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开学,已经是三月初的事了。
寒假过后的郑州,春天来得慢吞吞的。三月初还穿着薄羽绒服,早晚凉飕飕的,中午太阳一晒又热得想脱。龙子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像刚洗过的头发。玉兰花也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路过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开学第一周,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数据结构比C语言难多了,链表、栈、队列、树,一堆概念搅在一起,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离散数学也不简单,老师讲课的语速飞快,我抄笔记都跟不上。张驰坐我旁边,每次都听得一脸茫然,下课问我“老师刚才讲了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记了这么多笔记?”他指着我的笔记本。
“手在动,脑子没动。”
“那你记了有什么用?”
“至少看起来很认真。”
他翻了个白眼。
子就这么过着。上课,下课,食堂,宿舍,图书馆。偶尔跟苏棠打几把游戏,偶尔聊聊天。她大三下了,开始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有时候我晚上十点多给她发消息,她回“还在看书”,我就说“那你先看”,她说“嗯”,然后就没了。
不咸不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不是疏远,是各自都有事。
但我知道,她还在。就像我知道龙子湖还在、郑航还在、财大还在一样。不需要每天确认,不需要反复证明。就是在。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跟张驰去场打篮球。我打得不好,运球都运不利索,张驰说我“四肢不协调”。我说我擅长的是手指运动——打游戏。他说你那叫手部残疾。
我们打了两个小时,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张驰递给我一瓶水,我灌了两口,仰头看着天。三月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远舟。”张驰叫我。
“嗯?”
“你那个学姐,考研考哪儿?”
“不知道,没问。”
“你没问?”他一脸不信,“你们天天聊天,你没问她考哪儿?”
“没天天聊。她很忙。”
“那你就不怕她考到外地去?”
我愣了一下。
考到外地去。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不敢想。她大三,我大二。她明年就毕业了,我还在读。如果她考到外地,去了别的城市,那我们就真的隔着几百公里了。
“她考哪儿是她的选择。”我说。
“你就装吧。”张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每次提到她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
“什么表情?”
“像只被撸了肚皮的猫。”
我没理他,但他的话像一刺,扎在了心里。
开学第二周,某天晚上,苏棠给我发了条消息。
“学弟,清明节放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想了想:“没有。”
“那出来玩?”
“行。去哪?”
“还是在龙子湖转转吧,好久没一起逛了。”
“好。”
她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窗外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清明。
一个月之后的事。
她提前一个月约我。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糖在嘴里滚来滚去,不舍得咽下去。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顺便一提。是提前一个月,专门问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知道,接下来的三十天,我会一天一天地数。
子突然变得有盼头了。
三月的风一天比一天暖,龙子湖边的柳条一天比一天长。我开始注意历,每过一天,就在心里划掉一天。不是着急,是期待。像小时候等过年,知道那天一定会来,但就是忍不住天天看历。
张驰发现我最近心情不错,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老一个人笑?我说我笑了吗?他说你刚才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你看错了。”
“得,我不问了。”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三月中旬,数据结构第一次小测验,我考了78分,班里中上水平。张驰考了62,刚及格,但他很满意,说“过了就行”。李源考了85,是我们宿舍最高的。王凯考了71,不说话,但看得出不太满意。
“王凯,你暑假不是看了C++吗?怎么数据结构才71?”张驰问。
“看了,但没看懂。”王凯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
“那你还得再练练。”
“嗯。”
三月下旬,苏棠跟我语音的时候说她在准备考研的英语,单词背了三遍了还是记不住。我说你才大三下,急什么。她说你不懂,考研英语很难的。我说再难能有多难,她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学姐,你考研考哪儿?”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两秒:“还没定。可能是本校,也可能是郑大。”
“不是外地?”
“不想去外地。我想留在郑州。”
我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
留在郑州。
“你呢?”她问,“你以后想留在郑州吗?”
“我本来就是郑州人。”
“我是说工作,你以后想留在郑州工作吗?”
我想了想:“应该会吧。郑州这几年发展挺快的,软件工程也好找工作。”
“那就好。”她说。
那就好。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像一阵风吹过。
她说的是“那就好”,不是“那就好”吗?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三月的最后一周,清明假期的安排定下来了。
苏棠发消息说:“四月四号,清明节第一天,上午十点,龙子湖公园南门见。”
“好。”
“你记得吃早饭。”
“你也是。”
“我不吃,我要留着肚子吃午饭。”
“那我也不吃。”
“你别学我,你是男生,不能饿。”
“那你也不能饿。”
她发了一个“服了”的表情包。
四月三号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驰在上铺打呼噜,李源在下面看书,王凯戴着耳机打游戏。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穿什么?
上次见面是十一假期,穿的黑色T恤。这次呢?三月末四月初,天气不冷不热,穿卫衣合适,还是穿衬衫合适?
我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穿那件浅灰色的卫衣。不新不旧,不厚不薄,刚刚好。
鞋呢?白色运动鞋,上次穿的那双,擦了擦还挺净的。
头发呢?昨天刚洗的,今天再洗一遍。
我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不是去相亲,至于吗?
至于。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以前见她,虽然也会紧张,但不会提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想这些。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见她,像一场考试,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但这种“怕”,不是害怕。是重视。
四月四号,清明节,天气晴。
我七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小时。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起床洗漱。洗了两遍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不翘,脸上没痘,状态还行。
换上浅灰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觉得还行。
出门前,张驰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下了楼。
四月的早晨,风是凉的,但太阳一出来就暖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像棉花糖挂在树上。我沿着文苑北路往龙子湖公园走,步子不快不慢。
路上人不多。有几个晨跑的大爷,有个遛狗的阿姨,有个背着书包骑自行车的学生。我经过天桥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下看了看。平安大道上车不多,清明假期,很多人都回家了。
我继续走。
龙子湖公园南门,九点四十五。早了十五分钟。
我站在门口,靠着栏杆,等她。
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太阳在东边挂着,不算高,光线斜斜地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柳条在风里摇,像谁的长头发。
我看着她来的方向。
然后,我看到她了。
她从财大那边的方向走过来,沿着湖边的小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裙摆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乐福鞋。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风一吹就飘起来。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越走越近。
我看着她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
心跳从正常变成了稍快,从稍快变成了很快。
但当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突然就慢下来了。
不是心跳慢了,是心里的那种慌乱,一下子没了。
像过马路的时候,刚好遇到绿灯。你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等待,不需要东张西望看有没有车。你只管安心地、大步地往前走。
因为她就在对面。
“学姐。”我说。
“学弟。”她笑了一下,“你来这么早。”
“刚到。”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我摸了摸头发,确实有点乱。
她笑了一声,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梳子:“要不要?”
“……不用了。”
“那你转过去,我帮你梳。”
“不用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
她笑出了声,把梳子放回袋子里。
“走吧,”她说,“今天天气好,我们沿着湖走一圈。”
“好。”
我们并肩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路的左边是湖,右边是绿化带,种着各种花和树。樱花、玉兰、海棠,都开了,白的粉的红的,一树一树的,像打翻了调色盘。
“今天人不多。”我说。
“清明假期嘛,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留在学校的不多。”
“你怎么没回家?”
“我上周回去过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呢?你怎么没回家?”
“我……懒得回。”
“懒得回?”
“嗯,来回折腾太累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走得很慢。不是那种赶路的速度,是那种——不急着去哪、不急着嘛、就这么走着也很好的速度。
湖面上有风,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有一缕贴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把头发拨开。
那缕头发在我手臂上停了几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但那种触感留下来了。细细的,滑滑的,像一丝线。
“学弟。”
“嗯?”
“你最近在忙什么?”
“上课,写作业,打游戏。你呢?”
“看书,背书,做题。考研好累。”
“你每天在图书馆待多久?”
“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吃饭休息两个小时。”
“那不是十一个小时?”
“差不多。”
“你不累吗?”
“累啊,”她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想考的学校分数高,不努力不行。”
“你想考哪个学校?”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郑大。”
“郑大?你不是说本校也行吗?”
“本校也行,但郑大更好。我想试试。”
“那你肯定能考上。”
“你这么相信我?”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那种——被人相信的时候,心里会很踏实的那种感觉。
“谢谢。”她说。
“不客气。”
我们继续走。走到湖心岛附近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指着湖边的一棵树:“你看那棵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棵柳树,很老了,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柳条垂下来,快碰到水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她站在那棵柳树前面,仰头看着。
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了一肩膀的光斑。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鼻子不算高,但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润唇膏,亮亮的。
她突然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
“你看什么?”
“看树。”
“树在那边,你看我嘛?”
“你在树前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那就是自学成才。”
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走到一片草坪的时候,她停下来。
“坐一会儿?”
“好。”
她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块野餐垫,铺在草坪上。然后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了。
野餐垫不大,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二十厘米。不远不近。
她从袋子里又掏出两瓶水、一袋饼、两个苹果。
“你还带了吃的?”
“你不是没吃早饭吗?”
“我说了不吃。”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带了。”她递给我一瓶水和一个苹果,“先吃点垫垫,中午再好好吃饭。”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很足。
“好吃吗?”
“好吃。”
“那当然,我挑的。”
我吃着苹果,她喝着水。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一个红色的蜻蜓风筝在天上飘,线很长,放得很高。
“学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
“就是毕业之后。考研?工作?”
我想了想:“可能工作吧。我学习成绩一般,考研不一定考得上。”
“你才大二,怎么知道考不上?”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可不一定。”她说,“你高中的时候,想过自己能考上大学吗?”
“想过。”
“那不就得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考研这种事,离我还很远。我才大二,连专业课都没学明白,谈什么考研。
“你就是没信心。”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自信了。”
“我有自信。”
“你哪有?上次说什么法拉利、普林斯顿、觉得自己没用,那就是没自信。”
“那次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比。吴梦达家里有钱,那是他家的。陈梓豪去了普林斯顿,那是他厉害。你是你,你不需要变成他们。”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没用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好。”我说。
她笑了:“那就行。”
我们又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高,温度也上来了。她把开衫脱了,搭在腿上,只穿着那条浅蓝色的碎花裙。
碎花裙的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她的锁骨很漂亮,细细的,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我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学弟。”
“嗯?”
“你是不是又看我了?”
“没有。”
“你骗人。”
“我真的没有。”
她笑了一下,没追问。
中午十二点,我们从草坪上起来,收了野餐垫,继续走。
“饿了没?”她问。
“有点。”
“想吃什么?”
“你定。”
“你每次都让我定,能不能有点主见?”
“那……吃食堂?”
“食堂?”她笑了,“清明假期食堂开吗?”
“应该开吧。”
“那去我们学校食堂吧,比你们学校好吃。”
“你这是在拉踩。”
“我说的是事实。”
我们往财大走。从龙子湖公园到财大南门,走路十几分钟。她走在前面一点,我跟在后面。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到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财大的食堂在二楼,假期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她带我到了一个窗口,说这家的麻辣烫好吃。我点了一份,她点了一份,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吃辣吗?”她问。
“吃。”
“那你多加点辣椒,他们家辣椒很香。”
我去加了辣椒,回来坐下。她已经在吃了,筷子夹着一片藕,吹了吹,放进嘴里。
“烫。”她皱着眉,用手扇了扇。
“你慢点吃。”
“饿了啊。”
我看着她吃。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碗,筷子不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一句“你怎么不吃”,我说“在吃”,然后低头吃两口。
麻辣烫确实好吃。汤底浓郁,辣椒香而不燥,食材也新鲜。我吃了大半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吃吧?”她问。
“好吃。”
“那当然,我推荐的能不好吃吗?”
吃完午饭,我们在财大校园里转了转。她带我去看了她常去的图书馆、她上过课的教室、她大一住过的宿舍楼。
“这栋楼,我住了两年。”她指着一栋灰色的楼说,“大一的时候住四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爬得要死。”
“那你怎么不换到低楼层?”
“换不了,宿舍是学校分配的。”
“那你现在住哪?”
“换了一栋,有电梯了。”
“那挺好的。”
“嗯,但离教学楼远了,每天要多走五分钟。”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们走到了那条林荫道。就是她抖音视频里的那条路。法桐,林荫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停下来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吗?”她问。
“不是南门吗?”
“不是。是在这条路。”
我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来财大的时候,我刚好从这条路经过。”她说,“我看到你站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你看到我了?”
“嗯。但我没叫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她转头看着我,“你没来。”
我沉默了。
“我当时想,这个学弟还挺有意思的。都走到财大了,也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
“你可以问我啊。”
“我不好意思。”
她笑了:“我就知道。”
我们在那条路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学姐。”
“嗯?”
“如果那天我找你了,会怎样?”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会提前请你喝茶吧。”
“那杯茶,你最后还是请了。”
“对,还是请了。”
“所以结果一样。”
“过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下午三点,我们又回到了龙子湖公园。
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光线变成了暖金色。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我们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来了。
桥不大,下面是湖,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石头。有几条鱼在水里游,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学弟,你还记得上次你在这里说什么吗?”
“上次?什么时候?”
“你心情不好那次,你说法拉利、普林斯顿、觉得自己没用。”
“记得。”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我想了想:“好一点了。”
“什么叫好一点了?”
“就是……不会天天想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她说,“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想要的东西。但后来我想通了,不够好就去变好,配不上就去努力。光想是没用的。”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行,信你。”
我们继续走。走到湖心岛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空变成了橘红色,湖面上倒映着晚霞,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好漂亮。”她说。
“嗯。”
她站在湖边,看着晚霞。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裙摆也飘起来。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
我看着湖面上的晚霞。
但余光里,全是她。
“学弟。”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真的开心?”
“真的。”
“那就好。”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也挺开心的。”
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客气,不是十一假期时的礼貌,不是语音电话里的轻描淡写。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需要掩饰的笑。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完了。
不是完了,是——完蛋了。
我彻底栽了。
“学姐。”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她没说话。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们乱着。
过了大概两秒,她开口了。
“你也是。”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也是。”
什么意思?
我笑起来好看?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的时候,走的是天桥。
平安大道上车来车往,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着栏杆,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学姐,我到宿舍了。”
“我也到了。”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下次还出来?”
“好。”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天桥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
但我心里,是满的。
不是那种激动到爆炸的满,是那种——像一杯水,刚好倒到杯口,水面张力让它微微凸起,但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刚刚好。
不多不少。
一见你,心就安定。
就像过马路时恰好遇上绿灯。
不必犹豫,不必等待。
只管安心地、大步地朝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