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间隙,比战斗本身更煎熬。
提尔星的主力舰队依旧在远处虎视眈眈,那艘巨大的、如同移动山脉般的旗舰轮廓,即使在月面基地的光学望远镜里也清晰可辨。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维持着严密的封锁阵型,不断派遣小股的“幽影”和侦察机在防线边缘游弋、试探,像狼群耐心地围困猎物,消耗猎物的精力和意志。全舰依旧保持最高战备,但紧绷的神经无法永远维持在峰值。于是,在命令和生存本能之间,一种奇特的、属于士兵的“常”重新渗了进来。
地点:黑曜石中队待命区附属训练室,清晨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陈年电子元件的焦糊味,以及角落里那台老咖啡机永不停歇的嗡鸣。光线是惨白的,照在布满划痕的合金地板和墙壁上。
训练室一角,金秀贤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三台便携式终端,屏幕上是瀑布般滚动的、由复杂几何图形和闪烁脉冲构成的数据流。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反着光,对着站在一旁的陈望快速说道:
“看这里,‘收割者’——我们暂时这么称呼提尔星——的通讯协议基础层,不是传统的电磁波或量子加密。是‘逻辑脉冲’,用纯数学结构编码信息,效率极高,但缺乏冗余和模糊空间。这是优点,也是弱点。”
她的韩语口音在专注时变得明显,但语速极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是我们从战场被动接收到的、他们指挥‘幽影’时的公共频道碎片。虽然无法破译内容,但脉冲的时序、强度、重复模式,能反推他们的部分行为逻辑。”
陈望半蹲下来,仔细看着屏幕。那些跳跃的脉冲波形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金秀贤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攻击指令、移动指令、撤退指令的疑似对应区间。“所以,即使听不懂,也能预判一部分动作?”
“概率性预判。”金秀贤纠正,手指点着几个特定波形,“比如,这种高强度、短促的三连脉冲,在七次观测中,有五次紧跟着高速敌机的集火齐射。这种长间隔、强度渐强的脉冲,则通常出现在它们进行战术包抄前的阵型调整阶段。当然,样本太少,误差很大。”
“但有用。”陈望点头,若有所思,“比完全抓瞎强。能把这些特征模式导入我们的战术预警系统吗?哪怕只是初级过滤。”
“我正在尝试,但我们的系统底层架构不适应这种脉冲式信息处理。需要重写部分驱动,或者……”金秀贤抬头看了陈望一眼,目光透过镜片,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和一丝探究,“……借助‘外部处理单元’。我分析了‘玄鸟’最后那次范围震荡的攻击数据,其中混杂了非常规的能量频率,似乎对提尔星的系统有短暂的扰效果。如果那种频率可以被解析、模拟,或许能作为一种主动的通讯扰手段,而不仅仅是被动预警。”
陈望明白她指的是凯拉的力量。他沉默了一下:“我需要和沈工,还有凯拉讨论。那种能量……不那么稳定可控。”
“理解。任何额外优势,在眼下都值得尝试。”金秀贤说完,又埋头扎进数据流,嘴里开始用韩语嘀咕着一些算法术语,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她思考过程的一个短暂外放。
陈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是伊万·索科洛夫。这个壮得像头成年西伯利亚棕熊的俄罗斯人,只穿着汗湿的背心,露出岩石般的肌肉和上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即使被刻意稀释过)的伏特加气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
“陈,来。”伊万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把水壶往陈望手里一塞,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力量训练器上,拍了拍旁边另一个座椅。
陈望接过水壶,没喝,放在一旁,依言坐下。伊万也不在意,自顾自拿起另一个更大的水壶灌了一口,发出舒坦的呼气声,然后用俄语(混杂着简单的中文单词和手势)说:“手腕,比一比。老规矩,输了,喝。”
他说的是掰手腕。陈望看了看伊万那几乎比自己大腿还粗的前臂,没说什么,只是把右手肘支在中间的合金台面上。伊万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着的银牙(据说是某次坠机幸存后镶的纪念),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握了上来。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或训练的队员看了过来,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杰克也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挑了挑眉。
“三,二,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队员喊了倒数。
伊万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如钢铁,一股巨大的、近乎野蛮的力量瞬间压向陈望。陈望的手臂瞬间被压得向后倾斜了至少三十度,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咬紧牙关,稳住核心,没有硬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量微微调整角度,同时将全身的力量,尤其是从腰部传导上来的力量,都灌注到右臂。这不是纯粹的力量对抗,他用了点巧劲,将伊万的一部分前压力转化为向下的压力,试图让伊万的手臂偏离最佳发力轴。
伊万“咦”了一声,显然感觉到了陈望的抵抗方式和力量的变化。他低吼一声,脖颈上青筋暴起,再次加力。陈望的手臂又被压下去几度,但他依旧死死抵住,额头和手臂上青筋同样凸起,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两人僵持了足足十几秒,合金台面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终,陈望的力量储备和体格差距还是显现出来,被伊万缓缓地、但不可逆转地压倒了手背。啪的一声轻响,手背接触台面。
“哈!”伊万松开手,大笑着一拍陈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望龇牙,“不错!比看起来有劲!喝!”
他把那个小一点的金属水壶又推给陈望。陈望这次没拒绝,拧开盖子,一股更冲的酒气涌出。他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一口。液体如火线般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热和眩晕,但很快变成一股暖意扩散开。是稀释过的伏特加,但度数依然不低。
“好!”伊万看他喝了,更高兴了,又灌了一大口自己的,“下次,再比!你,练!伏特加,管够!”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眨了眨眼睛。
陈望抹了抹嘴,被辣得咳了两声,点了点头。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口哨和笑声。
“玩够了?”杰克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头盔,“该点正经事了,大力士们。陈,模拟舱,一对一,敢不敢?上次平手,这次该分个胜负了。”
陈望看向杰克,后者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好胜心,没有之前的轻蔑,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挑战。他站起身,虽然手臂还在微微发麻:“来。”
模拟舱内。
两架虚拟的“玄鸟”在复杂的陨石带环境里穿梭、纠缠。杰克将美式空战风格发挥到极致:利用陨石掩护,突然的急转俯冲,刁钻的角度射击,将机动性和攻击性结合得淋漓尽致。他的攻击如同手术刀,精准而富有侵略性。
陈望则稳扎稳打,更多依靠预判和环境利用。他将金秀贤提到的一些提尔星行为模式(即使只是猜测)融入战术,尝试预判杰克在某些模拟“威胁”出现时的下意识反应。他不再仅仅依靠凯拉共鸣带来的直觉,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结合自己的经验、新学的知识,以及“玄鸟”模拟数据的特性来应对。
第一局,杰克利用一次精妙的诱敌深入,将陈望引到一片开阔空域,然后用连续的高速滚筒机动摆脱锁定,反身一击,击中了陈望的引擎模拟单元,获胜。
“漂亮!”杰克在频道里喊了一声,但随即道,“再来!”
第二局,陈望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与杰克比拼极限机动,而是充分利用陨石带的复杂环境,频频做出短促的急停、变向,将战斗拖入近身缠斗。在一次看似被入死角的绝境中,他突然做了一个类似货船紧急规避的、极不规范的“漂移”式侧滑,让杰克的预瞄落空,同时利用一块巨大陨石的反弹角度,射出了一发几乎不可能命中的折射弹(模拟“玄鸟”的特殊弹药特性),击中了杰克战机的侧翼。
“平手!”系统判定。
两人从模拟舱出来,都是满头大汗。杰克甩了甩湿漉漉的金发,看着陈望,脸上没了笑容,但眼神很亮。他没说“还不赖”,而是走过来,用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陈望的口。
“你学得很快。”杰克说,语气是认真的,“那些鬼路子……有时候还有用。保持住,别死了。”
这时,高猛的声音在待命区门口响起:“都在?准备一下,半小时后简报,有新的巡逻侦察任务。”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陈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杰克说:“杰克,这次你和陈望的双机编队,作为前出侦察尖兵。金秀贤远程支援。都给我打起精神,那些‘幽影’可能还在附近溜达。”
“是,中队长!”杰克立正。
高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他开始像中队的人了。”
待命区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队员互相看了看,又看向陈望。陈望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低头检查着自己的作战手套。伊万咧嘴笑了笑,又灌了口“水”。金秀贤从数据流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杰克则哼了一声,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陈望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个人终端,调出之前战斗的记录和提尔星舰船的已知数据,开始默默研究。他开始主动关注敌人的舰船分类、火力配置、常见的战术队形,甚至在休息时,会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模拟一些应对机动。
不再是单纯地为了完成任务,或是被动地回应凯拉的共鸣。他开始主动思考,如何更好地战斗,如何与这些刚刚开始接纳他的队友配合,如何在这艘名为昆仑号的钢铁方舟上,找到自己作为战士,而不仅仅是一个“监管员”或“钥匙”的位置。
窗外的警报红光依旧在缓慢脉动,倒计时的阴影笼罩一切。但在黑曜石中队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一种基于汗水、较量、专业交流和生死与共的认同,正在危机四伏的土壤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