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子站在谷口，身形在稀薄的星光下拖出扭曲的长影。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运转什么功法，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飘落的枯叶，与这片死寂的山谷浑然一体。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叶尘全身肌肉紧绷，圣体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紫金色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皮肤下浮现出古老的纹路，三百道法则碎片在丹田处缓缓旋转，随时可被调动。
“清理者…刍狗。”叶尘重复着这个名号，目光落在黑袍男子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净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老茧或伤痕，完全不像是经常战斗的人。
“看来你知道我们。”刍狗笑了，笑容温和得像邻家的教书先生，“那就简单了。省了我自我介绍的功夫。”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他还在谷口。
下一步，他已站在叶尘身前一丈处。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遁光残影，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是叶尘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叶尘瞳孔骤缩，身形暴退，同时一拳轰出。紫金色的拳芒撕裂空气，拳锋所过之处，虚空泛起涟漪，显露出其后漆黑的虚无。
这一拳，叶尘动用了七成力量。在融合前代圣血、炼化三百法则碎片后，他的七成力，足以将一颗小行星轰成粉末。
刍狗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出。
指尖与拳芒碰撞。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足以轰碎星辰的拳芒，在触及那手指的瞬间，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连一丝风都没能掀起。
叶尘心头剧震，身形再退，与刍狗拉开十丈距离。
“不错的拳头。”刍狗收回手指，放在眼前端详，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力道、速度、法则融合度，都达到了‘甲级实验体’的标准。看来博士的报告没有夸大，你的确是这个纪元最有价值的样本之一。”
样本。
这个称呼，让叶尘眼中寒光一闪。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他沉声道，“所谓的‘压力测试’，又是什么？”
“很简单。”刍狗双手负后，语气轻松得像在讲解课堂习题，“观察者需要数据。关于‘荒古圣体’在极限压力下的进化轨迹、法则适应性、心理承受阈值…等等。而我，就是那个施加压力的人。”
“至于我们想做什么…”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我们在寻找‘出路’。一条能让这个宇宙，摆脱无尽轮回的出路。而你们这些实验体，就是我们的…探路石。”
叶尘冷笑：“用亿万生灵的生死，来探路？”
“很残忍，对吗？”刍狗点头，居然表示认同，“但这就是现实。宇宙从不在乎个体。一个纪元的覆灭，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呼吸。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口气，喘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所以，牺牲少数，成全多数？”叶尘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不。”刍狗摇头，“是牺牲所有，寻找‘可能’。如果找不到出路，所有纪元、所有文明、所有生灵，最终都会在轮回中彻底湮灭，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而我们现在的实验，至少给了你们一线生机——虽然这线生机，需要踩着无数尸骨去争夺。”
他看向叶尘，眼神突然变得认真：“你恨我们，对吗？恨我们纵你们的命运，恨我们视你们为实验动物。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纪元棺椁，你们连这线生机都不会有。你们会在各自纪元的终末灾劫中，与你们的文明一同化为飞灰，连一丝真灵都无法留存。”
“而现在，至少你们还有机会。十万八千天选者，最终会有三人，带着完整的文明印记，进入下一个纪元。他们的文明会重生，他们的族人会复苏，他们的历史会延续。这难道不是慈悲吗？”
“慈悲？”叶尘笑了，笑容中满是讽刺，“把亿万生灵扔进斗兽场，让他们自相残，最后施舍给三个幸存者一点残羹冷炙，这叫做慈悲？”
“那你告诉我，”刍狗平静反问，“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除了施舍，弱者还能得到什么？”
叶尘沉默。
“看，你回答不上来。”刍狗轻叹，“这就是宇宙的真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们比你们强，所以我们制定规则。你们想改变规则，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比我们更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来证明吧。证明你有资格谈条件，有资格要慈悲，有资格…掀翻这棋盘。”
话音落下，刍狗的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的符文。
符文出现的刹那，整个山谷的空气骤然凝固。那潭死水不再平静，水面开始沸腾，黑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无声嘶吼，眼中满是痛苦与怨毒。
“这是‘归墟死气’，我花了三百年，从战场外围的归墟中提炼出来的。”刍狗淡淡道，“它能腐蚀万物，磨灭法则，吞噬生机。如果你能接下这一招，我就认可你有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
他手掌轻推，黑色符文缓缓飘向叶尘。
符文移动得很慢，但叶尘却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被彻底锁死了。无论他向哪个方向闪避，都逃不出符文的锁定。
这是法则层面的压制。
“那就…接给你看！”
叶尘低吼，不再保留。紫金色的圣体本源全力运转，三百道法则碎片同时亮起，在他身后凝聚出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
那虚影与之前觉醒圣体异象时出现的金色虚影相似，但更加凝实，面容也清晰了几分——赫然是叶尘自己的模样，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威严，仿佛一尊统御诸天的帝王。
虚影抬手，一掌拍向黑色符文。
掌印所过，虚空崩塌，法则哀鸣。这一掌，融合了三百纪元对“力”的理解，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无穷变化。
掌印与符文碰撞。
没有声音。
因为碰撞中心的空间，在触及的瞬间就被彻底抹去，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绝对虚无。那片虚无中，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连“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绝对的“空”。
叶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液。他身后的虚影剧烈晃动，颜色黯淡了三分。
而刍狗，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只是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居然能接住…”他喃喃道，“看来你的潜力，比评估报告中的还要高。很好，很好。”
黑色符文缓缓消散，那片绝对虚无也开始被周围的空间填补、修复。
叶尘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近半的圣体本源，更是差点让那三百道法则碎片失控暴走。若不是前代圣体留下的《圣墟经》玄奥，强行稳住了局面，他现在恐怕已经爆体而亡。
“你通过了。”刍狗的声音传来。
叶尘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刍狗笑了笑，“我说了，接下这一招，你就有了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我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说话还算数。”
他走到那潭死水边，蹲下身，伸手搅动漆黑的湖水。湖水在他指尖分开，露出湖底——那里，沉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骸骨似龙非龙，似蛇非蛇，通体漆黑，哪怕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威。
“知道这是什么吗？”刍狗问。
叶尘摇头。
“这是‘归墟古蛇’，上个纪元的一种星空巨兽，成年体可吞食恒星。”刍狗轻声道，“在第七纪元末期，归墟古蛇一族几乎被灭族，只剩下几条幼蛇逃入归墟深处。这只，应该是最后一条了。”
他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我花了三百年，在归墟边缘蹲守，才等到它出来觅食，然后了它，抽了它的骨髓，炼出这点死气。”
叶尘心中一动：“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刍狗转身，看向叶尘，“归墟里，不只有危险，还有机缘。那些在纪元覆灭中逃入归墟的古老存在，那些在实验中被淘汰却侥幸未死的强大生灵，那些前代反抗者留下的遗产…都藏在归墟深处。”
“而你的星图上，有一个坐标，就在归墟，对吗？”
叶尘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代圣体，第三纪元的叶尘，也去过那里。”刍狗淡淡道，“他在归墟得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观察者都感到忌惮的东西。所以，他被清理了。”
“你知道的很多。”叶尘缓缓站起。
“毕竟，我当了三千年的清理者。”刍狗自嘲地笑了笑，“清理了十七个纪元的‘异常实验体’，也见证了太多秘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叶尘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强者来说，已是极度危险。若有一方突然发难，另一方很可能来不及反应。
但刍狗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叶尘的眼睛，轻声道：
“我给你一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离开，当作没见过你。你可以继续你的路，去归墟，去找前代留下的东西，去变强，然后…在某一天，被更强大的清理者抹。”
“第二，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观察者的一部分实验数据。你可以看到这个宇宙的真相，看到纪元轮回的源，看到…你们这些实验体，真正的价值。”
“但选择第二条路，你需要付出代价。”
叶尘沉默片刻：“什么代价？”
“你的自由。”刍狗平静道，“跟我走，意味着你主动进入观察者的视线。从此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控，你的每一次突破都会被记录，你将成为重点观察对象。当然，相应的，你会得到更多资源，更快变强，甚至…有机会接触到‘钥匙’的真相。”
“如果我不选呢？”
“那就回到第一条路。”刍狗耸肩，“我不会强迫你。清理者的职责是清除异常，不是绑架实验体。更何况，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证明你有成为‘变数’的潜力。观察者对变数，总是比较宽容的。”
叶尘盯着刍狗，试图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绽。
但他失败了。
这双眼睛太深，太静，像两口古井，投下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需要时间考虑。”叶尘最终道。
“可以。”刍狗点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届时，给我答案。”
他转身，走向谷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
“对了，提醒你一句。博士已经将你的位置，上报给了其他清理者。虽然我暂时压下了这份报告，但最多七天，就会有其他人来找你。他们的手段，可没我这么温和。”
“为什么要帮我？”叶尘问。
刍狗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尘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道：
“因为我厌倦了。”
“厌倦了清理，厌倦了轮回，厌倦了这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实验。”
“我想看看，这一次，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重归死寂。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刍狗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涛汹涌。
清理者的招揽。
归墟的机缘。
博士的背叛。
观察者的注视。
前代的遗言。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选择，如乱麻般缠在一起。而他，必须在迷雾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
现在想太多没用。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蔽天诀》。
这是前代圣体留下的禁制秘法，可暂时屏蔽体内的编号烙印。虽然屏蔽期间不能动用超过五成的力量，但至少能避开观察者的实时监控，为自己争取一些发育时间。
法诀运转，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在体内浮现，如锁链般缠绕在丹田深处那枚微不可查的烙印上。烙印微微震动，试图反抗，但在《蔽天诀》的压制下，渐渐沉寂下去。
三后。
叶尘睁开眼，瞳孔深处，紫金光芒一闪而逝。
《蔽天诀》已成。从现在起，只要不动用超过五成的力量，观察者就无法准确定位他的位置，也无法实时监测他的状态。
他起身，看向东方。
那是归墟的方向。
前代圣体留下的星图，在脑海中缓缓展开。七个坐标，其中一个，就在归墟深处，一个名为“葬龙渊”的地方。
骸骨前辈让他去归墟。
刍狗也说归墟有机缘。
博士的目标似乎也在归墟。
那么，就去归墟。
叶尘不再犹豫，身化金光，冲天而起。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山谷中，那潭死水突然剧烈翻涌。水底，那具归墟古蛇的骸骨，眼窝处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
一个沙哑、古老、充满怨毒的声音，在谷中回荡：
“圣体…又来了…”
“这次…不会让你…逃掉…”
骸骨缓缓下沉，消失在漆黑的湖水中。
山谷彻底死寂，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只有那潭水，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