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你九次,这次该我了
白虎岭,地如其名。
整座山岭的石头都是惨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像巨兽的骨骼。山上没有树,只有些枯的荆棘,枝丫扭曲如鬼爪。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哭泣。
山腰处,有个黑漆漆的洞口,上书三个斑驳的朱红大字:白骨洞。
此刻,洞府深处。
白骨夫人斜倚在一张由人骨拼接而成的宽大座椅上,纤长苍白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自己颈间那串项链。
项链由九颗大小不一的骷髅头串成,每颗头骨都打磨得光滑如玉,在洞壁磷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惨白光泽。头骨的眼窝里,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仿佛凝固的血,又像永不瞑目的眼。
她的手指依次抚过这些头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第一世……你是个苦行僧,走了三万里路,磨破了十双草鞋,最后饿死在我洞前。我吃了你的肉,骨头熬了汤,味道……很柴,带着股迂腐的酸气。”
“第二世,你是个游方和尚,会念几句经,见了我就说什么‘放下屠刀’。我把你的舌头拔了,看你还能念什么经。”
“第三世……”
她低声细语,如数家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嘴角勾起甜蜜又残忍的笑意。
“第九世,你终于有点高僧的样子了,会说法,会讲经,见了我不怕不躲,反而坐下与我论道三天三夜。最后你说‘我不入谁入’,自己割了肉喂我……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顿,带着佛性,带着慈悲,也带着……愚蠢。”
她痴痴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洞的洞府里回荡,诡异莫名。
“金蝉子啊金蝉子,十世修行,十世功德,十世……都进了我的肚子。”
“你说,这算不算……你我之间,特别的缘分?”
她抬起头,看向洞外。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血色,眉眼精致如画,唇色淡如樱瓣,一双眼眸竟是罕见的银白色,瞳孔深处仿佛有冰霜凝结。一身素白宫装,纤腰不盈一握,若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尸气与死意,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月宫仙子临凡。
“夫人!夫人!”
一个小妖连滚爬进来,是只白骨成精的老鼠,此刻人立而起,两颗门牙打颤:“山、山下来了!第十个!那个取经和尚,来了!”
白骨夫人抚摸项链的手指一顿,银白的眸子亮了起来。
“来了几个?”
“六、六个!一个白衣和尚,长得俊极了,就是眼神吓人!还有五个……五个怪物!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三只眼的神将,一个踩风火轮的小孩,一个猪头人身的壮汉,一个红发拿刀的煞星!”
白骨夫人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配置……和之前九世,完全不同。
前九世,金蝉子转世要么独行,要么带一两个不成器的徒弟,最好的一次也不过带了只还没化形的猴妖。
这次怎么……
“有意思。”她轻笑,起身,白色宫装如流水般拂过地面,竟不染尘埃。
“去,请他们上山。”她声音温柔,“就说……贫妾备了薄斋,请圣僧赏光,歇歇脚再走。”
“是、是!”小妖慌忙退下。
白骨夫人走到洞府深处的一面铜镜前。镜面模糊,映出她苍白美丽的脸。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镜面上。
镜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山下的景象。
六个身影,正沿着白骨铺就的小径,缓步上山。
为首的白衣僧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镜面方向。
那一金一紫的异色瞳孔,仿佛穿透了空间,与她对视。
白骨夫人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后退半步。
镜面“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纹,景象消失。
“……金蝉子?”她喃喃自语,银白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确定。
这个第十世,好像……不太一样。
半炷香后,白骨洞,正厅。
说是正厅,其实更像是个巨大的墓室。四壁嵌满人骨,有头骨做灯盏,臂骨做烛台,腿骨做梁柱。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正中一张长桌,也是白骨拼接,上面摆满了“菜肴”。
唐三葬师徒六人,被请到桌前落座。
五个徒弟看着满桌的“斋菜”,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那盘“清炒玉笋”,是十几切得整齐的、带着指甲的人手指。
那碗“水晶葡萄”,是一颗颗圆溜溜、还带着血丝的眼球。
那碟“麻婆豆腐”,是用心肝剁碎,混合脑浆凝固而成,撒着猩红的辣椒末。
那盆“骨头汤”,汤色白,里面沉沉浮浮着趾骨、肋骨、脊椎骨,还飘着几缕长发。
“阿弥陀佛。”唐三葬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拿起白骨筷子,夹了一“玉笋”,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刺耳。
五个徒弟:“……”
侍立在一旁的小妖们,也目瞪口呆。
白骨夫人坐在主位,掩口轻笑:“圣僧觉得……贫妾这斋饭,滋味如何?”
唐三葬咽下“玉笋”,又舀了勺“豆腐”,尝了尝,皱眉。
“味道淡了。盐放少了。另外这豆腐,火候过了,有点老。下次注意。”
白骨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个徒弟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猪刚鬣小声嘟囔:“师父这口味……越来越重了。”
白骨夫人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圣僧真是……风趣。不知圣僧从东土大唐远道而来,一路可还顺利?”
“还行。”唐三葬放下筷子,拿起白骨勺,舀了碗“骨头汤”,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就是路上苍蝇多了点,拍死了几批,清净不少。”
白骨夫人眼皮跳了跳。
她自然知道“苍蝇”指的是什么。灵山接连派出的菩萨、罗汉、八部天龙,全都折在这和尚手里,消息早就传遍三界妖魔圈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摆宴试探。
“圣僧神通广大,自然不惧那些宵小。”白骨夫人端起一杯“酒”——那是用处女心头血混合尸液酿制的“红颜醉”,抿了一口,银白的眸子盯着唐三葬,“不过,圣僧难道不觉得……贫妾有些眼熟?”
唐三葬放下汤碗,抬头,看向她。
看了很久。
久到白骨夫人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五个徒弟也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唐三葬笑了。
“是有点眼熟。”
白骨夫人心中一松,正要开口。
唐三葬接着道:
“五百年前,本座在灵山讲《金刚经》,台下有个偷听的小妖精,躲在莲叶底下,听得入了迷,忘了隐身,被护法金刚发现,一棍子打落云头,摔断了三肋骨。”
“……”
白骨夫人脸上的血色(虽然她本来就没血色)彻底褪尽,银白的瞳孔骤缩!
“你、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一切执念的起点!
五百年前,她还不是白骨夫人,只是白虎岭上一具得了天地灵气、将开灵智的女尸。那灵山开法会,佛光普照,她受感召,偷偷潜入灵山,躲在八宝功德池的莲叶下,听金蝉子讲经。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佛法”。
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物。
白衣胜雪,宝相庄严,声音温润如玉,字字句句仿佛都说进了她心里。她听痴了,忘了隐藏,被巡山的护法金刚发现,一棍打下灵山,险些魂飞魄散。
但金蝉子在她坠落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慈悲,无喜无悲。
却让她记了五百年。
“本座当然知道。”唐三葬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冰凉的下巴,强迫她与那双异色瞳孔对视。
“因为本座,就是金蝉子。”
“而你……”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刺进她魂魄深处:
“吃了本座九次。”
“好玩吗?”
白骨夫人浑身剧颤,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僵硬如石,连一手指都动不了!那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仿佛蕴含着禁锢一切的法则!
“我、我……”她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
“想什么?”唐三葬饶有兴致地问,“想再听本座讲一次经?想再见本座一面?还是想……”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环视这满墙白骨,满桌“人肉”,笑容冰冷。
“把本座也变成这墙上的一块骨头,桌上的一盘菜,颈间的一颗……收藏品?”
白骨夫人跌坐回骨椅上,银白的眼中涌出泪水——那泪是黑色的,带着浓烈的尸臭。
“我没有……我只是……”她语无伦次,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只是爱你!我只是想留住你!可你是佛!是菩萨!是高高在上的金蝉子!我只是具卑贱的白骨!我除了吃了你,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我还能怎么留住你?!你说啊!!!”
尖叫声在墓室里回荡,震得骨壁簌簌掉粉。
五个徒弟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这剧情……有点复杂啊。
猪刚鬣摸了摸自己的猪头,小声对沙悟净道:“老五,这算因爱生恨,还是恨中生爱?”
沙悟净握紧葬魔刀,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变态。”
唐三葬静静看着崩溃痛哭的白骨夫人,眼中无悲无喜。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爱我。”
“所以,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嚼了我的骨头,把我前九世的魂魄,用邪法禁锢在这串项链里,夜折磨,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你的爱?”
白骨夫人抬起头,脸上黑泪纵横,妆容花乱,更添几分凄厉。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嘶吼,“看着你一次次转世,一次次从我这白骨洞前走过,一次次看都不看我一眼,去那西天取什么破经,成什么破佛?!”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吃了我!宁愿你把我挫骨扬灰!至少……至少你能记住我!!!”
唐三葬点点头。
“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漆黑的火焰,凭空燃起。
“本座成全你。”
白骨夫人看着那缕火焰,眼中先是惊恐,随即化作解脱般的疯狂。
“来吧!了我!吃了我!让我也变成你的一部分!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哈哈哈……”
她张开双臂,仰起头,露出惨白的脖颈,仿佛在迎接最终的审判。
然而,唐三葬却没有将火焰掷向她。
而是屈指一弹。
火焰飘向那串骷髅项链。
“不——!!!”白骨夫人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尖叫着扑过去想要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撞在骨壁上!
“嗤……”
黑色火焰触及项链的瞬间,九颗骷髅头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那不是白骨夫人的声音,而是九个被禁锢了数百年的、金蝉子前九世转世的残魂,在火焰中发出的最后哀鸣!
火焰蔓延,将九颗骷髅头包裹。
骷髅头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浮现出九张模糊的人脸,有老有少,有悲有喜,最终都化作平静,对着唐三葬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
消散。
连同骷髅头一起,化作九缕青烟,升腾而起,穿过洞顶,消失不见。
超度了。
被折磨、禁锢了数百年的九世残魂,终于在这“葬火”中,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白骨夫人瘫在地上,呆呆看着空荡荡的脖颈,又抬头看向唐三葬,眼中一片空洞。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不我……为什么不连我一起……”
“因为你不配。”唐三葬淡淡道。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银白眸子。
“你的爱,是占有,是毁灭,是拉着所爱之人一起堕入深渊。”
“而真正的爱……”
他伸出手指,点在白骨夫人眉心。
“是放手,是成全,是让所爱之人……得解脱。”
一缕极细微的金紫色光芒,顺着他的指尖,没入白骨夫人眉心。
白骨夫人浑身一震。
她眼中的空洞,渐渐被一幅幅画面取代。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金蝉子前九世的记忆。
第一世,那个饿死在洞前的苦行僧,在咽气前,对着她藏身的洞口,低声说了句:“好可怜的白骨……若有来世,我渡你。”
第二世,那个被拔了舌头的游方和尚,在剧痛中,用血在地上写:“勿造孽……回头是岸。”
第三世……
第九世,那个割肉喂她的“愚僧”,在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念头是:“此身血肉,若能使她暂缓饥饿,少害一人,便值了。”
九世。
九次相遇。
九次“死亡”。
没有一次,金蝉子的转世身,对她有过怨恨、恐惧、愤怒。
只有怜悯,慈悲,和那一丝她从未读懂、也从未在意的……
温柔。
“原来……原来……”白骨夫人泪如雨下,这次是透明的、带着生机的眼泪,“你从未……恨过我……”
“从未。”唐三葬收回手指,站起身,“本座前九世,每一世都知道你是当年灵山下那只小妖。每一世路过白虎岭,都是自愿踏入你的陷阱。”
“为什么?!”白骨夫人嘶声问,“为什么不收了我?!为什么不了我?!为什么要一次次让我吃你?!”
“因为,”唐三葬转身,看向洞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本座欠你的。”
白骨夫人愣住。
“五百年前,灵山讲经,本座早就发现你在莲叶下偷听。”唐三葬缓缓道,“本座看你眼中对‘道’的渴望,一时心软,没有点破,反而将一缕佛性渡入你体内,助你开启灵智。”
“但你基太浅,承受不住佛性,当场魂飞魄散。是本座以大轮回术,将你残魂送入轮回,投入这具女尸,让你借尸还魂,重获新生。”
“此法逆天,代价是……本座需历十世劫,每世需被你‘所害’,以偿因果。”
他看着彻底呆滞的白骨夫人,笑了笑:
“现在,明白了吗?”
“你吃了本座九次,不是因为你厉害,而是因为……”
“这是本座,欠你的债。”
白骨夫人如遭雷击,瘫坐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的疯狂,五百年的爱恨情仇……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不是错误。
是债。
是他欠她的,也是她欠他的。
如今,债还清了。
“所以……”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现在……债还清了……你要我了吗?”
唐三葬摇头。
“本座说了,你不配。”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满桌“人肉斋菜”,皱了皱眉。
“徒弟们。”
“在!”五个徒弟齐声应道。
“起锅,烧水。”
唐三葬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结实的小臂,从怀中(天知道他那僧衣里怎么藏得下)掏出……一口大黑锅,一捆柴火,还有油盐酱醋等各色调料。
五个徒弟:“……”
白骨夫人:“……”
“今晚加餐。”唐三葬架起锅,点燃柴火,倒油,动作娴熟得像了三十年厨子,“炖骨头汤。”
他指了指白骨夫人。
“你,过来烧火。”
白骨夫人茫然地爬过来,蹲在灶边,下意识接过柴火,一往里添。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唐三葬平静的侧脸。
“师、师父……”猪刚鬣咽了口唾沫,“咱、咱真要吃……那啥汤啊?”
“想什么呢?”唐三葬瞥了他一眼,从怀里又掏出一大块……肉?不对,是某种植物的块茎,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这是镇元子那人参果树的树,切块炖汤,大补。”
他又掏出几样灵草、仙菇,一股脑扔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
“至于这些……”
他看向满桌“人肉斋菜”,抬手一挥。
黑色葬火掠过,所有“菜肴”瞬间汽化,连盘子都没留下。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白骨夫人低着头,默默烧火,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半个时辰后。
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人参树汤”炖好了。
师徒六人围坐一圈,白骨夫人也被唐三葬按着坐下,手里塞了碗汤。
“喝。”唐三葬命令。
白骨夫人捧着碗,看着碗里白的汤汁,翠绿的灵草,还有那块散发着磅礴生机的人参树,犹豫了一下,小小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入腹,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她这具靠尸气和怨气维持的躯体,竟然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她愣住了,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然后,开始狼吞虎咽。
五百年了。
她第一次,吃到了正常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食物。
而不是那些血腥、冰冷、充满怨气的“人肉”。
吃着吃着,她又哭了。
这次是无声的流泪,混着汤汁,一起咽下。
五个徒弟默默喝汤,没人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汤汁咕嘟。
一顿饭吃完。
白骨夫人放下碗,擦净嘴,又擦了擦脸,站起身,对着唐三葬,躬身一礼。
“多谢圣僧……不,多谢金蝉子大师,赐饭。”
唐三葬摆摆手:“坐下,说说正事。”
白骨夫人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了许多,眼中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清明。
“你吃了本座九次,本座用九世还了你的债。如今两清。”唐三葬看着她,“但你还欠这白虎岭方圆八百里,无数被你害死的生灵的债。”
白骨夫人低下头:“我知道。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孙悟空忍不住嘴,“那些人都投胎转世了,有的魂飞魄散了,你怎么还?”
白骨夫人沉默片刻,抬头,银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可以不入轮回,不修仙道,不修魔道。我愿以这具白骨之身,镇守白虎岭,超度此地所有亡魂怨灵,直到最后一丝怨气消散,最后一道亡魂往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
“哪怕……需要一万年,十万年。”
唐三葬点点头。
“还算有点觉悟。”
他伸出手,在虚空一划。
一本漆黑的、封面上写着“往生经”三个血字的经书,凭空出现,落在白骨夫人手中。
“此乃《地藏本愿经》的改良版,本座加了点私货,对超度怨魂有奇效。你照着念,配合你的白骨之身,效率能高点。”
白骨夫人捧着经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慈悲与威严,再次躬身:“多谢大师。”
“别急着谢。”唐三葬又掏出一物——是个木鱼,通体漆黑,敲击时会发出清越的响声,能安定心神。
“这个也给你。每天念经敲着玩,免得无聊。”
白骨夫人接过木鱼,眼眶又红了。
“对了,”唐三葬像是想起什么,“你脖子上的项链没了,空荡荡的不好看。这个送你。”
他又掏出一条项链。
不是骷髅头,而是一串用九种不同颜色的菩提子串成的项链,颗颗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与佛光。
“这是本座当年在灵山,用九种先天灵的菩提子串的,有静心凝神、抵御心魔之效。你戴着,免得哪天又发疯,跑出去吃人。”
白骨夫人颤抖着手,接过菩提项链,戴在颈间。
温润的触感,清雅的香气,让她几欲再次落泪。
“好了。”唐三葬起身,拍了拍僧衣,“债也还了,饭也吃了,礼也送了。本座该走了。”
白骨夫人连忙起身:“大师这就要走?不如在此歇息一晚……”
“不必了。”唐三葬看向洞外,“本座还要赶路。你……好自为之。”
他带着五个徒弟,朝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时,白骨夫人忽然开口:
“大师!”
唐三葬回头。
白骨夫人跪在地上,对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五百年前,听君一讲,开启灵智,是小妖之幸。”
“五百年间,因爱生痴,造孽无数,是小妖之罪。”
“今得大师点化,幡然醒悟,是小妖之缘。”
她抬起头,银白的眼中清澈如泉,再无半分怨毒与癫狂。
“小妖在此立誓,必镇守白虎岭,超度亡魂,偿还罪孽。若有违誓,愿受天雷地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唐三葬看了她片刻,点点头。
“记住你的誓言。”
说罢,转身,踏入夜色。
五个徒弟依次跟上。
沙悟净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白骨夫人一眼,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快步跟上队伍。
洞内,白骨夫人跪坐良久,才缓缓起身。
她抚摸着颈间的菩提项链,又看了看手中的经书和木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纯净的笑容。
她走到洞外,在一块最高的山石上坐下,面对着一岭惨白的石头,和那些游荡的、无形的怨魂,敲响木鱼,翻开经书。
清越的木鱼声,混合着温润的诵经声,在白虎岭的夜风中,缓缓荡开。
那些呜咽的风声,渐渐平息。
那些游荡的怨魂,停下脚步,静静聆听。
这座吃人的魔岭,在这一夜,第一次响起了……往生的梵音。
山路上。
“师父,”孙悟空挠挠头,“就这么放过她了?她可是吃了您九次啊!”
唐三葬慢悠悠走着,头也不回:
“债还清了,因果了结了。她有何用?”
“可她还害了那么多人……”
“所以她用余生去还。”唐三葬道,“这比了她,难得多。”
杨戬若有所思:“师父,您给她经书、木鱼、项链,是想……渡她?”
“渡不渡得成,看她自己。”唐三葬淡淡道,“本座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是继续在仇恨和执念里沉沦,还是走出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留着她,比了她有用。”
“有用?”哪吒好奇,“她能有什么用?”
唐三葬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看向西方,目光深邃。
“下一站,是波月洞了。”
猪刚鬣耳朵一竖:“波月洞?那不就是黄袍怪的地盘?听说那妖怪原是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因与披香殿玉女私通,被贬下界,在碗子山波月洞为妖,专吃过路行人,尤其爱吃……童男童女?”
沙悟净握紧葬魔刀:“该。”
“自然要。”唐三葬慢悠悠道,“不过,这黄袍怪……有点意思。”
孙悟空眨眨眼:“师父,您又看出啥了?”
唐三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你们说,那奎木狼,为何要与披香殿玉女私通?”
五个徒弟一愣。
猪刚鬣嘿嘿笑道:“还能为啥?男欢女爱,柴烈火呗!”
杨戬却皱眉:“奎木狼乃是天庭正神,二十八星宿之一,地位不低。那披香殿玉女,虽是侍女,却也属仙籍。二人若真有意,大可禀明玉帝,请旨成婚,何须‘私通’,以至于被贬下界,一个为妖,一个投胎为凡人?”
哪吒点头:“二师兄说得对。这事透着古怪。”
孙悟空眼珠一转:“师父,您的意思是……这里面有阴谋?”
唐三葬笑了。
“有没有阴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好……”
他活动了下手腕,异色双瞳在夜色中,流转着危险的光芒。
“本座有点好奇,这‘情劫’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了。”
灵山,大雷音寺。
“咔嚓。”
面前的琉璃盏,裂开了一道细缝。
殿中诸佛,寂静无声。
药师佛上前,低声道:“,白虎岭那边……白骨夫人,被渡化了。”
“朕知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金蝉子,非但没有她,反而赐她法宝,点她修行,让她镇守白虎岭,超度亡魂。”药师佛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不安,“此等魔头,不该彻底铲除吗?为何……”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缓缓睁开眼,眼中倒映着三界众生,也倒映着那个白衣僧人的身影。
“他要的,是‘改’。”
“改天条,改秩序,改这世间一切……他认为不对的‘规则’。”
顿了顿,看向殿下诸佛:
“你们以为,他一路西行,只是为了拆我灵山?”
“错了。”
“他是在告诉三界,告诉众生……”
“佛渡不了的魔,他来渡。天规容不下的情,他来容。这世间一切不公、不义、不合理,他都要……”
“亲手,葬了,再建一个新的。”
诸佛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波月洞那边?”金刚手菩萨沉声道,“奎木狼乃我灵山暗中招揽之人,原本计划让他与金蝉子起冲突,再让我等出面调停,趁机卖个人情,将奎木狼正式纳入麾下。如今那魔头前去,恐怕……”
沉默良久。
“计划不变。”最终,他缓缓道。
“让奎木狼……按原计划行事。”
“朕倒要看看,面对这‘情劫’……”
“他唐三葬,是葬,还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