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米府后院的这间小砖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高处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米荠坐在床边,把那件破棉袄摊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光,一针一线地缝。
针是断了的半针,线是从旧被子上拆下来的,又粗又毛,不好穿。他眯着眼睛,把线头塞进嘴里抿了抿,对着月光,试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棉袄太破了。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硬得像石头,怎么都拍不松。衣襟上破了好几个洞,最大的那个有拳头大,风一吹就透。他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补才好。
想了半天,他决定先把最大的洞补上。
他把那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碎布头按在破洞上,比了比大小,然后一针扎下去。
针太钝了,扎不透那层硬邦邦的棉絮。他使劲往里戳,手指头一滑,针尖戳进了指腹里。
“嘶——”
他倒吸一口气,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了嘬。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不太疼,就是有点麻。
他看了看手指头,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他把手指头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拿起针,换了个角度,斜着往里扎。
这次扎进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笨拙地把线拉过来,又扎第二针。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像小孩子写的字,大大小小,间距也不均匀。但他缝得很认真,每缝一针都要拉一拉,看看结不结实。
“要缝好……”他小声嘟囔着,“新、新地方,不能穿破的。”
他不知道“新地方”是什么样的,但林氏说了,是“好人家”。好人家应该有好衣裳吧?可他还是想把这件破棉袄补好。万一没有呢?万一要自己穿呢?
他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明天就要走了。
他掰着手指数过很多遍,三天,两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不太清楚“嫁人”是什么意思。林氏说就是“去好人家过子”,可为什么去好人家要穿红衣服?为什么要坐花轿?他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花轿,红彤彤的,敲锣打鼓,很热闹。那时候他还小,站在门口看,米婉在旁边说“那是新娘子”。
新娘子是什么?他不懂。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坐花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到处都是补丁。林氏让人送来的那件红衣服就挂在床头,他白天摸过,滑溜溜的,亮闪闪的,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裳。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明天要穿那么好看的衣裳,他是不是也应该洗净一点?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早上起来洗把脸。
手上的针又扎歪了,他回过神来,把线拉紧,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
最大的洞补好了。
他把棉袄翻了个面,又找到另一个破洞,继续缝。
屋里很安静,只有针扎过布料的声音,和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夜里冷,他穿着那件破棉袄都觉得冷,风从门底的缝里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屋顶的破瓦片里钻进来,四面八方都是。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得更紧些,继续缝。
缝着缝着,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墙上。
那里贴着一张纸。
纸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烧得焦黄,缺了一个角。纸上的画也烧掉了一半,只能看到一个人的侧脸,和一小片衣领。
那是他娘的画像。
他不知道他娘长什么样。他摔坏脑子的时候太小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他记得她的手很暖,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记得她身上有一股香香的味道。可是她的脸,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张画像是他唯一的念想。
那年他从树上摔下来,在柴房里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就放着这张画像。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哪个好心的下人,也许是他娘在天上他。
他把画像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八年来,画像被烟火熏得发黄,边缘也烧掉了一些,但他舍不得扔。
他放下针线,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踮起脚尖,把画像小心翼翼地揭下来。
纸太脆了,一碰就哗哗响,他吓得不敢动,等纸不响了,才慢慢把它捧在手心里。
月光照在画像上,那张侧脸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娘……”他轻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画像没有回答他。
“我、我要走了。”他坐在床边,把画像放在膝盖上,和那件破棉袄放在一起。“去、去好人家。能、能吃饱饭了。”
他的眼眶有点热,鼻子酸酸的。
“你、你放心,我、我会好好的。”他吸了吸鼻子,“有、有好吃的,我、我先给你供上。”
他记得小时候,他娘带他去庙里上香,往供桌上摆糕点和水果,说“给菩萨吃的”。他那时候问“菩萨真的会吃吗”,他娘笑着说“菩萨不吃,但菩萨会你”。
他不知道菩萨会不会他,但他知道他娘一定会。
他盯着画像看了很久,想把那张模糊的脸刻在脑子里。
“娘,你、你长什么样来着?”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我想不起来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画像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画像弄坏了,手忙脚乱的,越擦越花。
“对、对不起……”他慌慌张张地把画像翻过来,不敢再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画像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抚平那些皱褶。
“我、我明天要穿红衣裳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你看到了吗?肯定、肯定很好看。”
他想象着他娘在天上看着他,穿着红衣裳坐花轿,一定会很高兴。
“我、我会听话的。”他对着画像说,“好好、好好过子。你、你别担心我。”
画像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月光照在上面,那张模糊的侧脸好像温柔了一些。
他擦了擦眼泪,把画像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
那里最暖和,也最安全。
他又拿起针线,继续缝棉袄。
“明天、明天就穿新的了。”他自言自语,“这、这件旧的,也要补好。万一、万一新地方冷呢?还能穿。”
他不知道新地方有没有棉袄,有没有炭火。他只知道,把这件旧的补好,总归没错。
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用力,生怕缝不结实。
缝着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针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旧手帕包的,鼓鼓囊囊的。他打开来,里面是三个馒头。
那是他攒的。
第一个馒头是昨天夜里放在窗台上的,他只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第二个馒头是今天中午送饭的下人丢在门口的,他捡起来,没舍得吃。第三个馒头是他今天下午去厨房讨水喝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偷藏的。
三个馒头,硬邦邦的,像三块石头。
他把馒头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
“带、带着。”他拍了拍袖子,满意地点点头,“路上、路上饿了吃。”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花轿上能不能吃东西?他不知道。但带着总没错。
他又把馒头掏出来数了一遍,三个,一个不少。
他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这次塞得更深一些,怕掉出来。
棉袄终于缝好了。
他把棉袄抖了抖,举起来看。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很。但他觉得挺好的,至少不漏风了。
他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和那件红衣裳并排摆着。
红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滑溜溜的面料和旁边粗糙的旧棉袄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伸手摸了摸红衣裳,又摸了摸旧棉袄,嘴角翘起来。
明天就有新衣裳穿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被子也是破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不怎么暖和。但他把棉袄压在被子上面,又把手缩进袖子里,脚也蜷起来,慢慢地就暖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明天,明天就走了。
去新地方,过好子,吃饱饭。
他想着想着,嘴角一直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他不敢动,屏住呼吸,盯着窗户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窗框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窗边停住了。
他听到什么东西放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上,冰凉冰凉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往窗台上一摸,摸到一个圆圆的、热乎乎的东西。
又是馒头。
他把馒头捧在手心里,温热的,比昨天的还热,还大。
他把馒头贴在口,低下头,小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他抱着馒头回到床上,把馒头放在枕头边,和那三个馒头放在一起。
四个馒头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四个。
够了。够路上吃了。
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枕头边的馒头上,照在床头那件红衣裳上。
他想着明天的花轿,想着那件红衣裳,想着新地方的米饭和棉袄,嘴角又翘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
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很暖,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娘……”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人影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又摸了摸他的脸。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太沉了,怎么都睁不开。
“我、我会好好的。”他嘟囔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你别担心……”
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人影渐渐散了。
他在梦里笑了。
明天,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