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我彻底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生活被切割成刻板又机械的闭环,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温度,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运行,却毫无生气。每天早上七点,闹钟会准点在床头柜上震动,刺耳的铃声划破出租屋的死寂,我睁开眼,盯着斑驳的天花板,要愣上好几分钟,才能缓过神,确认自己身处武汉,确认那段潦草的婚姻已经结束,确认那个叫章雅涵的姑娘,再也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赖床的心思,也没有吃早餐的欲望,我翻身起床,套上熨得平整的白衬衫,换上深色西裤,套上白大褂,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胡茬冒出一层青色,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简单洗漱完毕,抓起公文包,关门、下楼、走向医院,全程一言不发,路上的车水马龙、人声喧嚣,全都与我无关,我像一个游离在这座城市之外的孤魂,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同济医院的普外科,永远是一派忙碌景象,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病人及家属神色焦灼,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又鲜活,可这些都融不进我心里。我换上工作服,戴上工作牌,立刻投入工作,查房、写病历、上手术、出门诊、撰写学术论文,每一项工作都做得一丝不苟,精准无误,同事们都说我工作状态愈发沉稳专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用忙碌,把心里的空洞和疼痛死死压住,不让它冒出来。
晚上十点,甚至更晚,我才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医院,街道上早已灯火稀疏,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身上,冷得人打颤。回到那个六楼没有电梯的出租屋,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冷清,没有灯光,没有热气,没有一丝烟火气。我放下东西,走进卫生间冲个热水澡,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冰冷,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本该是疲惫入睡的时刻,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清晰回忆起每一个和章雅涵有关的细节。
我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睁眼到深夜,睡意全无。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再次响起,我又重复前一天的流程,去医院,投入无休止的工作。
复一,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念想,没有期待,生活里只剩下医院和出租屋两点一线,只剩下做不完的工作,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回忆。
我拼了命地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想用手术刀的冰冷,麻痹心里蚀骨的疼。
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四周,无影灯亮得刺眼,手术刀在我手里精准作,每一个步骤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我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术视野,专注到极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掉心里的疼,忘掉那个远在深圳的人。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胃癌治、胆囊切除、肠道修补、外伤缝合,有时候从早上进手术室,一直站到傍晚,双腿麻木,腰酸背痛,汗水浸透手术衣,整个人累到虚脱,可我依旧不肯停歇,主动申请加手术,主动接手疑难病例,主动承担更多工作。
我着自己忙到极致,忙到没有一秒空闲,忙到倒头就能睡着,忙到刻意忘记深圳,忘记那段只有三天相识、八个月异地的潦草婚姻,忘记民政局门口,她穿着灰色卫衣,决绝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
可所有的刻意麻痹,所有的自我欺骗,都毫无用处。
我可以在手术台上高度集中,忘却一切杂念;可以在诊室里面对病人,扯出温和的微笑,耐心答疑解惑;可以在查房时冷静分析病情,语气专业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但只要一停下来,只要那紧绷的弦稍稍松懈,她的影子就会立刻冒出来,像无处不在的幽灵,缠绕在我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手术间隙,靠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小憩,闭眼就是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月牙一样,温柔又净,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能暖透人心;
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看着餐盘里的饭菜,眼前就浮现出她吃剁椒鱼头的样子,明明不太能吃辣,却吃得津津有味,辣得满脸通红,不停吸气,眼泪都快呛出来,却还是不肯放下筷子,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说越辣越香;
深夜回到出租屋,孤身一人坐在沙发上,耳边就会响起她的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忐忑,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门口,仰着头问我:“叶鹏,你明天还来吗?”;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擦肩而过的行人,恍惚间就会看到民政局门口,她单薄瘦小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走得缓慢却坚定,一次都没有回头,那背影,成了我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鲜活又真实,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反复撕扯着我的心脏,疼得我喘不过气。
长久的压抑和思念,彻底摧毁了我的睡眠,我开始严重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从天黑到天亮,怎么都睡不着。大脑像一团被猫疯狂抓挠过的毛线,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交织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全是章雅涵,全是那段潦草的婚姻,全是数不清的遗憾和不解。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助眠。
睡前喝温热的牛,喝到胃里发胀,依旧毫无睡意;
下载舒缓的轻音乐,戴上耳机循环播放,旋律轻柔,却反而让大脑更清醒;
学着别人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上千只,越数越精神;
甚至尝试提前耗尽体力,睡前在小区里跑步,跑到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可躺在床上,依旧睁眼到天明。
所有方法都试过了,全都没有用。
黑夜成了最难熬的煎熬,漫长得没有尽头,寂静的出租屋里,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和心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疼。
后来,在一次彻夜无眠后,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白酒,武汉本地人常喝的白云边,四十二度,辛辣浓烈。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回到出租屋,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瞬间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冲进胃里,一股热流瞬间蔓延全身,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一瓶酒下肚,整个人开始晕乎乎的,天旋地转,大脑变得混沌,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回忆、思念、疼痛,渐渐变得模糊,不再清晰,不再蚀骨。晕沉感席卷全身,我倒在床上,迷迷糊糊间,终于睡着了。
虽然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像是有无数针在扎,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想吐,浑身酸软无力,难受得恨不得蜷缩起来,可至少,我睡着了,不用再面对漫漫长夜的失眠和煎熬。
从那以后,喝酒,成了我麻痹自己、强迫入睡的唯一方法。
我开始每天晚上都喝,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拧开白酒瓶盖,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一瓶不够就两瓶,两瓶不够就三瓶,喝到眼睛模糊,视线重影,喝到站不稳,脚步踉跄,喝到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出租屋的茶几上,永远放着几瓶白云边,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酒味,还有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杂乱又颓废,像我此刻的生活,一塌糊涂。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头疼欲裂,胃里恶心反酸,我用冷水洗一把脸,刺骨的凉意让我稍稍清醒,再灌下一杯浓咖啡,苦涩的咖啡压下胃里的不适感,强撑着身体,换上衣服,依旧准时去医院,依旧在同事面前,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我白天是冷静专业的叶医生,晚上是靠酒精自己的可怜人。
这样浑浑噩噩的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杨心心的电话,打破了这份死寂的自我折磨。
杨心心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铁哥们,知知底,如今在深圳当医生,和章雅涵也算相识。这段时间,他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带着担忧,我却总是敷衍了事。
这天晚上,我刚喝了两杯酒,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杨心心”三个字,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又浑浊:“喂。”
“叶鹏,你在哪儿呢?”杨心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出租屋,刚下班。”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应,指尖还捏着酒杯,酒液晃动,散发出辛辣的味道。
“刚下班?”杨心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都快十二点了,你怎么才回去?又加手术了?”
“嗯,科室忙,多接了两台。”我随口敷衍,不想多说。
“你最近到底怎么样?”杨心心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语气严肃,“我听其他同学说,你天天泡在医院里,连周末都不休息,是不是出事了?”
“挺好的,没事。”我抿了一口酒,喉咙灼烧着,语气平淡,“工作忙而已,很正常。”
“挺好的?”杨心心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叶鹏,你骗谁呢?你要是真听好,声音能这么哑?精神能这么差?我跟你从小长大,你什么性子我不清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硬扛,不说半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对劲?”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我没有闷着,就是工作忙,累了,不想说话。”我勉强找着借口,不想让他戳破我的伪装。
“不想说,就是没放下。”杨心心一字一句,说得笃定,“你要是真放下了,真释怀了,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像丢了半条命一样。”
我依旧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说的没错,我没放下,从来都没有。
那些看似被忙碌压下去的思念和遗憾,不过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一旦被触碰,就会彻底爆发,将我吞噬。
“叶鹏,我跟你说句实话。”杨心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语气变得认真又恳切,“你要是心里还想着章雅涵,还没彻底放下她,就去找她,好好跟她谈一谈。别一个人在武汉,这么折磨自己,喝酒、熬夜、拼命工作,有用吗?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出这个既定事实,心就疼一下。
“离婚了怎么了?”杨心心立刻说道,“离婚了就不能复婚吗?离婚了就不能重新在一起吗?不过是一张证的事,只要你们心里还有彼此,就还有机会,就还能重来。”
“她不会同意的。”我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绝望,“不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同意?你问过她吗?你找过她吗?”杨心心一连串的质问,让我无言以对,“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判了,你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说不可能,你不觉得太武断了吗?”
“因为她……”我顿住了,喉咙哽咽,那些话堵在口,说不出口,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因为她说过,我们之间,少了那种想要拼尽全力在一起的感觉。”
这句话,是我心里最深的刺。
我一直觉得,她对我忽冷忽热,爱搭不理,就是因为不爱,就是因为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所以她才会在我提出离婚时,毫不犹豫地答应,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杨心心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很安静,能隐约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声。
“她说得对,你们之间,确实少了那种一见钟情的热烈。”杨心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种感觉,不是天生就有的,不是凭空就来的,是两个人慢慢相处,慢慢磨合,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你们从认识到结婚,才短短三天时间,三天,能了解多少?能有多少感情?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一时冲动,想要找个依靠罢了。结婚之后,又立刻异地分居,武汉到深圳,一千一百公里,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连好好说话、好好相处的机会都没有,连培养感情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那种浓烈的感觉?”
“你连努力都没努力过,连尝试都没尝试过,就觉得不行,就提出离婚,就彻底放弃,你觉得对她公平吗?对你自己公平吗?”
我依旧没有说话,大脑里反复回荡着他的话,心里翻江倒海。
公平吗?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那段婚姻里,我累了,身心俱疲。
不是手术台上站八九个小时的身体疲惫,是那种心里没有着落,看不到希望,感受不到爱意,复一的内耗,那种心累,比任何疲惫都让人绝望,让人想要逃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怎么让她开心,怎么跟她沟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丈夫,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对,我像一个笨拙的小丑,在这段婚姻里,手足无措。
所以我选择了放弃,选择了逃离,因为离婚,对我们两个人,都是一种解脱。
“可惜吗?”
杨心心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轻问了一句。
可惜。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撞得我心脏生疼。
可惜吗?
一段短短三天开始,八个月结束的婚姻,一段没有热烈爱意,却有无数细碎回忆的婚姻,一个我始终没读懂,却刻在心底的人,就这样草草结束,可惜吗?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累了,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去争取,不想再去努力,不想再去触碰那些让我疼到极致的人和事。
“杨心心,别说这些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和疼痛,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已经离了,都结束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杨心心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满是无奈和惋惜。
“行吧,我不说了。”他缓缓开口,“你自己想清楚,别一辈子活在遗憾里,别等以后彻底没机会了,才后悔莫及。照顾好自己,别再喝酒折磨自己了。”
“嗯,知道了。”我轻声回应。
“挂了。”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酒杯,将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疼。
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摸索着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模糊了视线。
窗外,武汉的夜色沉沉,漆黑一片,远处长江大桥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隐隐闪烁,像一串不会熄灭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夜空。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包容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大到我可以彻底隐藏自己,消失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找寻。
而章雅涵,在深圳,在另一座更大更繁华的城市里,也在慢慢消失,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一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一张离婚证,隔着一段潦草又遗憾的婚姻,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城市,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永远无法跨越,永远无法靠近。
我坐在满是烟酒味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意识彻底模糊,直到再也撑不住,倒在沙发上,陷入昏睡。
梦里,我又回到了深圳的那个小出租屋,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弯弯的,轻声问我:“叶鹏,你明天还来吗?”
我想回答,想告诉她,我会来,我一直都在,可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失。
醒来时,天已微亮,闹钟即将响起,我揉着发胀的脑袋,看着凌乱不堪的屋子,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凉。
行尸走肉的子,还在继续。
没有尽头,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思念、遗憾和自我折磨,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她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