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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没有再去医院。

哪怕心里有千万个念头疯狂叫嚣,叫嚣着让我再去病房楼下站一站,叫嚣着让我再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多看她一瞬,叫嚣着让我守在走廊尽头,哪怕只是等她偶尔抬眼的片刻,我终究还是没敢再迈进一步。我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推门而入的冲动,怕惊扰到本就虚弱不堪、连呼吸都费力的她,更怕亲眼看到她眼里的冷漠、抗拒与厌弃,那眼神会比最锋利的手术刀割在身上还要疼,会彻底击碎我心里仅存的那一点卑微念想,让我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在深圳的那一夜,我没敢住靠近医院的酒店,特意选了城郊一间偏僻的小旅馆,房间狭小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窗外是杂乱的街巷,整夜都有零星的声响。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病房里她憔悴的侧脸,手背上的淤青,蹙着的眉头,每一个画面都像针,扎得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会梦见她从前笑着的模样,醒来后只剩更深的空虚与悔恨,整夜整夜,连一秒安稳的睡意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墨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深圳的街头还浸在微凉的气里,风裹着湿气吹在脸上,黏腻又清冷。我拖着来时的那个半旧背包,背包里没有添任何东西,只有来时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颗被彻底掏空的心,直奔宝安机场。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留恋,甚至不敢抬眼往医院的方向望一下,就像当初狼狈逃离这座城市一样,仓皇又仓促,只是这一次,逃离的脚步比当初沉重千万倍,心也被挖空了一块,冷风灌进去,凉得彻骨。

机场大厅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有人奔赴前程,有人归家团圆,只有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孤魂,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返程的登机口。又是十六个小时的飞行,又是八千公里的奔波,来时的路上,满心都是焦灼与忐忑,揣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期待能见到她,期待能得到一丝原谅,哪怕只是一眼;归时的机舱里,却只剩满心的荒芜、绝望与死寂,窗外的云层再厚,也遮不住心里的黑暗,机舱里的暖气再足,也暖不透冰凉的四肢与心脏。

这场跨越山海、不顾一切的奔赴,最终换来的,不过是病房门外,隔着一层冰冷玻璃的匆匆一眼。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来过,不知道我在那扇门外,一动不动站了整整半个多小时,腿麻了都不敢挪动一步;不知道我看着她瘦弱憔悴、瘦骨嶙峋的侧脸时,心脏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怕稍一用力,就疼得喘不上气;不知道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悔得肝肠寸断,恨透了当初的自己,恨透了那段懦弱逃避的时光。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跨越八千公里而来,只为弥补迟了太久的愧疚;不知道我在万里之外的柏林,夜夜牵挂着她的安危;不知道我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被思念与愧疚反复折磨,生不如死。

飞机缓缓降落柏林勃兰登堡机场时,依旧是阴冷的十一月天气,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裹着刺骨的湿气刮在脸上,比我离开时更冷、更刺骨,像细砂纸一样,磨得皮肤发疼。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车,一个人拖着背包,慢慢走在机场外的街道上,脚步虚浮无力,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周围的人来人往、言语喧嚣,德语、英语、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热闹又鲜活,却全都与我无关,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闷、缓慢,又无力,每一声,都在提醒我,我又回到了这座没有她的城市,回到了这个满是愧疚的牢笼里。

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推开门的瞬间,楼下面包店的麦香与黄油香气依旧顺着窗缝飘上来,熟悉又温暖,可这一次,我连一丝一毫的暖意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满是恶心与反胃。屋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的毯子被我之前揉成一团,随意丢在角落,桌上还放着没洗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涸的咖啡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明亮却刺眼,偏偏照不进我心里的黑暗,驱不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我把背包随手丢在门口,瘫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浑身脱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间我曾经以为能躲避一切的小屋,此刻变成了最密不透风的牢笼,困住我,也困住所有的思念与愧疚,让我无处可逃,只能任由痛苦将我淹没。

从那天起,我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生活,唯一的支撑,就是把自己狠狠埋进无休止的工作里,用忙碌麻痹自己,用手术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让自己有丝毫空闲去想她,去想那些痛苦的过往。我主动找到穆勒教授,申请把所有能排的手术都排给我,不管是常规手术,还是复杂的疑难手术,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急诊,我全都来者不拒,从不拒绝。

“叶,你最近太过拼命了,你的状态很不好,精神高度紧绷,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手术也会出现失误的。”穆勒教授看着我,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严厉的担忧,手里拿着手术排班表,眼神满是不解,“你已经连续一周没有休息了,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不是一个合格外科医生该有的状态,我必须给你安排休息。”

我站在教授办公室里,脸色苍白,声音沙哑,语气却无比坚定:“教授,我没事,我能撑住,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我需要工作,求您,把手术都排给我。”

“工作不是你逃避的借口。”穆勒教授放下排班表,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能看出你心里有事,有解不开的结,但外科医生要对病人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你这样折磨自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没有逃避,我只是想工作。”我垂下眼,不敢看教授的眼神,心里满是苦涩,我知道教授是为我好,可我除了工作,别无选择,只有站在手术台上,握着手术刀,精准地完成每一个步骤,我才能暂时忘掉深圳的那个人,暂时忘掉心里的疼,暂时做一个正常的人。

穆勒教授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强行给我排休,只是再三叮嘱:“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后,必须休息,否则我直接取消你所有手术安排。”

“谢谢教授。”我低声道谢,转身走出办公室,重新回到手术室,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那一刻,心里的慌乱与痛苦,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医院的手术排得满满当当,胃癌治、肠道吻合、肝脏修补、外伤清创,一台接着一台,我常常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甚至更久,不吃不喝,直到手术结束,才觉得双腿发麻,浑身酸痛。手术刀在手里精准而麻木,每一个步骤、每一个作,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不用思考,不用分心,只有这样极致的忙碌,才能暂时堵住心里的缺口,不让思念与愧疚涌出来。

可一旦下了手术台,脱掉沾满消毒水味的手术衣,摘下口罩帽子,走出冰冷的手术室,所有的思念与愧疚就会瞬间将我淹没,躲都躲不掉,逃也逃不开。医院里的同事偶尔会关切地询问我的状态,邀请我一起去聚餐、放松,我全都一一拒绝,从不参与任何社交,从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渐渐成了医院里最孤僻、最拼命的医生,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应对任何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回到出租屋,我不敢删她的微信联系方式,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无数次,看着屏幕上她的头像,指尖颤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舍不得删掉,哪怕只是留着,哪怕永远不会发消息,也算是心里唯一的念想。我不敢点开她的对话框,怕打出的文字全是苍白无力的歉意,怕字里行间的愧疚藏不住,更怕发出消息后,只换来一片死寂,换来红色的感叹号,那会彻底击碎我所有的念想。我甚至不敢轻易翻看她的朋友圈,可又时时刻刻,控制不住地惦记,手指总是不自觉地点开她的头像,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揉着酸涩发胀、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微信,第一时间点开她的头像,看看她有没有换掉,有没有更新动态。

她没有。

头像始终是那张照片,没有丝毫改动,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背景是我们曾经出租屋的阳台,傍晚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暖红又温柔,像融化的糖,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遮住一点额头,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净又灿烂,那是她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是我亲手拿着相机,拍下来的,珍藏了很久很久。

那张头像就这么一直挂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生病,没有躺在冰冷的病房里,没有承受化疗的折磨,没有大把大把掉头发,没有疼得整夜难眠,没有对着我,说出那句“不必重来,不必再见”。好像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离婚,没有相隔八千公里,没有生死相隔的风险,好像我一回头,她还在阳台笑着等我。

可我比谁都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切都糟透了。

她不好,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我不好,被愧疚与思念折磨得生不如死;这个满是遗憾与错过的世界,也一点都不好。

每天晚上睡前,我最后一件事,依旧是打开微信,盯着她的头像发呆,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甚至更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暖,那么温柔,那双弯弯的眼睛,仿佛跨越了八千公里的距离,穿过柏林的寒夜,在对着我说“没事的,一切都好,别担心”。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疼,疼得喘不上气,我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张定格的照片,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照片外的她,正被病痛反复折磨,瘦骨嶙峋,连笑都成了奢望,连好好睡一觉都难。

杨心心成了我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很少主动给我发消息,大概是知道我心里的煎熬,也知道不该过多打扰,每次发来消息,都只是寥寥数语,简单汇报她的情况,不多说,也不多问,字字简短,却字字戳心。

手机震动响起,看到杨心心的名字,我总是会心跳骤停,手指颤抖着点开对话框,生怕看到不好的消息。

“这周情况暂时稳定,各项指标没有恶化,止痛药用量没加,能稍微睡安稳一点了。”

我盯着这行字,反复读了十几遍,指尖摩挲着屏幕,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更酸,能睡安稳一点,对她来说,都是难得的奢望。

“今天胃口稍微好点,护工喂了小半碗小米粥,没吐,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眼眶瞬间红了,小半碗小米粥,没吐,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成了值得开心的事,我不敢想象,她之前受了多少苦。

“精神头好些了,护士扶着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了两三步,没喊疼,状态不错。”

我回复他:“好好照顾她,麻烦你了。”

杨心心很快回过来:“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你别太折磨自己,她要是知道,也不会安心。”

我看着这句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沉默,我何尝不想好好的,可我做不到。

“情绪平稳了不少,偶尔会跟护工聊两句,也会坐在床边看看窗外,不像之前那样一直沉默了。”

每收到一条这样的消息,我都会盯着屏幕看很久,把短短一行字反复读好几遍,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的稻草,成了能让我再撑过一天的定心丸。可我比谁都清楚,定心丸从来都治不了病,救不了命,只是暂时的慰藉。

我是外科医生,见过太多晚期肿瘤的病例,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凶险,明白那些短暂的好转,不过是漫长黑暗里转瞬即逝的微光,稍不留意,就会彻底熄灭。可偏偏,面对自己最在意、最爱的人,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连陪在她身边,给她端一杯水,揉一次酸疼的肩膀,都做不到,只能在万里之外,守着零星的消息,夜煎熬。

每天结束工作,我拒绝所有同事的聚餐邀请,一个人回出租屋,不做饭,不看电视,不开灯,就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城市。这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武汉夜市的烟火喧嚣,没有深圳街头的繁华热闹,只有呼啸的寒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偶尔有汽车驶过的鸣笛声,远处柏林电视塔的灯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孤寂又冷清,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我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从天黑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脑子里全是她,全是关于她的一切。

想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乖乖配合治疗,有没有好好休息;想她疼的时候,是不是只能咬着牙硬扛,有没有人能给她一点安慰,一点陪伴;想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也望着窗外,想着遥远的人和事;想她怕不怕,会不会偷偷哭,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想起曾经的过往。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八千公里的距离,一道紧闭的病房门,一句不愿相见的决绝,就把我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半步都不能靠近。我能在手术台上救回一个个陌生的生命,能精准应对各种复杂的病情,能处理各种突发的危急状况,却无法靠近她一步,无法为她分担一丝痛苦,无法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无法说一句迟了太久的对不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刮得窗户不停作响,像呜咽,又像哭泣。我依旧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屏幕里她的头像,一动不动。

思念成疾,愧疚缠身,万劫不复。

我在柏林的寒夜里,守着一份遥不可及的念想,熬着每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夜,承受着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悔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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