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砌在灶台那边翻了个身。
“阮蘅。”
“嗯。”
“明天我带你看大夫。”
“不用花那个钱——”
“我说去就去。”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不容拒绝。
04
“你这身子,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掏空过。”
大夫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镇东头开了四十年药铺。把完脉放下我手腕,皱着眉看我。
“气血两亏,脾胃虚寒,腰肾大损。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他叹了口气。”我看过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都比你底子好。”
贺砌站在我身后,左手吊在口。
“能治吗?”
“能治。但费工夫,费银子。这药得吃一年往上,一副少说三块五。隔天一副。”
一年。三块五一副。六百多块。
贺砌还欠着一百三十二块六的债。
他没犹豫。
“开方子吧。”
出了药铺走在路上,他一只手揣兜里,另一只吊着,走路姿势歪着。
“贺砌,那个药先不——”
“下个月开始我多接两个工地。忙得过来。”
“你胳膊还伤着。”
“左胳膊不影响砌墙。”
我张嘴想说什么。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巷口堵着四个人。
赵家的。这次多了管家老周和一个壮汉。
老周笑着迎上来,满脸褶子。
“贺师傅,蘅姑娘。太太说了,昨天的事是下人莽撞,都训过了。今天老奴亲自来赔不是。”
“不去。”我说。
老周的笑挂着,眼睛不笑了。
“蘅姑娘,太太说这福气的事拖久了对你也不好。万一赵家的福气在你身上散不掉,伤的是你自己的命。”
“蘅姑娘要是不方便,太太可以派住持亲自登门做法事。贺师傅不会有意见吧?”
“有。我家不做法事。”贺砌开口了。
壮汉往前迈了半步。
我看了看贺砌还吊着的左臂。
“我去。一个时辰。说完话就回来。”
“阮蘅——”
“你胳膊还伤着。我不想你再挨打了。”
他嘴唇紧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在门口等你。”
“不用。”
“我在门口等你。”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
赵家正堂。赵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沉香佛珠。左边站着翠花,右边坐着柳盈。
柳盈穿了件鹅黄缎子衣裳。肚子平平的。但她手搁在小腹上,时不时往下摸一下,好像那里面真有什么。
赵老太看到我,佛珠停了。
“跪下。”
“赵太太,我已经不是赵家的人了。”
“你在赵家受了七年供养。菩萨面前走个过场,这点面子都不给?”
佛堂。香烟缭绕。送子观音像金灿灿的。
两个丫鬟按着我的肩膀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冷的青砖,上辈子所有的记忆都涌上来了。
赵老太在身后念她自己编的那套话。
“菩萨在上,弟子赵门阮氏,今诚心将所借福气归还赵家。若有半分不诚,天打雷劈。”
我闭着嘴没跟着念。
佛珠拍在我脑后。
“念。”
我没念。
第二下更重了。
柳盈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
“嫂子,你就配合一下嘛。配合完了大家都轻松。”
我抬头看她。
她的袖口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