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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还没亮,米荠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起来起来!该梳妆了!”门外传来王嬷嬷尖利的嗓音,伴随着不耐烦的拍门声,“大喜的子还赖床,像什么话!”

米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只有高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要走的子了。

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上,冰凉冰凉的,冻得他一哆嗦。他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叠好,又把枕头底下那包馒头摸出来塞进袖子里,才跑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王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红漆匣子。她上下打量了米荠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快进来,别磨蹭。”王嬷嬷推开他,大步走进屋里,两个丫鬟也跟着进来。

小砖房本来就不大,三个人一站,顿时挤得满满当当。王嬷嬷环顾四周,撇了撇嘴,目光落在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上。

“就这件?”她拿起来抖了抖,皱巴巴的,面料倒是新的,但式样老旧,针脚也粗糙,“算了,将就吧。”

米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他不知道“梳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乖乖地站着不动。

一个丫鬟把他按在床边坐下,另一个打开匣子,拿出梳子和头绳。王嬷嬷站在一旁指挥,嘴里絮絮叨叨的。

“头发太乱了,好好梳梳……脸上也洗洗,脏兮兮的像什么样……”

丫鬟拿着梳子给他梳头,梳齿卡在打结的地方,扯得头皮生疼。米荠咬着嘴唇没敢出声,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摆,指尖都攥白了。

梳了好一会儿,丫鬟又拿湿帕子给他擦脸。帕子凉冰冰的,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乖乖地仰着脸让人擦。

“行了行了,凑合吧。”王嬷嬷不耐烦地摆手,“把衣裳换上。”

丫鬟把红嫁衣展开,给他披在身上。衣裳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衣摆也拖在地上,腰身更是空荡荡的,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米荠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面料,滑溜溜的,亮闪闪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他偷偷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收回去,怕被人看见。

“大了点。”一个丫鬟小声说。

“大了就大了,还能改不成?”王嬷嬷冷笑一声,“又不是什么金贵人,能有一件红的穿就不错了。”

米荠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又摸了摸袖口。衣裳虽然大了点,但很新,很滑,比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好看太多了。他觉得很满意。

“行了,走吧。”王嬷嬷转身就往外走。

米荠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才发现衣裳太长了,踩到衣摆差点摔倒。他赶紧拎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出了后院,绕过柴房,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前面就是米府的大门。

天已经亮了,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大门前停着一顶花轿,红彤彤的,轿顶上扎着红绸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几个轿夫站在旁边,缩着脖子搓手,嘴里呼出白气。

林氏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米婉站在她旁边,穿得比林氏还体面,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着水晶钗环,手里还捏着一块绣花帕子。

看到米荠出来,米婉嘴角翘了翘,凑到林氏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氏瞥了米荠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端庄的表情。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林氏迎上来,假惺惺地拉着米荠的手,“到了祁王府,要听话,要懂事,别给米府丢脸。”

她的手又凉又硬,捏得米荠手腕生疼。米荠不敢抽回来,低着头小声说:“知、知道了。”

林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松开,转身对王嬷嬷说:“扶公子上轿。”

米荠拎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轿夫掀开轿帘,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他抬脚往里迈,衣摆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轿门上。

“哎哟——”一个轿夫喊了一声,“小心点!”

王嬷嬷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快进去,别磨蹭!”

米荠捂着额头,弯腰钻进轿子里。轿子里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着,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硬邦邦的。他缩着肩膀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轿帘放下来,光线一下子暗了。

他听到外面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儿啊,娘舍不得你啊……”声音尖细,听着像是在哭,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林氏正拿帕子擦眼角,可帕子底下,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

米婉也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可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不像是在伤心。

米荠看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没有多想,因为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馒头。

他摸了摸袖子,馒头还在,三个,硬邦邦的,贴着胳膊。他松了一口气,把它们往袖子深处塞了塞,怕掉出来。

“起轿——”有人喊了一声。

花轿猛地一晃,米荠身子歪了一下,赶紧抓住旁边的扶手。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了,他听到外面锣鼓声响起,叮叮咚咚的,吵得很。

他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米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林氏和米婉站在台阶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走了。

真的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红嫁衣,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点高兴,因为要去好人家了,能吃饱饭了。又有点害怕,因为不知道那个“好人家”是什么样的。还有点难过,说不清为什么难过,就是心里堵堵的。

他想起了那间小砖房,虽然又破又冷,可他住了八年。想起了窗台上那些馒头,热乎乎的,像是送来的。想起了墙上的画像,他娘的侧脸,模模糊糊的,可每次看到都觉得安心。

画像还在他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暖暖的。

他伸手按了按那里,小声说:“娘,我、我走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锣鼓声一路跟着。他听着听着,就不觉得吵了,反而觉得挺热闹的。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热闹的声音,小时候好像听过一次,可他记不清了。

他偷偷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两边站着很多人,都伸着脖子往花轿这边看。大人小孩都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这是谁家的花轿?”

“米府的,听说嫁的是米府的大公子。”

“大公子?不是说嫁的是太子爷吗?怎么换成祁王了?”

“嘘——小声点!祁王的名讳也敢提?不要命了?”

“我就是听说嘛……祁王那个活阎王,谁敢嫁啊?”

“可不是嘛,听说祁王府的奴才,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前院常年都是血腥味……”

“啧啧啧,那这嫁过去,不是送死吗?”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花轿里的,听说是个傻子,嫁谁不是嫁?”

米荠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了“傻子”两个字。他缩了缩脖子,把轿帘放下来。

傻子。

他知道这个词是说他。米婉说过,林氏说过,府里的下人也说过。以前听到这个词,他会难过,会想哭,可现在他不想难过了。他要去好人家了,要过好子了,不能再难过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又摸了摸口画像的位置,嘴角慢慢翘起来。

管他呢。能吃饱饭就行。

轿子继续往前走,街上的声音渐渐远了。他靠在轿子里,随着花轿的晃动一摇一摇的,有点困了。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听到有人在说话。

“听说前几天,祁王又了一个侍从,就因为在王爷咳嗽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

“活阎王嘛,谁不知道?这新娘子嫁过去,怕是活不过三天……”

“可不是嘛……”

米荠在梦里皱了皱眉,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猛地一停,他身子往前一栽,额头又磕在轿门上。

“到了到了!”外面有人喊。

米荠揉着额头,迷迷糊糊地坐直。轿帘被掀开,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外爬,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浓重的、刺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抽了抽鼻子。

是血的味道。

他以前在米府闻到过,有一次厨房鸡,满院子都是这个味。可那只是一只鸡的味道,没有这么浓,没有这么重。

这个味道,像是了很多很多只鸡,又像是了什么更大的东西。

他害怕了。

他缩在轿子里,不敢出去,两只手死死攥着衣摆,指尖都泛了白。

“下来啊!”外面有人喊,不耐烦的。

他咬了咬嘴唇,慢慢地往外爬。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青石板,铺得很平整,可石板的缝隙里,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涸了很久的血迹。

他不敢再看,赶紧把目光移开。

前面是一座大门,黑漆漆的,门楣上挂着红绸,可那红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着也不喜庆,反而像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裳,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管家站在台阶上,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了米荠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王妃,请随我来。”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米荠拎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里走。大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墙,把天遮成窄窄的一条。甬道尽头是一扇月亮门,穿过月亮门,就是前院。

味道更浓了。

米荠的脚步慢下来,他想捂住鼻子,又不敢,只能憋着气往前走。可他憋不了多久,一换气,那股味道就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想吐。

他偷偷看了一眼管家,管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本闻不到这个味道。

“这、这是什么味?”他结结巴巴地问。

管家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冷冷地说:“前一个多嘴的下人的。”

米荠愣住了。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下人”是人,“多嘴”是说话,“前一个”是已经没有了的意思。他把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不多嘴。”他赶紧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说话。”

管家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米荠低着头,紧紧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就会变成那个“前一个”。

穿过前院,又是一道门。门后面是个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更安静。院子里站着两个带刀侍卫,穿着盔甲,腰间挂着长剑,脸上的表情和门口那两个人一模一样,像石头刻的。

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王妃,请。”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米荠往里看了一眼,屋子很大,比他那间小砖房大十倍都不止。里面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桌上还摆着几碟糕点,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可他没有心思看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味道,和管家那句话。

他站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出去。

管家等了一会儿,皱了皱眉:“王妃?”

米荠打了个哆嗦,赶紧迈步往里走。他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回过头,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攥着衣摆,指尖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很大,很新,很净。桌上的糕点散发着甜甜的香味,和外面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又摸了摸口的画像。

“娘……”他小声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这、这里好像……不太好。”

没有人回答他。

他缩着肩膀,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软,比他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软太多了,可他坐着一点都不舒服,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

三个,一个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往袖子深处塞了塞,又按了按口画像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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