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米荠坐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摆,指尖泛白。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大半的光。他只能从盖头底下看到一小块地面,光亮的木地板,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他不敢动。
刚才管家说“前一个多嘴的下人的”,那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不明白为什么多说几句话就会变成血,但他知道,这里的人不喜欢听人说话。
他要把嘴闭紧。
可是肚子不听话。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几口馒头。那三个馒头他藏在袖子里,不敢拿出来,怕被人看见。可肚子饿得咕咕叫,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像打雷。
他缩了缩肩膀,把手按在肚子上,想让它别叫。肚子不听话,又叫了一声。
他委屈地低下头,透过盖头底下那条缝,看到桌上摆着几碟糕点。
红红绿绿的,很好看。离他最近的那碟是桂花糕,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桂花末,黄澄澄的。旁边那碟是绿豆糕,翠绿翠绿的,压着花纹。还有一碟是红豆糕,暗红色,上面点缀着几颗松子。
糕点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糯糯的,和外面那股血腥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可是那股甜味太诱人了,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
不能吃。他告诉自己。不能乱动,不能多嘴,不能碰不该碰的东西。
可是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咬了咬嘴唇,又咽了咽口水。
也许……吃一块也没事?桌上摆着糕点,不就是给人吃的吗?他在米府的时候,桌上从来不会摆糕点,因为那不是给他吃的。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新地方,是好人家。好人家应该会给吃的吧?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到那碟桂花糕的时候,指尖都在发抖。他飞快地拿了一块,缩回手,把糕点藏在袖子里。
盖头底下,他把糕点塞进嘴里。
甜。
软。
糯。
满口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在舌尖上化开。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在米府的时候,偶尔能讨到一块冷馒头,硬的像石头,要泡在水里才能咬动。可这个糕点,入口即化,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连味道都没尝够。
他又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再吃一块吧。就一块。
他又伸出手,这次快了一些,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还是那么甜,那么软,他舍不得咽,含在嘴里慢慢抿。
太好吃了。
他又拿了一块。
一块又一块。
他不知道吃了多少块,只知道嘴巴一直没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很多粮食的仓鼠。糕点的碎屑沾在嘴角,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他正吃得高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他猛地停住,嘴里还含着一大口糕点,腮帮子鼓得老高。他惊慌地抬起头,透过盖头底下那条缝,死死地盯着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有人走进来了。
脚步声很沉,踩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口上。那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可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米荠屏住呼吸,嘴里含着糕点,不敢嚼,不敢咽,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药味,苦苦的,涩涩的,和外面那股血腥味混在一起。药味很重,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散不掉。
盖头被人猛地掀开。
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眨了眨眼,泪花都出来了,才慢慢看清面前的人。
是个男人。
很高,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暗纹,在烛光下隐隐发亮。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常年不见光的那种苍白,带着一丝病态。眉毛浓黑,斜斜地挑上去,像两把刀。眼睛很深,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股天生的戾气。颧骨很高,脸颊却凹下去,显得整个人又凌厉又憔悴。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刀刃却很亮,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米荠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林氏的话,想起了路上那些人的议论。
活阎王。
这个人就是祁王。
他的腿开始发抖,手也开始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祁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像看一个死人。
他的手抬起来,匕首的刃口对准了米荠的脖子。
米荠吓得魂都要飞了,嘴里的糕点差点喷出来。他拼命地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你……”他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祁王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男人?”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米荠拼命点头:“嗯、嗯。”
祁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匕首还举着,没有放下。
米荠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啪嗒啪嗒地掉在衣摆上。
他的嘴里还有半块没咽下去的糕点,腮帮子鼓着一块,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祁王的目光落在他的嘴上,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看着他慌乱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米荠咽完了嘴里的东西,可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看着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祁王手里的匕首,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问:“你、不急、急着洞房吧?”
祁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米荠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再吃一块。”
祁王愣住了。
他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刀刃离米荠的脖子只有一寸远。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大红嫁衣的男人,看着他满脸的糕点碎屑,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看着他眼泪汪汪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荒谬感从心底涌上来。
米府送了个傻子来羞辱他。
一个男人,一个傻子,一个连死到临头都只想着吃的蠢货。
他攥紧匕首,指节泛白。
了他?
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净利落。他过很多人,不缺这一个。米府送来的奸细,了也就了,没人敢说什么。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的被褥。大红色的,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是管家新换的,为了冲喜特意赶制的。
脏了本王的床。
他皱了皱眉,把匕首收回来,转身就走。
“王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不了?”
祁王头也没回,冷冷地说:“脏了本王的床。让他活着,能试药。”
他大步走出房间,袍角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管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祁王的背影,欲言又止。
祁王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里,烛火摇曳。
祁王坐在桌案后面,把匕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王爷,要不要属下去……”
“不用。”祁王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漠,“盯着他,别让他死了。”
暗卫犹豫了一下:“王爷,他是男人。”
祁王的目光扫过来,冷冷的:“本王知道。”
暗卫低下头:“属下多嘴。”
祁王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你觉得本王会对一个傻子男人有兴趣?”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暗卫不敢答。
祁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他是药人。”
暗卫低下头:“是。”
祁王挥了挥手,暗卫无声地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张脸——满脸的糕点碎屑,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眼泪汪汪的眼睛,还有那句“我、想再吃一块”。
他皱了皱眉,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米府送个傻子来羞辱本王。
行。留着当药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匕首。刀刃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他刚才差一点就捅进去了。
脏了本王的床。
他冷笑一声,把匕首收起来,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像一只只枯的手。
他想起今天是什么子。
冲喜的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这双手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可他救不了自己。
旧疾一年比一年重,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谁都治不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年,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天。
所以皇帝才急着给他冲喜,给他塞个王妃,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命留住。
可笑。
更可笑的是,米府送来的不是女人,是个男人,还是个傻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傻子。”他低声说,不知道说的是米荠,还是自己。
新房的门关上之后,米荠愣了很久。
祁王走了。
他没有他。
米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还在。他又摸了摸口,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蹦出来。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肚子又叫了。
他看着桌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馒头。
他赶紧摸了摸袖子,三个馒头还在,一个都没少。他松了一口气,把馒头往深处塞了塞,又拿了一块糕点。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吓得手一抖,糕点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管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米荠缩了缩肩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多嘴。”
管家没理他,走进来,把床上的被褥收走了。大红色的被褥,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被管家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米荠看着空荡荡的床,小声问:“被、被子呢?”
管家头也没回:“脏了。”
米荠不明白被子哪里脏了,可他不敢问。他看着管家抱着被褥走出去,门又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床是空的,只有光秃秃的床板。桌上还有半碟糕点,桂花糕没了,绿豆糕还剩两块,红豆糕还剩三块。
他坐在床板上,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他把剩下的糕点都吃了,吃完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
都在。
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他不知道祁王什么时候会再来,也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而且,他吃饱了。
他摸了摸口画像的位置,小声说:“娘,我、我吃饱了。”
画像贴着他的心口,暖暖的。
他缩了缩身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馒头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睡吧。
明天,明天还要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