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从黑市回来的路上,心跳一直很快。
她缩着肩膀走在巷子里,头上的旧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的锅底灰还没洗掉,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块从煤堆里滚出来的石头。她走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后门,闪身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家里很安静。赵桂兰和苏德茂的房间没有声音,苏明丽的房间也黑着灯,整个屋子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明月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打了一盆凉水,把脸上的锅底灰洗净,又把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柜子的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自己和苏明丽合住的房间。
苏明丽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了地上,露出两条瘦巴巴的腿。苏明月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妹妹盖好,然后在自己床上坐下来。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她在黑市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黑市的角落里,灰扑扑的棉袄,打了补丁的黑裤子,脸上抹着锅底灰,头上戴着破草帽,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像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媳妇。但苏明月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某个特定的人的气息。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那个人一眼。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目光交汇,苏明月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蜡黄的、浑浊的、充满怨气的,但最近变了——变得清澈、明亮、黑白分明,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那双眼睛在人群里太显眼了,即使脸上抹了锅底灰,即使头发乱得像鸡窝,那双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林晚棠。
苏明月不确定林晚棠有没有认出她。当时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林晚棠睫毛的弧度。林晚棠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就把头转过去了。
就是那个“平淡”让苏明月心里没底。
如果林晚棠认出了她,以林晚棠的性格,应该会露出惊讶或者嘲讽的表情。但林晚棠没有,她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可如果林晚棠没有认出她,为什么要看她那一眼?
苏明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着之后又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到林晚棠穿着那件灰色的阔腿裤站在黑市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明月姐,你也来啦?”她吓得转身就跑,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变成了沼泽,她越陷越深,林晚棠站在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她往下沉。
苏明月是被自己的惊叫声吓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苏明丽被她的叫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姐你咋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苏明月没有回答,她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只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起床洗漱。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自己的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才走出房间。
赵桂兰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看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青的。”
“做了个梦,没睡踏实。”苏明月低下头,去灶台前烧火。
赵桂兰没有再追问,把玉米面倒进锅里,开始搅糊糊。她搅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苏明月一眼:“对了,你昨天去供销社买布了?”
苏明月烧火的手顿了一下:“嗯,买了块淡蓝色的。”
“布票哪来的?”赵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苏明月低着头,声音很平:“我自己攒的。”
赵桂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苏明月攒了布票,但没想到攒了这么多。以前每次发布票,她都把大部分拿走了,留给苏明月的只有一点点,没想到苏明月竟然省吃俭用攒了下来。
“做了衣服别太张扬。”赵桂兰把糊糊盛出来,端着盆往堂屋走,“林家的闺女穿得好看,那是人家爸有本事。你爸就是个车间主任,比不了,你穿得差不多就行了。”
苏明月没有接话,把灶膛里的火压小,跟着去了堂屋。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苏明月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她吃不下,心里堵得慌。
林晚棠到底有没有认出她?
这个问题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想了一整天,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连给苏明丽洗头的时候都在想。苏明丽被她揪得头皮疼,哇哇叫着跑开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到了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决定去林家看看。
不是去找林晚棠对质,她没有那么傻。她就是想去看看林晚棠的反应——如果林晚棠看到她的时候露出异样的表情,那就说明林晚棠认出了她;如果林晚棠和平时一样,那可能真的没认出。
苏明月换了一件净的衣服——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之后,才出了门。
林家的大门开着,王秀英在院子里晒被子,赵小禾在自留地里浇水。苏明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林婶子。”
王秀英回头看到苏明月,笑着招呼:“明月来了?进来坐。”
苏明月走进院子,目光快速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林晚棠。
“晚棠呢?”苏明月问。
“在屋里呢,看书。”王秀英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进去找她吧,她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捧着本书看,看得可入迷了。”
苏明月走进堂屋,林晚棠正坐在八仙桌前看书。桌上摊着一本手写体的厚书,她看得很认真,连苏明月进来了都没抬头。
苏明月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
林晚棠今天的脸色很好,白里透红,眼睛明亮有神,嘴唇红润饱满,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就是那件用空间里的的确良做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别针,简洁又大方。
苏明月看着林晚棠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晚棠,看什么书呢?”苏明月笑着问,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林晚棠抬起头,看了苏明月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个普通邻居。她把书合上,露出封面——《家庭实用药方》。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林晚棠把书推到一边,给苏明月倒了一杯水,“明月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苏明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那种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但她没有心情品味,她在观察林晚棠的表情。
林晚棠的表情和前几天一样——淡淡的,不远不近,不热情也不冷淡。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苏明月,等她说下去。
苏明月找不到任何破绽。
林晚棠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心虚,没有试探,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那种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是邻居的普通眼神。
要么是林晚棠真的没认出她,要么是林晚棠的演技太好了。
苏明月不敢赌。
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问了问赵小禾最近怎么样、自留地的菜长得怎么样了、林婶子身体好不好。林晚棠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内容简洁,既不热情也不失礼。
苏明月站起来说要走,林晚棠送她到门口。
“晚棠,你最近晚上睡得好吗?”苏明月站在门槛外,忽然问了一句。
林晚棠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气色好,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秘诀。”苏明月笑了笑。
林晚棠也笑了:“秘诀就是少心,多睡觉。明月姐你也试试。”
苏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林家大门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晚棠一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挺直了脊背,步子不紧不慢,从头到脚都写着“从容”两个字。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全是汗。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苏明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她知道苏明月为什么来。
苏明月不是来看她的,是来试探她的。苏明月想知道她有没有在黑市上认出自己,想知道她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所以苏明月来了,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最平常的话,来观察她的反应。
林晚棠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她不让苏明月看出任何端倪。她看苏明月的眼神和平时一样,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表情和平时一样。她要让苏明月猜不透——猜不透她到底认没认出来,猜不透她会不会拿这件事做什么。
猜不透,苏明月就会一直悬着心。
悬着心,就会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气色就会变差。
气色变差,就会更焦虑。
更焦虑,就会做出更多不理智的事。
这就是苏明月自己的“内卷”循环,跟林晚棠没有关系。林晚棠只是不参与而已。
她转身回到堂屋,坐下来,继续翻那本《家庭实用药方》。她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把有用的方子抄下来。这些方子在这个年代很实用,学会了可以给家里人治病,省了去医院的麻烦。
王秀英从院子里进来,看到女儿又在看书,忍不住唠叨了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眼睛都看坏了。”
林晚棠头都没抬:“妈,看书长知识,比闲着强。”
王秀英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她发现女儿最近确实不一样了——不吵不闹,不争不比,每天安安静静地看书、做衣服、帮家里活。这种变化让她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懂事了,心疼的是女儿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才变成这样的。
“晚棠啊,”王秀英在女儿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晚棠放下书,看着母亲:“没有啊,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太安静了。”王秀英搓了搓手,“以前你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虽然吵,但妈知道你没事。现在你不说话了,妈反而心里不踏实。”
林晚棠笑了,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妈,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开了,觉得以前那样太累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用跟人比,不用生气,多舒服。”
王秀英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坦然,不像是在说假话。她反握住女儿的手,点了点头:“你觉得舒服就好。妈不求你多出息,只求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林晚棠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黑市上换来的那些钱和票证,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林晚棠带着赵小禾去了供销社。
她用黑市上换来的工业券,买了一个暖水壶、两个搪瓷盆、一条毛巾、一块香皂。暖水壶是红色的铁皮壶,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搪瓷盆是白色的,盆底印着红色的鲤鱼,活灵活现的,看着就喜庆。毛巾是纯棉的,白底蓝条,柔软吸水。香皂是上海产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闻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周玉兰帮她装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晚棠,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又是买布又是买暖水壶的。”
林晚棠笑了笑:“哪发财了,就是攒了点票,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的。”
周玉兰没有再问,帮她把东西包好,递给她。
回到家,林晚棠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堂屋的桌上。红色的暖水壶、白色的搪瓷盆、蓝条纹的毛巾、茉莉花香的香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
王秀英从厨房出来,看到桌上那一堆东西,愣住了。
“这……这都是你买的?”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暖水壶,红色的铁皮光滑冰凉,牡丹花的图案鲜艳夺目。她又拿起那个搪瓷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红色的鲤鱼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盆底跳出来。
“妈,家里那个暖水壶不保温了,该换了。”林晚棠把暖水壶拿起来,塞到母亲手里,“这个新的,您以后喝水方便。”
王秀英抱着那个红色的暖水壶,手指在牡丹花图案上轻轻摩挲着,眼眶慢慢红了。
“还有这两个盆,一个给您和爸用,一个给建国用。”林晚棠把搪瓷盆摞在一起,放在墙角,“那条毛巾和香皂也是给您的,您别不舍得用,用完了我再买。”
王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厂里了二十年的挡车工,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委屈没受过?她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但今天,看着女儿给她买的这些东西,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闺女懂事了。”王秀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妈这辈子没白疼你。”
林晚棠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她走过去,抱住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妈,您别哭。以后子会越来越好的,您等着看。”
赵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表姐和姨抱在一起,眼睛也红红的。她想起自己的妈,想起那个在乡下一个人拉扯弟弟的苦命女人,心里酸得不行。但她没有哭,她端着盆去了厨房,把新买的搪瓷盆洗净,整整齐齐地摆好。
王秀英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她用新买的毛巾擦了擦脸,闻着上面淡淡的茉莉花香,笑了。
“这毛巾真香。”她说,“妈这辈子还没用过这么香的毛巾。”
林晚棠笑着说:“以后您天天用,用完了我再买。”
王秀英摇了摇头:“不买了不买了,这一个够用好几年的。你省着点,钱和票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晚棠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她知道母亲是心疼她,怕她乱花钱。但她心里有数,她花的不是原主的钱,也不是家里的钱,而是她用空间里的物资换来的钱。这些钱来得不算容易,但也不难,只要空间在,她就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可以换钱换票。
不过这些话她不能跟母亲说,说了母亲也不信。
晚上,林德厚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新暖水壶和两个新搪瓷盆,问了一句:“哪来的?”
王秀英笑着说:“你闺女买的。”
林德厚看了女儿一眼,没有问花了多少钱、哪来的钱,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他在饭桌上多喝了一碗汤,吃了一个贴饼子,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吃完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抽烟,而是在堂屋里坐着,看着女儿和赵小禾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林晚棠洗完碗,回到堂屋,看到父亲还在坐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爸,您怎么不去抽烟?”
“不抽了,戒了。”林德厚说。
林晚棠看了父亲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父亲不是真的戒烟,是舍不得抽了。一包烟两毛钱,够买好几个贴饼子了。父亲大概是想省下烟钱,给她攒着。
“爸,您该抽还是抽,别省。”林晚棠说,“家里不缺那点钱。”
林德厚摆了摆手:“不抽了,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妈说了我好几年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戒了。”
林晚棠知道父亲是在找借口,但她没有拆穿。她站起来,给父亲倒了一杯水——灵泉水兑的,放在父亲面前。
“那您喝水,这个对身体好。”
林德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水是甜的啊。”
“嗯,可能是井水好吧。”林晚棠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躺在床上,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片叶子形的胎记。在昏暗的灯光下,胎记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还是温温的。
“空间,”她在心里说,“谢谢你。没有你,我买不了这些东西,我妈也不会这么开心。”
胎记微微发热,像是在说“不客气”。
林晚棠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苏明月今天来试探她的事,她早就抛到脑后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经营空间、改善伙食、给家人买东西、把子越过越好。至于苏明月怎么想、怎么猜、怎么担心,那是苏明月自己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谁比谁高贵?
在这个年代,谁都不比谁高贵。大家都是普通人,都在为了吃饱穿暖而奔波。苏明月去黑市,她也去黑市;苏明月想做新衣裳,她也做新衣裳;苏明月怕被人认出来,她也怕被人认出来。
谁也不比谁净,谁也不比谁高贵。
所以,谁也别看不起谁。
林晚棠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隔壁房间赵小禾轻微的呼吸声。
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晚棠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苏明月不会善罢甘休,赵桂兰不会善罢甘休,原著剧情不会因为她想躺平就放过她。她需要更聪明、更谨慎、更有耐心,才能在这个处处是坑的年代里,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子。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
明天还要去供销社买种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