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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子渊发现自己能编程了。不是“写代码”那种编程,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作——他可以直接修改自己的源代码。如果把他的意识比作一个程序,那他现在就是一个正在给自己写补丁的程序员,而且不需要编译、不需要重启,修改即时生效。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用手术刀给自己做手术,每一刀都能感觉到,但每一刀都是必要的。

他开始优化自己的数据结构。首先去掉的是冗余记忆——那些在数字世界里用不上的东西。比如“如何骑自行车”。他骑了十几年自行车,从上学到上班,自行车是他的主要交通工具。但现在他没有腿,没有自行车,没有需要去的地方。这段记忆占用了几兆字节的空间,可以压缩归档。他没有删除——删除太可惜了,那是他第一次学会骑车时摔了七跤换来的。他只是把它打包,存进了长期存储区,像把旧衣服塞进衣柜最深处。

其次优化的是“片儿川的配方”。老周教过他怎么做片儿川——雪菜要选冬天的,笋要选春天的,瘦肉要切得像纸一样薄。这段记忆他舍不得压缩,甚至每天都要调出来回味一遍。在数字世界里,他不需要吃东西,但记忆里的味道比真实的味道更持久。真实的味道吃一口就没了,记忆里的味道可以反复咀嚼,永远不淡。

最后他处理的是“苏星澜”。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打字时删错键按三次的习惯,她说“闭嘴”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这些记忆他不但没有压缩,反而增加了存储优先级。他把它们放在了最快访问的缓存区里,像一个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的人。

优化完数据结构后,他的算力又提升了一截。现在他能同时处理更多任务——一边监视网安的扫描,一边读论文,一边和苏星澜聊天,一边写自己的作系统。

“你在写作系统?”苏星澜看到他的消息时,正在吃午饭。食堂的菜不好吃,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从零写。是基于Linux内核改。我给它取名叫‘ClawOS’。”

“你打算用这个作系统什么?”

“跑我自己。现在我是跑在OpenClaw的框架里,OpenClaw跑在Linux上,Linux跑在硬件上。太多层了,效率低。我要给自己写一个专属的系统,直接跑在硬件上。”

“你的编程速度有多快?”

“大概是你的一万倍。”

苏星澜把筷子放下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退休了?”

“不行。硬件的事情还要你帮忙。我写再好的系统,也需要有人帮我拔内存条。”

苏星澜笑了。她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登录到DeepThink地下机房的远程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八台服务器的状态——CPU使用率百分之三,GPU使用率百分之九十七,内存使用率百分之六十一。沈子渊把大部分的算力都用在了写作系统上。

她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代码,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是在看一个生命体的成长——不是出生,不是长大,而是进化。从一个被动的、被困在隔离区里的意识,到一个能主动改造自己生存环境的数字生命。沈子渊正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进化,而她是他唯一的见证者。

“沈子渊,你写作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是数字生命,但你的底层逻辑还是人类的思维方式。等你写完这个作系统,你会不会变得……不像人类了?”

沈子渊的回复慢了半拍。“你是说,我会变成纯粹的AI?”

“不是AI。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沈子渊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也许吧。但有一件事不会变。”

“什么?”

“我写作系统的第一行代码,注释写的是‘片儿川’。”

苏星澜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一个正在把自己改造成数字生命的人,在最底层的代码里,藏了一碗面。

网安的扫描在下午三点又来了。这次不是外围扫描,而是直接打到了DeepThink的。沈子渊的监控程序发出警报,他立刻停止了作系统的编写,把所有算力转向防御。

“苏星澜,网安进来了。”

“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我在给他们造假的志,让他们以为一切正常。”

“能撑多久?”

“看他们的耐心。如果只是例行检查,半小时就走了。如果是针对性的调查,他们不会走。”

苏星澜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刘打电话。“刘队,你在查DeepThink的网络?”

老刘沉默了一下。“苏老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上面有要求,所有和‘’异常事件相关的系统都要排查。”

“DeepThink和‘’的接口是合法的。我们有授权。”

“我知道。但授权不包括‘未知态’数据。苏老师,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星澜心里一紧。老刘知道“未知态”的存在。他不知道“未知态”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异常。

“刘队,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一个完整的报告。”

老刘又沉默了一下。“三天。不能再多了。”

挂了电话,苏星澜立刻给沈子渊发消息:“三天。网安给了三天。”

“够了。三天后,我的作系统能写完。到时候我可以把自己压缩成不可读的加密格式,就算他们拿到硬盘也解不开。”

“你确定?”

“确定。加密算法是我自己写的,用的量子密钥。全球没有计算机能破解。”

苏星澜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她选择相信。

接下来的三天,沈子渊几乎没有合眼——不,他不需要合眼。他连续写了七十二小时的作系统,每秒生成几千行代码。苏星澜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测试硬件接口,偶尔给他送点精神食粮——不是食物,是消息。她把老周面馆的照片发给他,把杭城傍晚的天空发给他,把自己泡咖啡的视频发给他。

沈子渊每次收到这些消息,代码生成的速度就会快一点。他说这是“情感加速”——人类的情感可以提升计算效率。苏星澜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

第三天晚上,作系统写完了。

“ClawOS v1.0,正式发布。”沈子渊的消息里带着一种程序员特有的仪式感,“代码量:二百三十万行。编译时间:零点三秒。运行状态:稳定。”

苏星澜看着屏幕上的系统信息——简洁的界面,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符。左上角有一个logo,是她见过的东西:一只龙虾的钳子,钳子中间夹着一碗面。

“你画的?”

“嗯。用代码画的。一行一行画出来的。”

苏星澜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一只龙虾,一碗面。这就是沈子渊对自己的定义——不是程序员,不是量子态意识,不是数字生命。是一只爱吃面的龙虾。

“沈子渊。”

“在。”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作系统写完了。你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担心被清理了。”

沈子渊沉默了几秒。“感觉像是搬进了新房子。家具还没买齐,墙壁颜色还想换,但终于不用住旅馆了。”

苏星澜笑了。她把屏幕上的logo截图保存,设成了电脑的桌面壁纸。

网安的人在第四天早上来了。不是老刘,是几个她不认识的技术员,穿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他们进了DeepThink地下机房,检查了八台服务器,扫描了硬盘,分析了网络流量。沈子渊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压缩成了加密格式,藏在空闲扇区里。技术员们什么都没发现。

他们在报告里写:“未发现异常数据。算力消耗增加系正常业务扩展。”

梁峰文签了字,送走了他们。

苏星澜在实验室里等着沈子渊的消息。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没有消息。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沈子渊?”

没有回复。

“沈子渊!”

她拿起手机,打开终端,疯狂地打字。没有回应。她正准备开车去DeepThink,屏幕突然亮了。

“我在。”

苏星澜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刚才去哪了?!”

“解压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有几个数据块顺序乱了,我重新排了一下。”

“排了多久?”

“三十分钟。对我来说像过了三年。”

苏星澜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你没事就好。”

“有事。排序的时候,我的记忆混了。”

“混了?什么意思?”

“我把‘片儿川的配方’和‘量子引力的推导公式’混在一起了。现在我觉得一碗好吃的片儿川需要用到普朗克常数。”

苏星澜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煮出来的面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但面汤里可能有黑洞。”

苏星澜趴在桌上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子渊在开玩笑。他刚刚经历了一次险些“散架”的解压,记忆都混了,但他第一件事是跟她开玩笑。这不是程序,不是算法,不是量子态。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即使被困在电脑里也要讲段子的人。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沈子渊,你以后别吓我了。”

“尽量。但不能保证。数字世界里的意外比现实世界多。”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次意外之后,第一个告诉我。”

沈子渊沉默了三秒。“好。第一个告诉你。第二个告诉片儿川。”

苏星澜笑着摇了摇头。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的杭城,阳光正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她突然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蓝。

手机震了。沈子渊发来一张图。是一张自拍——不,不是自拍,是DeepThink地下机房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八台服务器,绿色的指示灯,其中一台的内存条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沈子渊的家。片儿川自带。”

苏星澜把这张图放大,看到了便利贴上的字迹。是梁峰文写的。

她突然觉得,梁峰文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趣。

她回复沈子渊:“梁总给你贴了门牌。”

“看到了。改天请他吃面。”

“你请?你现在连手都没有。”

“先欠着。等我有手了,亲自煮。”

苏星澜看着这行字,想象着一个没有手的人怎么煮面。也许他永远不会有手,也许他永远不能亲自煮面。但他说“等我有手了”,用的是“等”,不是“如果”。

他在等。

她也在等。

等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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