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的物资堆了小半个月,林晚棠觉得该处理一下了。
架子上的白面、大米、腊肉、红糖、布料,她只用了很少一部分,大部分都原封不动地码在那里。灵田里的菜还没长成,暂时不需要心,但那些现成的物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去换点有用的东西——钱、票证、或者别的什么稀缺物资。
她缺钱,也缺票。
原主手里有一些零花钱,但不多,够买几包种子和针线的,买大件就不够了。她想给赵小禾做一身新衣服,需要布票;想给家里添置一个暖水壶,需要工业券;想在自留地里种点好东西,需要买种子和肥料。这些东西都要钱、要票,而她手里的钱和票都不够用。
空间里的物资倒是多,但不能白拿出来用。白面大米在六零年代是硬通货,拿到黑市上去换钱换票,比在供销社买便宜不了多少,但至少能换到。而且黑市上的交易不记录、不留名,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林晚棠在决定去黑市之前,先花了两天时间做准备。
第一天,她翻遍了原主的衣柜,找出一套最不起眼的衣服——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和一条打了补丁的黑裤子。这身衣服是原主几年前穿的,早就小了,但王秀英舍不得扔,收在柜子最底层。林晚棠试了试,勉强能穿上,就是有点紧,袖子短了一截。她把袖子放下来,用黑布接了一截,看着像是特意做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天,她用空间里的锅底灰调了一碗黑水,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锅底灰抹在脸上,皮肤从白里透红变成了灰里透黄,像是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农村妇女。她又用剪子把自己的辫子剪短了一截,打散,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个髻,用一块旧布包住。最后戴上一顶破草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赵小禾在空间外,看不到她这副打扮。王秀英和林德厚都睡了,林建国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家里很安静。林晚棠从空间出来,轻手轻脚地打开后门,溜进了家属院后面的巷子里。
家属院在城东,黑市在城西,走路要四十多分钟。林晚棠没有走大路,专挑小巷子穿,绕来绕去,绕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黑市在城西的一片废弃厂房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是破败的砖墙和倒塌的棚屋。空地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地摊,摊主们缩在棉袄里,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各种东西——粮食、布匹、鸡蛋、腊肉、旧衣服、旧家具,甚至还有一些洋货,比如苏联产的闹钟和波兰产的搪瓷盆。
林晚棠到的时候,黑市上已经有三四十个人了。男的女的都有,大多是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缩手缩脚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煤油、烟草、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腥味。
林晚棠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个畏畏缩缩的农村妇女,在黑市边缘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行情。
卖大米的有两家,价格差不多,一斤大米换两尺布票或者五毛钱。卖白面的也差不多,一斤白面换三尺布票或者六毛钱。腊肉贵一些,一斤腊肉换一丈布票或者一块五毛钱。工业券更便宜,一张工业券换两毛钱或者半斤白面。
林晚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空间里有十五斤白面、十斤大米、五斤腊肉,全拿出来换的话,能换不少东西。但她不能全拿出来,太多了引人注目。她打算先拿一小部分试试水,看看情况再说。
她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从布袋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五斤白面、三斤大米、两斤腊肉,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她没有吆喝,就那么蹲着,低着头,等着别人来问。
第一个来问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部。他蹲下来,拿起那包白面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这面不错,哪来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报了价:“白面一斤六毛钱或者三尺布票,大米一斤五毛钱或者两尺布票,腊肉一斤一块五或者一丈布票。”
男人皱了皱眉:“贵了。那边白面才五毛钱一斤。”
林晚棠不慌不忙:“那边的面是陈面,我这面是新磨的,你看这颜色、这手感,能比吗?”她把白面袋子打开,让男人看里面的面粉,雪白雪白的,细得像面粉一样,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顶级货。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还价,把五斤白面和三斤大米全要了,用钱付的。他掏出三块五毛钱递给林晚棠,把面粉和大米装进自己的提包里,快步走了。
第一单就成了。
林晚棠把钱收进口袋里,心里有点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继续蹲着,等着下一个客人。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扮不像农村人,倒像是城里哪个单位的职工。她在林晚棠的摊位前蹲下来,目光直接落在那两斤腊肉上。
“腊肉怎么卖?”她问。
“一斤一块五或者一丈布票。”
年轻女人拿起腊肉闻了闻,又看了看肉的纹理,点了点头:“这是好肉,不是那种注水的。我要了,两斤全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布票,数了数,递过来:“我布票不够,给你一丈五尺布票外加五毛钱,行不行?”
林晚棠接过布票数了数,一丈五尺,外加五毛钱,比她要价稍微低了点,但差不多了。她点了点头,把腊肉包好递给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接过腊肉,站起来,低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东西不错,以后还有的话,直接找我。我在纺织厂上班,你找赵姐就行。”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会去找这个赵姐的,太危险了。
年轻女人走后,林晚棠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把剩下的物资陆陆续续卖完了。五斤白面、三斤大米、两斤腊肉,一共换了四块钱和一丈八尺布票、五张工业券。加上她手里的零花钱,她现在有将近十块钱、两丈多布票、二十来张工业券,在这个年代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林晚棠把钱和票证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黑市的另一头走过来,缩着肩膀,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灰不溜秋的。她走路的姿势很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上,生怕踩碎了什么。
但林晚棠还是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苏明月,而是因为她的走路姿势。苏明月走路有一个特点——她的脊背永远挺得很直,即使在缩着肩膀的时候,脊背也是直的,像一绷紧的弦。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而是长年累月刻意保持的结果,改都改不掉。
苏明月也来黑市了。
林晚棠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她不想在这里跟苏明月打照面,不想让苏明月知道她也来黑市。但她刚迈出一步,就看到苏明月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明月大概是看中了她旁边那个卖鸡蛋的摊位,径直走了过来。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最后擦肩而过。
苏明月看了林晚棠一眼。
林晚棠也看了苏明月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然后就各自移开了。
苏明月没有认出林晚棠。
林晚棠知道她没认出来。因为她的打扮和苏明月印象中的林晚棠差了十万八千里——灰扑扑的棉袄、打了补丁的黑裤子、锅底灰抹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破草帽,活脱脱一个农村来的穷媳妇,和那个穿着时髦阔腿裤、皮肤白里透红的林晚棠完全是两个人。
苏明月从林晚棠身边走过去,蹲在卖鸡蛋的摊位前,开始跟摊主讨价还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棠还是听出了那个熟悉的音色——温和、亲切、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林晚棠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黑市。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小巷、绕弯子,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后门还是她离开时那样,虚掩着,没有被发现。她闪身进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去黑市,有惊无险。东西卖完了,钱和票证到手了,没有被人认出来,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唯一的意外是遇到了苏明月,但苏明月没有认出她,这不算什么问题。
林晚棠把脸上的锅底灰洗掉,把草帽和棉袄脱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她把钱和票证藏在空间里,又把棉袄和草帽也收进空间,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苏明月在黑市上的样子——缩着肩膀,低着头,灰蓝色的棉袄,旧头巾,灰不溜秋的脸。那个样子和她在家里、在家属院里的形象完全不同。在家属院里,苏明月永远是净的、体面的、从容的,即使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也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但在黑市上,她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卑微的、畏缩的、见不得光的人。
林晚棠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同情?有一点。苏明月来黑市,大概也是想换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她的子不好过,林晚棠一直都知道。但林晚棠不同情她,因为苏明月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是不被打扰地过自己的子。
警惕?也有一点。苏明月不是傻子,她今天没认出林晚棠,不代表以后也认不出。林晚棠得更加小心,不能在任何场合留下把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两个十八岁的姑娘,同一个家属院,同一个年代,在黑市的同一个角落里,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她们都知道对方是谁,但她们都不说。因为在这个年代,来黑市本身就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净。
林晚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明天还要去供销社买东西呢。
第二天早上,林晚棠起得比平时早。她换了一件净的衣服——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和灰色的阔腿裤,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气色看起来不错之后,才出了房门。
王秀英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女儿穿得漂漂亮亮的,笑着问:“今天又要去哪?”
“去供销社买点东西。”林晚棠走进厨房,帮母亲烧火,“妈,您想要什么?我帮您带。”
王秀英想了想:“家里肥皂快用完了,买两块肥皂。针线也快没了,买一包针一卷线。别的不要了,省着点。”
林晚棠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她带着赵小禾去了供销社。赵小禾最近跟她形影不离,走到哪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林晚棠不嫌烦,反而觉得有个伴挺好。
到了供销社,她先去了用品柜台,买了王秀英要的肥皂和针线,又给自己买了一盒蛤蜊油——冬天快到了,手得保养。然后用工业券换了一个暖水壶,这是给家里的,王秀英念叨了好几次,说暖水壶不保温了,得换一个。
买完用品,她又去了布料柜台。周玉兰看到她,笑着打招呼:“晚棠又来了?上次那块布做完了?”
“做完了。”林晚棠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挑了两块布——一块碎花棉布,给赵小禾做裙子;一块深蓝色的厚棉布,给自己做一件秋冬的外套。
周玉兰帮她量布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明月昨天也来买布了,买了块淡蓝色的,跟你上次买的颜色差不多。你们俩眼光真像。”
林晚棠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明月也来买布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黑市上看到苏明月的样子,又想到苏明月今天来供销社买布,心里大致有了一个判断——苏明月在黑市上大概是卖了什么东西,换了钱和票,然后来供销社买布做新衣裳。她也要做新衣裳了,大概是受了林晚棠的。
林晚棠付了钱和票,带着赵小禾走出供销社。
赵小禾抱着那块碎花棉布,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嘴角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她不敢问表姐这块布是不是真的给她做裙子的,但她的眼睛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那块碎花棉布,花色是小碎花,粉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是赵小禾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布料。
回到家,林晚棠把东西放好,带着赵小禾进了空间。
赵小禾不知道空间的存在。林晚棠每次进空间都是在房间里关门的时候,赵小禾以为她在睡觉或者看书,从来不打扰。这一次,林晚棠没有带赵小禾进空间,而是关上门,自己进去了。
她先把今天买的东西放进木屋的架子上,然后拿起那块碎花棉布,开始给赵小禾做裙子。
赵小禾的尺寸她早就量过了,用软尺量的,记在本子上。腰围、围、肩宽、衣长,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在现代的时候给娃娃做过衣服,手艺虽然不算多好,但做一件简单的裙子还是没问题的。
裁剪、缝制、锁边、钉扣子,林晚棠在空间里忙了整整一天——空间里的时间,外面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裙子做好了,是一条碎花连衣裙,圆领、短袖、A字裙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裙子的领口和袖口用白色的确良做了镶边,和碎花的粉色底子相得益彰,整体看起来既素雅又活泼。
林晚棠把裙子叠好,从空间出来,找到赵小禾。
赵小禾正在自留地里浇水,看到表姐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过来,手里的水瓢掉了都不知道。
“表姐,这……这是给我的?”赵小禾的声音在发抖。
林晚棠把裙子递给她:“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赵小禾接过裙子,手在发抖,抖得连裙子都拿不稳。她把裙子展开,那件碎花连衣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粉色花朵,漂亮得让她不敢伸手去摸。
“表姐,这太贵了,我不能要。”赵小禾把裙子推回去,眼眶红红的,“你留着自己穿吧,我穿什么都行。”
林晚棠没有接,直接把裙子塞到赵小禾手里:“说给你做的就给你做的。你要是,我就扔了。”
赵小禾知道表姐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她还是被吓到了,赶紧把裙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她看了林晚棠一眼,又看了看裙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谢表姐。”她哽咽着说,“我……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林晚棠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去吧,换上让姐看看。”
赵小禾抱着裙子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换上了那件碎花连衣裙。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左转转右转转,裙摆随着她的转动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兴奋。
她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王秀英正在晾衣服,看到赵小禾穿着新裙子出来,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晚棠给你做的?”王秀英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赵小禾,啧啧称赞,“好看,真好看。晚棠这手艺,比裁缝铺的都好。”
赵小禾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脸红得像番茄。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角也是翘着的,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笑。
林晚棠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赵小禾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在院子里转圈,心里暖洋洋的。
用空间里的物资换钱换票,再用钱和票买布给赵小禾做裙子——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她不仅解决了自己的资金问题,还让赵小禾穿上了新衣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至于苏明月也在黑市上这件事,林晚棠决定把它烂在肚子里。苏明月来黑市卖什么东西、换了什么钱、买了什么布,都跟她没有关系。她不打算拿这件事做文章,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因为在这个年代,来黑市不是苏明月一个人的秘密,也是她的秘密。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谁。
林晚棠回到房间,把今天在黑市上换来的钱和票证从空间里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四块钱、一丈八尺布票、五张工业券,加上她手里原来的,一共十二块钱、两丈三尺布票、二十六张工业券。
她把钱和票证放回空间,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一次去黑市,成功。
以后可以再去,但要更小心,不能频繁,不能贪多,不能引人注目。每次带少量的物资,换少量的钱和票,细水长流,安全第一。
至于苏明月——她来黑市的事,林晚棠决定替她保密。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没必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