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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饭后苏瑾去书房取了那份意向书。

不是从打印机上拿的——打印机托盘是空的,昨天就确认过了。她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打印件,铅笔标注的位置、潦草数字的笔迹都复刻了一遍。

备了两份,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走回客厅的时候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沙发上刷手机的陈默,另一只手里夹着那两页纸,随手搁在茶几上。

“帮我看个东西。”

陈默接过茶杯,瞟了一眼那两页纸。“什么?”

“今天下午跟范总喝茶,他给我推了一个。我自己看不太明白,你瞅瞅。”

她说“看不太明白”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在陈默面前示弱不难——过去五年她在金融方面确实依赖他的判断,这个人设不用演。

陈默放下手机,拿起那两页纸。

苏瑾没有正对着他坐。她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端茶杯挡住自己下半张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在刷朋友圈。

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陈默脸上。

不是盯着看。庭审五年她最清楚,盯着一个人看只会让对方紧张,紧张产生的表情变化会扰判断。真正有效的观察是用余光,像雷达一样覆盖对方的面部肌肉群——前额、眉弓、眼轮匝肌、鼻翼、口角、下颌。这六个区域的微运动组合起来,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陈默先看的是抬头。“Pacific Horizon Growth Fund”这行英文他读了两遍,嘴唇没动但瞳孔在字母间移动了两个来回。

然后翻到第二页,目光往下扫。

速度不快。他在认真看。

苏瑾等。

当陈默的视线移动到“起投金额:30万元人民币”那一行的时候——

他的左眉上挑了不到两毫米。

这个幅度外行人本注意不到。但苏瑾在恒理律所的内部培训上专门给实习律师们讲过这个知识点:单侧眉弓肌肉的不对称收缩,是情绪压制的标志性动作。当一个人想要表达惊讶但同时又在试图控制这种惊讶的时候,大脑给面部肌肉的指令就会出现冲突——想挑眉,又不让自己挑,结果就是只挑了一侧,而且幅度极小。

她记住了这个表情出现的精确位置——金额那一行。

三十万。

她那笔“延迟到账”的律师费也是这个量级。他在心里做了关联。

陈默继续往下看。页脚那行小字——“如需进一步了解该基金的底层资产构成和退出机制,请联系渠道方李经理”——他的目光在这里停了大约四秒。

四秒。

阅读一行十五个字的中文,正常速度在一点五秒到两秒之间。多出来的两秒他在想什么?

苏瑾不知道。但她把这四秒也记住了。

然后陈默做了一件她预判过但不确定会发生的事。

他把两页纸合上,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先说话。

这个顺序耐人寻味。看完一份文件之后,正常反应是要么问问题,要么给意见。他选择先喝茶再开口,说明他需要这两秒钟来组织措辞。

“这谁给你推的?”陈默问。

“范德龙。就是建行那个私行的。”

“他自己投了吗?”

“没细问。他就是递了份材料让我了解一下,说窗口期不长。”

陈默摇了摇头。

然后他皱眉了。

不是快速的那种皱——是慢慢收拢,眉心的竖纹加深,像一个正在做严肃思考的人。配上他放下茶杯时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的动作,整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是“负责任的丈夫正在帮妻子把关”。

“这东西不靠谱。”他语气平稳,“年化十四到十六?还R5?你知道R5意味着什么吗——本金亏损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去年哪怕表现最好的那批QDII基金,扣掉汇率波动之后实际收益也就八到九个点。给你画十四到十六的饼,不是蠢就是骗。”

专业。真专业。

苏瑾在心里承认,陈默在金融知识面上确实比她宽。他这番话每一句都站得住,放在任何一个论坛上都是靠谱博主的水平。

“可是范总说这个基金的底层是东南亚的基建,有主权信用托底……”

“主权信用?”陈默笑了一声,不重,但带着明确的否定,“新加坡的基金投东南亚基建,这个故事去年我在三个路演上听过三遍了。PPT做得一个比一个漂亮,落地的一个没有。你看他给你的这个意向书上写了底层资产的具体标的没有?”

苏瑾翻了一下。“没有。”

“所以嘛。”陈默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连标的都不告诉你就让你签意向、打款,这种作在正规机构里过不了合规审查。你一个律师,这点判断力不应该没有。”

最后这句话稍微重了一点。

苏瑾抓住了这个力度变化。他不是在教育她——他是在试图关闭这个话题。“你不应该投”和“你不应该考虑”之间有微妙的区别。前者是建议,后者是指令。

他用的是后者的语气。

苏瑾配合地露出了一点失望的表情。不多,就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的程度。

“行吧。我也就是觉得挺可惜的,程梦瑶——就我那个客户——她老公去年投了五十万进去,说是翻了快一倍……”

“你听客户老公说的?”陈默接得很快,“程梦瑶不是找你打离婚的吗?她老公的话你还信?”

这句反驳漂亮。逻辑严密,还带了一层“你太天真了”的保护性调侃。苏瑾要是真的只是一个在上拿不定主意的妻子,这句话足够让她打消念头,甚至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但苏瑾不是。

她没有马上认输。按照计划,这场对话需要一个“辩论”的区间——她输得太快,陈默会觉得蹊跷。输得慢一点,让他觉得自己是凭实力说服了妻子,他就不会去想这场对话本身是不是一个局。

“我知道风险高,但现在银行才给三个点,放着也是贬值。”苏瑾的声音里加了一点倔,像是不甘心但又没有好的反驳理由,“你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考虑要不要在这里把自己的那个“固收加权益”再推一次。苏瑾能看出来——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换了个姿势坐。

他没推。

克制。他在克制。

为什么克制?因为昨天刚提过一次,今天紧跟着再推一次,时间间距太近,会显得急切。陈默不急切——至少他不允许自己看起来急切。

“回头我帮你看看,不着急。”他说。

苏瑾点了一下头。

这之后她等了大约十五秒,让话题短暂地冷下来。陈默拿起手机准备继续刷,她抓住了这个他注意力松弛的节点。

“对了,今天范总跟我聊了半天海外基金的架构。”苏瑾端起茶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他说现在很多高净值客户不自己直接投了,都找那种私人财富公司帮忙打理。说这些公司能把高风险的东西重新打包,穿上一层壳,看起来就低风险了。”

“嗯,确实有这种。”陈默随口应了一句,目光还在手机上。

“我今天还真听到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苏瑾皱了一下眉,做出在回忆的样子,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

“哦,擎天资本。”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音量没有变化,声调没有变化。平平整整地嵌在一句话中间,像报一个今天天气预报的城市名一样随意。

但她的余光没有离开陈默的脖子。

不是脸——是脖子。

脸上的表情可以控制,陈默这种人尤其擅长。但颈部的肌肉组群接受的是植物神经的调控,不受意识管辖。压力反应触发的时候,锁突肌会本能地收缩——这是灵长类动物保护颈动脉的古老本能,几万年进化都没改掉。

陈默的右侧颈部肌肉跳了一下。

幅度不大。如果他穿的是衬衫或者高领,完全看不出来。但他今晚穿的是一件圆领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从锁骨到下颌的皮肤线条一览无余。

肌肉收缩之后的零点三秒内,他的喉结移动了——往下再往上,一个标准的空咽动作。

嘴里没有东西,不存在咽食物的需求。空咽。

苏瑾数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加快了五拍左右。她压下去了。

陈默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拇指没有在动。屏幕上停留的是微信的聊天列表页面,往上滑了一半——他的注意力本不在手机上。

大概过了一点五秒,他抬头。

“擎天什么?”

声音正常。

“擎天资本。深圳那边的一个小公司,我也不太清楚。”苏瑾喝了一口茶,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带着一点嫌弃,“王律师之前有个客户被坑了,说就是这种公司的,募资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出了问题人都找不到。”

“这种皮包公司多了。”陈默重新低头看手机,拇指开始滑动。

这句回答快了。

太快了。

正常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公司名字,反应路径是:听到→处理信息→判断与自己有无关系→给出评价。四个步骤,怎么也需要两到三秒。

陈默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定性了——“皮包公司”。

一个不认识的公司,你凭什么一秒钟之内判断它是皮包公司?

除非你认识。除非你太清楚它是什么,所以才急着给它一个贬义的标签,把它从这场对话里踢出去。

苏瑾“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恰到好处的收手。钩子已经扎进去了,再动就会撕豁口子,反而让鱼跑掉。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个人各自看手机,偶尔交换几句有的没的——明天要不要换季的被子,楼下那家包子铺关门了真可惜,上周末约好的牙科挂号记得去。

家常琐碎。正常夫妻。

九点五十,陈默说困了,先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花洒的声音响起来。

苏瑾独自坐在沙发上,花了大约三十秒回放了整场对话。

她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那份意向书陈默昨天已经看过——今天他读第二页的速度明显快于第一页,视线跳跃而非逐行扫描。他看的不是内容,是在确认这份和他昨天拿走的那份是不是同一份。

第二,他反对她投这个虚构基金,理由全是技术性的——风险等级、底层资产不透明、收益率虚高。但他没有从感情角度劝过一句,比如“咱家的钱一起商量着来”,或者“你想投什么都行但别被骗了”。一个真正关心妻子的丈夫,第一反应是担心她受骗,不是分析R5的波动率模型。他的反对不是出于保护,是出于阻止——阻止她的钱流向他控制不了的渠道。

第三,他知道擎天资本。那一秒钟的颈部肌肉反应不会说谎,空咽动作不会说谎,脱口而出的“皮包公司”定性不会说谎。

有一个细节她之前没有特别在意,现在回过味来了。

辩论过程中陈默提了三个反对意见:一是收益率虚高,二是底层资产不透明,三是跨境资金通道的监管灰区。

前两条是商业问题。第三条不是。

跨境资金通道的监管灰区——这个知识点不在普通大学教授的认知范围内。陈默是经济学博士没错,但他的研究方向是宏观经济政策,不是跨境金融合规。那为什么他能精准地指出这条路径上的监管漏洞?

因为他走过这条路。

一个人只有亲自在灰区里作过,才会清楚灰区的边界在哪里——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哪些碰了不会被查到。

苏瑾拿起茶几上那份意向书,叠好,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浴室里水声停了。

她听到毛巾架的金属声,听到吹风机短暂地开了三秒又关掉——陈默头发短,从来不认真吹。

苏瑾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玻璃门拉开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不知名的花香。

她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一分钟。

脑子里没有再做分析。该分析的都分析完了。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今晚所有的观察、所有的判断、所有那些用秒来计量的微表情数据,全部压到意识最底层,不让任何一丝痕迹泄露在自己脸上。

因为接下来她要回去跟陈默说晚安,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入睡。

而从明天开始,她要做的事性质会变。

前两天是侦察。确认目标、收集情报、试探边界。

从现在开始是狩猎。

苏瑾关上阳台门,拉好窗帘。

陈默从浴室出来了,头发擦到半,湿漉漉地支愣着。

“你今天话挺多的。”他笑着说了一句。

苏瑾回了一个常的表情,嘴角带一点懒洋洋的弧度。“案子结了就闲了,闲了就话多。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卧室了。

苏瑾在客厅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她拿出那部不记名手机,给老康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开曼那层,不计成本。另外,我需要陈默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近两年的资金流向。能做到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三个字浮上来,没打出去,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收网了。

不。还不到。

网撒太早,打草惊蛇。网撒太晚,鱼会跑掉。

她得找到一个精确的时间点。在那个时间点上,陈默既没有足够的警觉来销毁证据,又已经走到了某个不可逆的节点——比如一笔大额转账已经发出但还没有到达终点账户,钱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那就是她收网的时机。

苏瑾删掉发送记录,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陈默已经睡了。右侧卧,背对着门。

她轻手轻脚躺下去,拉好被子,闭眼。

枕头上还是那个檀木调洗发水的味道。

她又闻到了。

这一次,没有觉得陌生。

比陌生更准确的感受是——冷。一种从认知层面传过来的冷,跟温度无关。就像你在零下的天气里闻到了花香,花香是真的,冷也是真的。

两件事同时存在,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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