才接,接了就淡淡地说一句“有事吗”,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问。
“我忙。”
“你上次不是这样的。你上次说快乐就够了,你说不用想那么多。你现在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鹏。”她说,“我说快乐就够了,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但快乐真的够吗?我们一个月见不到一面,每天说几句话,这就是你想要的婚姻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要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难过的时候有人抱一下,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这些东西,你能给我吗?”
我沉默了。
“你不能。”她说,“你什么都不能给我。你只能给我几句微信消息,几个电话,偶尔回来一次,待一天就走了。这就是你能给我的全部。”
“那你想离婚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雅涵,你到底想不想离婚?你跟我说句实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不想离婚。”她说,“但我也不想这样过下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不想离婚,但也不想这样过下去。她困在一段无解的婚姻里,进退两难。而我,也困在这段婚姻里,同样进退两难。
我们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门开着,但我们谁都不敢出去。因为我们不知道出去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三个月,章雅涵越来越冷淡。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偶尔接了也是“嗯”“好”“知道了”。我像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人,说出去的话没有回音,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了别人。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野草一样疯长。我甚至想过找人去查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不敢。我怕查出来的结果,是我承受不了的。
终于,在结婚后的第八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离婚。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折磨。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微信,看到章雅涵的头像,看到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我就觉得口堵着一团棉花,不疼,但闷得慌。我需要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离婚吧。”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好。”
就一个字。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没有犹豫。就是一个“好”字,脆得像在回复一条工作消息。
我看着那个“好”字,愣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挽留,会犹豫,至少会说一句“你想好了吗”。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就一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好像她一直在等我说这句话。
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好像这段婚姻对她来说,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只是没有一个人来宣布死亡。
而我就是那个宣布死亡的人。
第二天,我买了最早一班去深圳的机票。
到了深圳,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深圳十一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和领证那天一样,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很平静。只是章雅涵没有穿白色的连衣裙,而是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她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一张纸。我以为她是因为离婚难过,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难过,那是病。
胰腺癌的症状之一,就是脸色苍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来了。”她说。
“嗯。”
“进去吧。”
我们走进民政局,填表,签字,交证,盖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大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妻了——来的时候高高兴兴,走的时候形同陌路。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章雅涵站在台阶上,看着深圳十一月的阳光发呆。和领证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手里的红本子换成了另一个红本子。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和领证那天她说的一模一样。
“不会。”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此刻没有笑,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的表情。
“叶鹏。”她说。
“嗯。”
“你以后好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走在深圳十一月的阳光下。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很平静。
我以为我会觉得解脱,会觉得轻松,会觉得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可是没有。我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留下一个大洞,风一吹就呼呼作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章雅涵的头像。
那张她自己的照片。阳台,晚霞,白T恤,被风吹起的头发,弯弯的眼睛。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我没有删她。
我删不掉她。
就像我删不掉那八个月的记忆一样。那些记忆已经长在了我的骨头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