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最近觉得女儿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持续了十来天。起初他没太在意,以为女儿只是情绪起伏,过几天就好了。但十来天过去,女儿不但没有恢复原样,反而越来越“离谱”,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林德厚是供销社主任,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回家,中午在供销社吃食堂,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他和女儿相处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他出门的时候女儿还在睡觉,他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在吃晚饭了。但这十来天里,他还是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捕捉到了女儿身上那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林德厚仔细想了想,大概是从十几天前那个晚上开始的。那天他回家的时候,王秀英跟他说:“你闺女今天跟苏明月比衣服,输了,哭了一晚上。”他当时没当回事,女儿从小到大跟苏明月比输了哭鼻子,这种事一年发生好几回,他都习惯了。他以为第二天女儿就会恢复原样,该吃吃该喝喝,继续跟苏明月较劲。
但第二天,女儿没哭。
第三天,女儿还是没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女儿一直没哭。
不但没哭,连抱怨都少了。以前女儿每天至少要抱怨三次——抱怨苏明月穿得好、抱怨苏明月讨人喜欢、抱怨家里没有给她买更好的东西。现在这些抱怨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是笑容、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洋洋”。
对,就是懒洋洋。
林德厚注意到,女儿最近好像什么都不想做。以前女儿总是很“忙”——忙着跟苏明月比衣服、忙着打听苏明月在什么、忙着琢磨怎么超过苏明月。现在她不忙了,每天就是喝喝茶、看看书、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带着赵小禾去自留地里转一圈。她不主动找苏明月了,不主动打听苏明月的事了,甚至苏明月来找她,她也不冷不热的,客客气气地打发走。
这种“懒洋洋”让林德厚既欣慰又担心。
欣慰的是女儿终于不跟苏明月较劲了,不用担心她再做傻事丢家里的脸。担心的是女儿是不是受了什么,变得萎靡不振了。
这天晚上,林德厚提前从供销社回来,想跟女儿好好聊聊。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把整个家属院都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林晚棠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书,赵小禾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很轻松。
林德厚推开院门走进去,林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爸,今天回来得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林德厚把公文包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在女儿对面坐下来。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发现女儿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白里透红,眼神清亮,看起来精神头十足,不像是萎靡不振的样子。
“看什么书呢?”林德厚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是一本《家庭实用药方》,手写体,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林晚棠从父亲手里把书拿回来,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跟人借的,讲怎么用草药治病的。挺有意思的,您要不要看看?”
林德厚摇了摇头:“我不看这个,你看了有用就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林晚棠被父亲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书,笑着问:“爸,您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林德厚也笑了,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变了。”
“变好看了?”林晚棠故意歪着头问。
林德厚被女儿逗笑了,笑完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是变好看了,但不是那种变。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你整个人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绷着,好像随时都在跟谁较劲。现在你放松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稳当了。”
林晚棠没想到父亲观察得这么细致,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翻书。
赵小禾在旁边择菜,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她来林家才十来天,但她已经感觉到了,表姐的爸爸是个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的人,不像村里那些男人,整天大嗓门咋咋呼呼的。
王秀英从厨房里端着一盆热汤出来,招呼一家人吃饭。晚饭摆在院子里,枣树下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桌上,把一桌粗茶淡饭照得金灿灿的。今天晚饭比平时丰盛一些——玉米面糊糊、贴饼子、炒豆角、一碟咸菜,还有一碗鸡蛋汤。鸡蛋汤是林晚棠做的,用灵泉水调的,里面放了几片空间里的木耳,汤色清亮,味道鲜美。
林德厚喝了一口鸡蛋汤,愣了一下:“这汤怎么这么鲜?”
林晚棠面不改色:“可能是木耳好吧,自留地里长的。”
林德厚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没再多问。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汤,然后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慢慢吃。
林建国吃得也快,吃完就回屋写作业去了。赵小禾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王秀英去厨房帮她,院子里就剩林德厚和林晚棠父女俩。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枣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林德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晚棠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林晚棠端着碗,慢慢地喝着鸡蛋汤。
“你最近怎么不和明月比了?”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放下碗,看着父亲。林德厚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亮,像两盏小灯,在暮色里亮着。
“爸,我以前太傻了。”林晚棠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比什么比?比赢了又怎么样?比输了又怎么样?子还不是自己过。”
林德厚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把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石桌上,被晚风吹散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晚棠点了点头:“真是这么想的。我以前钻牛角尖了,总觉得不能输给她,输了就没面子。但面子有什么用?面子能当饭吃吗?我把心思都花在跟她比上,自己的子过得一塌糊涂,值当吗?”
林德厚把烟掐灭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棠看不到父亲的表情,但她注意到父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不知道父亲是感动还是心疼,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父亲开口。
过了一会儿,林德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看着女儿,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心疼的笑容。
“你长大了。”林德厚说,声音还是有点哑,“爸以前最担心的就是你。不是担心你过得不好,是担心你钻牛角尖出不来。你从小就好强,什么都想跟人比,比不过就生气,生气就做傻事。爸每次看到你这样,心里都疼,但又不知道怎么劝你。劝多了你嫌烦,劝少了你听不进去。”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现在好了,你自己想通了,爸就放心了。”林德厚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记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爸都支持你。你不跟人比了,爸高兴;你想比了,爸也由着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林晚棠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原主,但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对父爱的渴望和愧疚交织的复杂情感。原主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父亲的话,从来没有在意过父亲的感受,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跟苏明月较劲上,忽略了身边真正关心她的人。
现在,她替原主听到了父亲的心声,也替原主感到了愧疚。
“爸,对不起。”林晚棠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我以前让您心了。”
林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眼角都笑出了褶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是爸的闺女,爸不心你心谁?行了,别说了,进去吧,外面凉了。”
父女俩站起来,一前一后进了屋。
王秀英在堂屋里纳鞋底,看到父女俩进来,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纳。她什么都没问,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晚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片叶子形的胎记。在昏暗的灯光下,胎记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还是温温的。她想,原主如果还活着,听到父亲刚才那些话,大概会哭吧。原主不是不爱父亲,她只是被嫉妒和攀比蒙住了眼睛,看不到身边的人对她的好。
现在她替原主活下来了,替原主听到了父亲的心声,也替原主弥补了一些遗憾。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对原主的一种交代,但她觉得,只要她好好活着,把子过好,让家人都过上好子,原主在天上应该也会欣慰的。
想到这里,林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工厂的机油味。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的啼哭。对面苏明月家的窗户亮着灯,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林晚棠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苏明月在什么呢?大概是在纳鞋底吧,或者在帮赵桂兰活,或者在辅导苏明丽做作业。她的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从天不亮忙到深夜,像一只不停转动的陀螺,没有一刻停歇。
而林晚棠的一天呢?早上睡到自然醒,喝一碗灵泉水泡的茶,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做做衣服,带着赵小禾去自留地里转一圈,晚上早点睡觉。她没有苏明月那么忙,也没有苏明月那么累,但她过得比苏明月舒服,比苏明月开心。
这大概就是“躺平”和“内卷”的区别吧。
林晚棠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了下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翘着二郎腿,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嘴角弯弯的。
苏明月爱怎么卷就怎么卷,跟她没关系。她就躺平,舒舒服服地躺平,把这个家经营好,把子过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不争不抢,也能活得很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林晚棠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