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号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几点起床,穿什么衣服,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我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两百多只还是没睡着。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苏棠早就睡了,聊天框停在她最后那条“明天见”。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五月一号,劳动节,天气晴。
闹钟响的时候是七点半,我几乎是在响的第一秒就醒了。关掉闹钟,躺了两秒,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照镜子。
穿什么?清明节穿的是浅灰色卫衣,这次换一件。我在衣柜前站了两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藏青色的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不张扬,不沉闷,看起来净。
出门前,张驰还在睡。他昨天说五一不回,但也没说要去哪,估计又是躺三天。我轻手轻脚关上门,下了楼。
五月的早晨,风已经不凉了。路边的法桐叶子全绿了,密密的,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币。我沿着文苑北路往龙子湖公园走,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到南门的时候,九点四十五。还是早了十五分钟。
我站在门口,靠着栏杆,等她。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我看着她来的方向。
九点五十五,她从财大那边走过来。
黑色长直发,披在肩膀上,发尾垂到腰际,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小背心。下面是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在膝盖上方。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戴着一顶米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那双大眼睛。
“等很久了?”
“刚到。”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她笑了一下,伸手在我头顶拨了两下,“好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头发,轻轻的,像风吹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她转身往公园里走。
我跟在她后面。她的黑色长发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发尾微微卷,像黑色的缎子。我把目光移开,看向湖面。
“今天去哪?”我问。
“沿着湖走一圈,然后去湖心岛坐坐。中午去我们学校食堂吃饭,下午你想嘛?”
“你定。”
“你就不能有点主见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假装生气。
“那……下午去划船?”
“划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知道划船?龙子湖有划船的吗?”
“应该有吧,我看到湖上有船。”
“那行,下午去划船。”
我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五月的龙子湖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时候,湖面宽阔,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远处的楼群倒映在湖水里,上下对称,像一幅画。
“学弟。”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
“可能是最近学习太累了。”
“你不是说数据结构不难吗?”
“我说的是‘有点难’,不是‘不难’。”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你也是,考研比数据结构累多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走到湖心岛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湖边的一棵大树:“上次我们就是在这儿坐的。”
“嗯,野餐垫,苹果,饼。”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们在湖心岛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一明一暗的。
“学弟,你五一不回家,你妈不说你?”
“说了,我说学校有事,她说什么事,我说学习。”
“她信了?”
“不信也得信。”
“你骗你妈。”
“我没有,我真的学习。跟你去图书馆不就是学习吗?”
她笑出了声:“那算学习吗?那算……算了,也算学习。”
“算什么?”
“算有人陪着学习,效率高一点。”
她没说“陪伴”,说的是“有人陪着”。不一样。更轻,更不刻意。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聊她考研的进度,聊我数据结构的难题,聊她室友的八卦,聊我们宿舍的糗事。聊到张驰有一次打游戏输了气得差点摔手机,她笑弯了腰,黑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
“你头发好长。”我说。
“嗯,留了好几年了。”
“不麻烦吗?洗头什么的。”
“麻烦啊,但习惯了。而且我头发长得快,剪短了没多久又长回来。”
“那你剪过短发吗?”
“小学的时候剪过,像个小男孩,可丑了。”她笑了,“后来再也不剪了。”
我看着她黑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心里有一个念头——想伸手摸一下。就一下。
当然没敢。
中午,我们去财大食堂吃饭。她带我去了一家新窗口,卖的是酸菜鱼米饭。一份酸菜鱼,一碗米饭,一份小菜,十五块钱。
“这家的酸菜鱼很好吃,酸酸辣辣的,特别开胃。”她说着,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很脆,汤底酸辣适中,确实好吃。
“好吃吗?”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
她笑着摇了摇头。
吃饭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用开封话说了几句,声音不大,我没怎么听清。只听到她说“嗯”“知道了”“五一不回去了”之类的。
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我妈问我回不回去。”
“你怎么说?”
“说不回了,在学校复习考研。”
“你妈信了?”
“信了,她巴不得我天天学习。”
我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们去划船。
龙子湖的游船码头在公园的东岸,有脚踏船和电动船两种。脚踏船便宜一些,但累。电动船贵一些,但省力。
“脚踏还是电动?”她问。
“你选。”
“脚踏吧。”
“你不怕累?”
“怕,但脚踏便宜。”
“我请你。”
“不用。”她摆了摆手,“各付各的,或者你请我吃饭就行。”
我们租了一艘脚踏船,黄色的,船顶有一个遮阳篷。我扶着船沿,她先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她叫了一声,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我说。
“没事。”她松开我的胳膊,坐到座位上。
我也上了船,坐到她对面。脚踏板在中间,我们各踩一边。
“准备好了吗?”我问。
“好了。”
我踩了一下,船往前移动了一点。她也踩了一下,船又往前了一点。我们配合得不太默契,船头歪来歪去的,像喝醉了酒。
“你踩慢一点。”她说。
“你踩快一点。”
“我踩不快。”
“那你就别怪我踩得快。”
“我没有怪你,我就是说慢一点。”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踩,船慢慢往湖心方向去。湖面上风不大,阳光暖洋洋的,船身轻轻晃动。
踩了大概十分钟,我们都不说话了。湖面上很安静,只有脚踏板转动的声音和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
她把帽子摘了,放在旁边,仰头闭着眼睛。黑色长发垂在椅背后面,几乎要碰到船板。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闪着光。
我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湖面。
“学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毕业了,还会不会来龙子湖?”
“应该会吧。”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待了四年,总会有感情。”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你考研不是想考郑大吗?也在郑州,离龙子湖不远。”
“嗯,但以后工作了就不一定了。”
“你打算留在郑州工作?”
“可能吧。还没想好。”
我们继续踩船。从湖心踩到东岸,从东岸踩到南岸,又从南岸踩回码头。上岸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扶着我的手跳上了岸。
“下次还是租电动的吧。”她说。
“你说的脚踏。”
“我说错了。”
“那你承认你错了?”
“我错了。”她说得很脆,一点都不像认错的样子。
下午四点,我们从码头出来,沿着湖边往回走。太阳开始往西边偏,光线变成了暖金色。湖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今天开心吗?”她问。
“开心。”
“真的开心?”
“真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学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下周末可能不来图书馆了。”
“为什么?”
“我要去参加一个考研讲座,一整天的。”
“在哪?”
“郑大。”
“那你去吧。”
“嗯。”她看了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无聊?一个人去图书馆。”
“不会,我可以在自己学校图书馆看。”
“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南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还出来吗?”她问。
“明天?”
“五一不是放假五天吗?明天你没事吧?”
“没事。”
“那明天下午,还是这里?”
“好。”
她笑了一下,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校门。
我站在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黑色长发在肩膀上晃了几下,被树挡住了。
五月二号,下午两点,龙子湖公园南门。
她又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垂在背后。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墨镜。
“今天去哪?”我问。
“今天不逛公园了,去龙子湖广场转转吧,那边有商场。”
“好。”
龙子湖广场在龙子湖的北岸,离公园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我们沿着平安大道往北走,路过天桥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站在这座天桥上发呆?”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过的。”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但她记得。
“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
“比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现在呢?现在还会想吗?”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想了。因为你就在我身边。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想也没用。”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龙子湖广场不大,地上六层,地下两层。有服装店、餐厅、电影院、超市。她在一家精品店门口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东西。
“进去看看?”我问。
“不用了,看看就行。”
“进去吧,我想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你真的想看?”
“真的。”
我们进去了。店里卖的是各种小玩意——文具、玩偶、钥匙扣、手机壳。她走到一个摆满发卡的柜台前,拿起一个黑色的发卡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买?”
“家里有好多,用不完。”
“那你买那么多嘛?”
“看到好看的就买,买了又不用。”
“浪费钱。”
“你管我。”她笑了。
我走到旁边的柜台,看到一个猫爪形状的钥匙扣,软软的,捏一下会回弹。十五块钱。
我拿起来,去付了钱。
“你买这个嘛?”她问。
“送你。”
“送我?”
“上次你请我喝茶,我还没还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茶才几块钱,这个十五块,你亏了。”
“不亏。”
我把钥匙扣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挂在了帆布包上。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说的是钥匙扣还是我?”
我想了想:“都好看。”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商场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阳光没那么烈了,变成了暖黄色。
“饿了没?”她问。
“有点。”
“那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烤串店,很好吃。”
“行。”
她带我去了商场后面的一条小街,有一家烧烤店,门面不大,但坐满了人。我们等了几分钟,才有了一张小桌子。
她点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馒头片,又要了两瓶北冰洋。
“你吃辣吗?”她问。
“吃。”
“那多放点辣椒。”
烤串上来的时候,她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说:“好烫。”
“你慢点吃。”
“饿了啊。”
我看着她吃。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串,嘴唇被辣椒辣得有点红,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你看着我嘛?吃啊。”她说。
“吃。”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羊肉烤得焦香,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我们吃了半个小时,桌上的签子堆了一小堆。她喝了两口北冰洋,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用手捂住了嘴。
“你打嗝了。”我说。
“没有。”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行,我错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在笑。
吃完烧烤,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沿着平安大道往回走。路灯亮起来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弟。”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是我谢谢你,你带我吃了好吃的。”
“那扯平了。”
“嗯,扯平了。”
走到财大南门,她停下来。
“明天还出来吗?”她问。
“明天?”
“明天我想去龙子湖公园写生,你要不要来?”
“你还会画画?”
“会一点,素描。”
“那我去。”
“好,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
五月三号,下午两点,财大南门。
她背着一个画板,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画笔和本子。穿了一件深绿色的T恤,黑色长直发披着,戴了一顶草帽。
“你还真带了画板。”我说。
“当然,我说了写生。”
“去哪画?”
“湖心岛,那边风景好。”
我们走到湖心岛,她找了一个角度,把画板架好,坐下来。我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她。
她开始画。先用铅笔勾轮廓,然后慢慢填细节。画的是对面的湖岸线,远处的楼群,近处的柳树。
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黑色长发从草帽下面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风一吹,头发就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然后继续画。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不是拍她,是拍她画的画。但镜头里,她的侧脸也进去了。
“你偷拍我?”她头都没抬。
“没有,拍你的画。”
“骗人。”
“真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继续画。
画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下来,把画板转向我:“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画得不算精致,但很有感觉。湖岸线、柳树、水面上的波纹,都画出来了。
“好看。”我说。
“真的假的?”
“真的,虽然我不懂画画,但看着舒服。”
“那就行。”她把画板转回去,继续画。
画完之后,她签了个名,把画纸取下来,递给我。
“给你。”
“给我?”
“你不是说好看吗?送你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画纸的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苏棠”。
“谢谢。”我说。
“不客气。”
我们把画板收了,沿着湖边往回走。太阳开始往下沉,湖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学弟。”
“嗯?”
“你明天嘛?”
“没什么事。”
“那明天还出来?”
“好。”
“那你想想去哪,别老是让我定。”
“行,我想想。”
五月四号,我带她去了我高中附近的一条小吃街。
那里有家卖炒凉粉的,我从小吃到大。她吃了一口,说“好吃”,然后吃了第二口、第三口,一碗很快就没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停不下来。”
我又给她买了一碗。
她吃完了,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好饱。”
“你吃了两碗。”
“因为好吃。”
“那你下次还来吗?”
“来。你带路。”
五月五号,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
我们没有出去。她在宿舍收拾东西,我在宿舍写作业。晚上打了一通语音电话,聊了半个小时。
“学弟,明天就开学了。”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我也是。”她顿了顿,“这几天谢谢你,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
“那……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五一五天,见了四天。
四天。
从清明节到五一,从图书馆到划船,从烧烤到炒凉粉。我们越来越熟了,聊天越来越自然,坐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不尴尬。
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她还是叫我“学弟”,没有改口。她还是不会主动说那些话,不会表白,不会透露太多她不愿意说的事。她分享的,都是她能分享的——她喜欢的食物,她画的画,她考研的进度。再多一点,比如她家里的事、她过去的事,她从来不说。
我也从来不问。
那不是我的分寸。她愿意说的,我听。她不愿意说的,我不问。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在意我。
不是那种“在意”,是那种——她会记得我说过的话,会提前约我出来,会给我带吃的,会把自己画的画送给我。
她不会说出来,但她会做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够了。
这些就够了。
窗外的虫子在叫,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