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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末,宋星乔的父母从老家来了。

许承序是提前两天知道的。宋星乔在吃早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爸妈这周末过来住两天”,眼睛没看他,筷子夹着咸菜往嘴里送。他说“好,我去买菜。”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周六一早,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还有刘惠兰爱吃的莲藕和宋明远爱吃的猪蹄。回来的时候,宋星乔还没起床。他把菜收拾好,开始炖汤。

排骨莲藕汤要小火慢炖,他十点钟就炖上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莲藕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他关着厨房门,开着油烟机,但味道还是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许承序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去开门。门开了,宋明远和刘惠兰站在门口。宋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刘惠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套装,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脸上的妆化得很浓,嘴唇涂得红艳艳的。

“爸,妈,来了。”许承序侧身让开,弯腰去鞋柜里拿拖鞋。

刘惠兰的目光先是在他身上扫了一圈——T恤、家居裤、围裙,然后落在他的脸上,左脸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只剩颧骨处还有一片淡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刘惠兰看得很仔细。

“这家里怎么一股油烟味?”刘惠兰还没进门就开始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挑剔的力道,“许承序你是不是又在家做饭了?一个天天围着锅台转,丢不丢人?”

许承序把拖鞋放在她脚边,没有说话。

宋明远换了鞋,拎着水果进了客厅。刘惠兰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像在检查卫生。

许承序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两杯龙井,他特意泡的,水温刚好,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沉到杯底。他把茶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位老人面前。

“爸,妈,喝茶。”

刘惠兰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伸手接。

“我不喝你泡的茶,谁知道不净。”

许承序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转身回了厨房。

汤还在炖。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撇去浮沫,火调小了一点。锅盖掀开的瞬间,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眯了眯眼。

中午十二点半,宋星乔才从卧室出来。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披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看到父母,她笑了笑“爸,妈,来了。”

“你看看你,瘦了。”刘惠兰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是不是没吃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人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吃得好着呢。”宋星乔瞟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承序做饭。”

刘惠兰哼了一声“他也就这点用处了。”

午饭是许承序一个人做的。四菜一汤,排骨莲藕汤、红烧猪蹄、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他从十点忙到十二点半,灶台擦了三遍,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油烟味还是跑出来了一些。

菜端上桌,一家人坐下。

许承序最后一个上桌,坐在宋星乔旁边。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没有先喝,等着所有人都动了筷子,才端起碗。

刘惠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咽下去,放下筷子,开口了。

“星乔,你看看你找的这个男人。”

许承序的筷子停在碗边。

“没本事没前途,天天在家当保姆,我们都替你丢人。”刘惠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不需要铺垫,不需要修饰,直接说就行。

宋星乔低着头扒饭,没有接话。

“你看看你同学李婷,”刘惠兰继续说,“人家嫁了个做房地产的,现在住别墅开宝马,去年过年回老家,你猜人家开什么车?保时捷。她妈在我面前那个得意劲儿,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嫁了个什么样的。”

宋明远夹了一块猪蹄,嚼了两口,含糊地附和“你妈说得对,这男人配不上你。”

许承序把那口汤咽了下去,放下碗。他没有看刘惠兰,也没有看宋明远,而是看向宋星乔。

她在扒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眼睛盯着碗,没有抬头。

他在等她。

等她抬起头,等她看他一眼,等她说一句“妈,别说了。”

哪怕只是一句。

宋星乔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她的嘴动了,但没有抬头“妈,你别说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碗筷的碰撞声盖过去。

没有底气,没有力量,甚至连态度都算不上。只是一句敷衍的、为了息事宁人的、没有任何分量的“你别说了”。

刘惠兰当然不会听。

“我说错了吗?”她的声音更大了,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许承序,我跟你说,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和星乔离婚,别耽误她。你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赖在我女儿身边?”

吃软饭的。

这三个字从刘惠兰嘴里说出来,像吐瓜子壳一样随意。

许承序的目光从宋星乔身上移开,落在那盘糖醋排骨上。排骨是他上午一块一块挑的,肋排,大小均匀,焯水去腥,炒糖色的时候火候刚好,裹的酱汁亮晶晶的,上面撒了白芝麻。

他做了两个小时。

“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三千?五千?”刘惠兰的声音还在继续,“星乔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吧?她养着这个家,养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告诉你,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给星乔添乱。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走,我们星乔不愁找不着好的。”

宋明远在旁边点头“是这么个理。”

许承序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站起来。

“爸,妈,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颤抖,就是很平的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次卧。

刘惠兰在身后说“你看看,还说不得了,什么态度。”

次卧的门关上了。

声音不大,但很实,咔嗒一声,锁扣咬合。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宋星乔抬起头,看了一眼次卧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刘惠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蹄“别管他,爱吃不吃。星乔,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宋明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汤还不错。”

许承序站在次卧的窗前。

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昏黄。他站在窗帘和床之间的窄缝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不是坐,是蹲。蹲在床边,后背靠着床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床底下,那个旧皮箱和那个新纸箱并排放着。旧皮箱的边角磨白了,锁扣上的镀层掉了大半;新纸箱的胶带还封得好好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旧皮箱的把手。皮革的,用了好多年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摸上去温温的。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打开的声音、刘惠兰和宋星乔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出音调——刘惠兰的声调高,宋星乔的声调低,高低之间,像一种固定的旋律。

他蹲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起身。

窗外的天还亮着,六月的傍晚来得晚,太阳要到七点才肯落下去。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金色的丝线。

许承序看着那丝线从地板上慢慢移动,爬过地板砖的缝隙,爬到墙角,爬到踢脚线上,然后一点一点变淡,变暗,最后消失。

客厅的灯亮了,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次卧的地板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

他没有开灯。

他还在蹲着,后背靠着床沿,膝盖抵着口。这个姿势蹲久了腿会麻,但他没有换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楚安歌发来的微信。

“承序,工具用上了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用上了,谢谢师姐。”没有发出去,删了。

又打——“师姐,谢谢你的工具。”也没有发出去,删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调大了,是刘惠兰爱看的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锁麟囊》,咿咿呀呀的,调子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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