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许承序一个人在仓库里整理下一场婚礼的物料。手机响了，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认得那串数字——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的座机，他打过太多次了。
他接起来。
“承序？是我，李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熟悉，带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是那种教书几十年的人特有的语调。许承序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指节发白。
“李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许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李教授的声音很温和，像当年在修复室里指点他时一样，不急不慢的。
“挺好的，李老师。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毛病了，不碍事。”李教授顿了一下，“承序，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想跟你说。当年你毕业时，我给你发的那个offer，你还记得吧？”
许承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记得。”
“那个编制一直给你留着。”李教授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上个月馆里批了一个新名额，薪资翻倍，还有人才公寓。我跟馆长提了你，他说只要你回来，随时入职。承序，你什么时候回来？”
仓库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风扇吹出来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许承序蹲在纸箱旁边，手机贴着耳朵，那头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李老师，我……我考虑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行，你考虑考虑。但我跟你说，这个名额不等人的，馆里好几个年轻人都盯着。我是压着没批，等你回话。你尽快。”
“好，谢谢李老师。”
挂了电话，许承序蹲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国家图书馆”四个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走出仓库，穿过走廊，走到宋星乔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宋星乔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组婚礼样片。秦越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他伸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个细节，她侧着头在看，不时点头。
许承序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宋星乔头都没抬“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茶几前面。秦越泽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样片。
“星乔，我有事跟你说。”许承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终于要冒出来的那种。
宋星乔的视线还停在屏幕上“说。”
“国家图书馆给我打电话了。”
宋星乔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没有抬头。
“李老师说，当年给我的offer一直留着，现在有个编制名额，薪资翻倍，还有人才公寓。”许承序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让我回去上班。”
宋星乔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秦越泽也抬起头，但这次他没有笑，只是看着，表情很淡。
“你说什么？”宋星乔的声音很平。
“国家图书馆，让我回去。”许承序重复了一遍，“薪资翻倍，有编制，有人才公寓。星乔，我想去北京，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他说“我们一起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不是仓库里的那种隐忍的、沉默的光，而是明亮的、带着期待的、像三年前他刚认识她时的那种光。
宋星乔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滑屏幕。
“去北京？我工作室怎么办？”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承序往前走了半步“工作室可以交给佳禾打理。她跟了你三年，业务都熟了，客户关系她也清楚。我们去了北京，我可以先入职，安顿好了你再考虑在北京开分工作室的事。”
“你说得倒轻巧。”宋星乔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沙发里，双臂抱在前，“星屿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佳禾不是别人——”
“我说了，不放心。”宋星乔打断他，语气硬了几分。
秦越泽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在茶几的另一头，然后靠回沙发，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姿态像是在看一场戏，不参与，不评价，只是看。
许承序深吸了一口气“星乔，这个机会很难得。李老师说名额不等人，好几个年轻人都盯着。如果我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你那个修复能赚几个钱？”宋星乔的声音拔高了，“薪资翻倍能有多少？八千？一万？有我这工作室赚得多吗？上个月工作室纯利润十五万，你那什么国家图书馆一年能挣这么多吗？”
许承序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宋星乔站起来，仰着头看他，“许承序，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你想去北京追求你的梦想，那我呢？我的工作室怎么办？我在宁州打拼了三年，好不容易做起来了，你让我放弃一切跟你去北京重新开始？”
“我没有让你放弃——”他的声音也开始大了。
“你就是在让我放弃！”宋星乔的声音比他更大。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秦越泽轻轻咳了一声，站起来“星乔，许哥，你们聊，我先出去。”
“不用。”宋星乔伸手拦了他一下，“你坐着，样片还没看完。”
秦越泽看了看许承序，又看了看宋星乔，慢慢坐了回去。
许承序看着宋星乔拦住秦越泽的那只手，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星乔，我不是要你放弃。我是想我们一起去北京，重新开始。你在北京也可以开工作室，北京的婚礼市场比宁州大十倍——”
“够了。”宋星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许承序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她伸手拿过茶几上他的手机。
他刚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了，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李教授的名字还在。宋星乔翻了一下，找到那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
许承序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哪位？”李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老师是吧？”宋星乔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是许承序的老婆，宋星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好。”
“李老师，我跟你说清楚，许承序不会去北京的。他是我老公，要留在宁州陪我。你的那个offer，给别人吧，别再打电话来了。”
“这位同志——”
“就这样，挂了。”
宋星乔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当着许承序的面，点开邮箱，找到那封国家图书馆发来的offer邮件。她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删除”，又点了一下“确认”。
邮件消失了。
收件箱里那封标注了小红旗的邮件，彻底没了。
她把手机扔回给许承序，手机在他口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承序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机，没有弯腰去捡。
“你那破修复能赚几个钱？”宋星乔的声音还在继续，“有我这工作室赚得多吗？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我每天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你就想着自己？”
许承序慢慢弯下腰，捡起手机。
屏幕朝下摔的，边角磕了一个小坑，钢化膜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收件箱里那封标记了小红旗的邮件，已经不见了。
删除邮件的提示还挂在屏幕顶部——“已移至废纸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不是突然灭的，是一点一点地、像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焰晃了几下，然后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缕青烟。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宋星乔。
宋星乔还在说，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忽大忽小。她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嗡嗡的声响。
“……你能不能为这个家想想？我每天忙到半夜，你呢？你就想着你那点破事……”
秦越泽站起来，走到宋星乔身边，轻声说“星乔，别说了，许哥也是一时冲动。他肯定还是以工作室为重，对吧许哥？”
他看向许承序，目光温和，像一个调解的和事佬。
许承序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宋星乔的声音还在追“你看看他什么态度！我跟他说正事，他甩脸子给谁看？”
秦越泽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劝“别生气了，回头我找许哥聊聊，他应该能想通的。”
走廊里很安静。许承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
窗外是停车场，宋星乔的白车和秦越泽的黑车还并排停着。太阳已经偏西了，两辆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到中间，像一道涸的河流——和次卧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
他点开邮箱，打开废纸篓。
那封offer邮件还在，发件人是李教授，标题是“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录用通知”。他点开看了看，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退出邮箱，锁上屏幕。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道裂缝还在，在黑色的屏幕上格外显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