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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许承序到工作室的时候,门卫大爷叫住了他。

“小许,有你的快递。”大爷从传达室里递出一个纸箱,不大,但沉甸甸的,外面的胶带缠了好几层,收件人一栏打印着他的名字和工作室的地址,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两个字——北京。

许承序接过纸箱,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串看不清楚的回执编码。他晃了晃,箱子里有东西碰撞的声响,不脆,闷闷的,像是什么裹在布里。

“谢谢大爷。”他抱着箱子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昨天没用完的花材和物料,空气中有一股玫瑰和百合混在一起的味道,甜丝丝的。他把纸箱放在工作台上,找了一把美工刀,沿着封口划开。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个蓝布包,和他床底下那个旧皮箱里的蓝布包一模一样。他伸手拿起来,布包外面缝着一小块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承序收”。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端正,像个女孩子的字。

他拆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古籍修复工具。

排笔,五支,从大到小,笔杆是深棕色的竹制,笔头是上好的狼毫,笔尖齐整,蘸水试过,聚锋极好。他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说过,这种排笔是本一个老作坊手工做的,每年只产两百套,国内很难买到。

糨糊,装在一个白色的瓷罐里,罐口用蜡封着,罐身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苏州手工糨糊,宣化八年制”。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面粉香,没有酸味,是新鲜熬的。

补纸,夹在两层硬纸板中间,用橡皮筋箍着。他把纸板打开,里面是十几张不同颜色、不同厚度的补纸,从浅米色到深褐色,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边缘用铅笔标注了纸张的年代和产地。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张——安徽泾县的净皮宣、福建连城的连史纸、浙江富阳的元书纸。这些都是古籍修复中最常用的纸,市面上很难买到正宗的,更不用说被人挑好、配好、送到面前。

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排笔、糨糊、补纸、还有一把小剪刀、一把竹起子、一块压铁、一个棕刷。每一件都是他平时用得最顺手的型号,每一件都是他舍不得买的牌子。

箱子最底下,有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折着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

信纸是淡蓝色的,抬头写着“承序师弟”,字迹和标签上的一样,娟秀端正。

“承序师弟:

两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听说你在宁州,在做婚礼策划。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寄这套工具给你。

当年在北大,你是咱们修复专业天赋最高的人。李教授说过,你如果坚持做下去,十年之内必成大家。我不信你甘心放弃。

这些工具是我托人从本和苏州带的,希望你能用得上。补纸是我自己挑的,不一定全合你心意,但应该够你用一阵子。

师弟,别放弃你的才华。

楚安歌”

许承序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楚安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白大褂、扎低马尾、总是站在修复台前不抬头的女生。她比他大一届,是修复专业的传奇——入学三年,修复了十七本国家二级古籍,导师们提起她都竖大拇指。

他和她是在修复室里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上大二,第一次独立修复一本明代笔记,揭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书页裂了一道口子。他慌了,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楚安歌从对面的工作台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别急,我教你。”她接过他的竹起子,手腕轻轻一转,那道口子就被巧妙地绕过去了,不仅没扩大,反而把之前的一处旧伤也一并处理了。

“手要稳,心要静。”她说完这句话,把竹起子还给他,回了自己的位置。

后来他们熟了,她经常帮他看修复方案,他帮她整理修复记录。两个人坐在修复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话不多,但配合默契。她比他早一年毕业,去了国家图书馆,临走时跟他说“承序,等你毕业了来北京,我们一起做修复。”

他说“好。”

然后他遇到了宋星乔。

毕业那年,他放弃了国家图书馆的offer,跟着宋星乔来了宁州。他没有跟楚安歌告别,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去了宁州。她点了赞,没有评论。

两年了。

她没有联系过他,他也没有联系过她。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他的地址,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还在做修复,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凑齐这一整套工具。

许承序睁开眼睛,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眼眶有些发红。

他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楚安歌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修复台的照片,台灯下摊着一本打开的古籍,光线很暖。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年前——她发了一句“到宁州了?”,他回了一句“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几个字“师姐,东西收到了,谢谢。”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的速度很快,不到十秒。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这个天才被埋没。承序,你值得更好的。”

许承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工作?还是更好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一个“谢谢”,删了。打了“师姐你最近怎么样”,删了。打了“我也很想继续做修复”,删了。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把信放进蓝布包里,把工具一样一样重新包好,装回纸箱。抱起箱子,走出仓库,放进电动车的后备箱里。

后备箱太小了,箱子塞不进去,露出一截。他用绳子绑了绑,固定好,骑车回了家。

到家后,他把纸箱搬进次卧,塞到床底下,和那个旧皮箱并排放在一起。两个箱子,一个旧的,一个半新的,装着他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出了门,骑车回了工作室。

仓库里的花还没整理完。下午有一批新到的花材要验收,明天有一场婚礼要彩排,下周陈老板的百万级婚礼还有很多物料没到位。

他戴上手套,蹲下来,继续清点花材。

玫瑰的刺又扎了手指,这次扎的是右手食指,血珠比昨天大,顺着指甲缝往下淌。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铁锈味的。

旁边的小林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创可贴“许哥,你手破了。”

“谢谢。”他接过来,撕开包装,缠在手指上。创可贴是肤色的,缠了两圈,把伤口盖住了。

“许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眼睛有点红。”

许承序眨了眨眼“没事,可能没睡好。”

小林“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去搬东西了。

许承序蹲在原地,看了看缠着创可贴的食指。肤色的创可贴在灯光下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到。

他想起楚安歌信里的那句话——“别放弃你的才华。”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创可贴被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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