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的。
苏瑾在律所对面的咖啡馆里,用那部不记名手机连上公共WiFi,登录匿名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个gmail账号,用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对方也用了匿名邮箱。
正文只有一句话:
“谢谢提醒,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苏瑾把这十二个字看了三遍。
措辞客气,语气探询,没有否认,没有反击,没有质问“你是谁”。一个收到匿名警告邮件的人,如果心里没鬼,正常反应是要么无视,要么骂回去,要么直接报警。
选择回复,而且用词用的是“指教”——这个姿态太低了。低到不像是一家正经公司对待捣乱者的态度。
更耐人寻味的是回复速度。苏瑾那封邮件是昨天下午将近五点发的,回复是今天上午十点——隔了差不多十七个小时。这十七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苏瑾可以推演。
邮件发到公司对外邮箱之后,前台或行政人员看到内容涉及税务稽查,不敢自己处理,转给了上级。上级大概率就是李芮或者张维。看到内容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复,而是内部开会讨论——这封邮件是谁发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有内部消息,还是有人在钓鱼?讨论完没有结论,但不敢不理。于是一夜过去,今天早上决定试探性回复。
一封十二个字的邮件,背后是一夜的惶恐。
苏瑾没有回复。
她关掉邮箱,清除浏览器数据,关机,把手机塞回包里。
不回复是策略。回了,对方就知道这个人有诉求,有诉求就可以谈判,可以谈判就不用怕。不回,对方只剩下猜。猜来猜去猜不着——是同行使绊子?是离职员工报复?是监管部门有人透风?越猜越慌,越慌越会做动作。
做动作就会留痕。
苏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好在美式本来就不讲究温度。她脑子里在盘另一件事——李芮慌了之后会联系谁?
擎天资本的核心业务是帮人做跨境资产配置,说白了就是帮有钱人把钱搬出去。这种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办公室里那几台电脑,是客户名单。出了事第一时间要稳住的就是客户。
如果陈默在那份名单上,李芮会不会给他打电话?
用什么理由打?“有人在查我们,你的钱可能有风险”?还是“别担心,一切正常”?不管哪种说法,打了就意味着两个人之间有需要通气的事。
苏瑾不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对方自己把绳子往脖子上套。
中午十二点半,她拨了一个电话。
赵敏接得比她预想的快。
“苏大律师亲自来电,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敏跟姜志鹏用了几乎一样的开场白。苏瑾想,她是不是真的太久没主动联系朋友了。
“吃了吗?”
“正吃着呢,一边啃三明治一边改稿子。你说。”
“晚上有空吗?想见你聊个事。”
电话那头嚼东西的声音停了一秒。赵敏跟苏瑾认识十二年了,从大学室友到现在。苏瑾这个人的习惯她清楚——能发微信解决的绝不打电话,能打电话解决的绝不见面,主动约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严重吗?”赵敏问。
“不在电话里说。六点半,老地方?”
“行。”
老地方是大学城旁边的一家汕砂锅粥店,两个人读研那会儿的据地。老板换了三茬,味道换了四茬,但店名一直没变,叫“阿旺记”。苏瑾每次去都点同一款——蟹粥,赵敏点膏蟹。十二年如一。
苏瑾到的时候赵敏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靠窗第三张桌,背对门。这个习惯也是大学时候养成的,赵敏说背对门坐不容易被认识的人看到,方便说八卦。
赵敏是本市一家新闻杂志的深度报道主编。三十四岁,短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衣服永远是黑白灰三个色号里挑。她身上有一种记者特有的气质——看谁都像在做采访,跟谁说话都像在套信息。
苏瑾坐下来,先倒了杯茶。
“你气色不太好。”赵敏说。
“最近睡得少。”
“案子累的?”
苏瑾没接话。她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赵敏。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赵敏看了她三秒,放下了筷子。
“不是案子。”赵敏说。这不是问句。
苏瑾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是那份股权穿透图的截图,去掉了所有标注和批注,只留了架构本身。她把手机递过去。
“你先看这个。”
赵敏接过手机,扫了两眼。她虽然是做新闻的,但跑财经口跑了六年,这种架构图不算陌生。
“深圳——香港——开曼。这是个壳。”赵敏说,“谁的?”
“这个公司叫擎天资本。深圳注册的小型私募基金,主营业务是跨境资产配置。”
赵敏把手机还给她。“然后呢?”
苏瑾喝了口茶。“陈默跟这家公司有关系。”
赵敏的手停在茶壶上方。不是震惊——赵敏做了六年深度报道,能让她震惊的事情不多。但她的手确实停了将近两秒才落下去。
“有关系。”赵敏重复了一遍。
“我不确定是什么性质的关系。可能是,可能是,也可能更深。但我有理由相信,他通过这家公司在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苏瑾没有说“转移资产”这四个字。不是对赵敏不信任,是她的律师本能——结论不到百分之百确定的时候不下定性。
赵敏安静了一会儿。粥端上来了,蟹粥和膏蟹,热气往上冒。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苏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跟在庭上说“原告诉请如下”一个腔调。但赵敏认识她十二年。越平的语调底下压的东西越重,这个道理她懂。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天前。”
赵敏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要不要再想想”,没有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些话在电视剧里闺蜜一定会说,但赵敏不会。
苏瑾做决定之前从来不找人商量。她找人的时候,决定已经做完了。
“需要我做什么?”赵敏问。
苏瑾给赵敏舀了一碗粥,推过去。
“擎天资本对外宣称服务高净值客户群体,但它在市面上几乎没有公开宣传,官网做得跟毕业设计似的。这种公司的获客渠道一定是靠人脉和圈层推荐。我需要你用你的媒体资源查一下——它服务的客户名单里有没有公众人物,或者跟陈默所在大学有关联的人。”
赵敏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她的专业领域——挖信息,找联系,把散落的碎片拼成故事。
“查到了给你?”
“给我。越快越好,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直接接触擎天资本的人,也不要以记者身份去问。”
赵敏想了想。“我有个同行在深圳商报跑金融口,之前做过一期私募行业的系列报道,手里储备了不少没发出来的素材。我找她聊聊,不提你的事,就说我在做选题调研。”
“可以。另外,擎天资本的法定代表人叫张维,实际盘的人叫李芮。你查的时候重点关注这两个名字周围的人际关系网。”
赵敏拿出手机记了两个名字。记完抬头看苏瑾。
“苏瑾。”
“嗯?”
“你现在还住在家里?”
“住。”
赵敏没再说什么。但她看苏瑾的眼神变了——从关注变成了审视。她在评估苏瑾的状态,评估她有没有撑得住。
苏瑾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没事。”
“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这次是真的。”苏瑾用勺子搅了搅粥,“我如果扛不住我会说的。”
这话赵敏勉强信了三分。两个人开始吃粥,中间聊了些别的——赵敏最近在做的一个养老院暴雷的选题,一个实习生把采访录音弄丢了差点闹出大事。正常的朋友间的对话。苏瑾笑了两次,笑得很自然。
从阿旺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敏打了个车走了,临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几点都行。”
苏瑾点头。
回到律所已经八点四十。她没有直接回家,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老康。
“擎天资本那封邮件有回音了,对方回复了一条试探性的消息,我没理。接下来我需要加一项——对陈默做全天候跟踪。”
老康沉默了两秒。“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重点关注两件事:第一,他跟李芮有没有线下接触——见面、通话、甚至只是在同一地点出现过。第二,他有没有去银行办理大额资金业务,特别是现金存取或者跨行转账。”
“人手我来安排。费用会上去。”
“不计。”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挂了电话,苏瑾又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购物网站,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串型号。
浪琴名匠系列,精钢表带,白盘蓝针。
陈默去年在商场看中过这款,当时嫌贵没买。苏瑾记着这件事。
她选了一家线下门店,预约了明天中午的提货。
这块表不是送礼用的。准确说,送礼只是它的第一层功能。
昨天晚上苏瑾在网上研究了两个小时,找到了一种米粒大小的微型GPS定位芯片。续航七十二小时,定位精度在五米以内,售价一千二。设备本身合法——它的商品页面上写的适用场景是“老人儿童防走丢”和“宠物定位”。
芯片可以贴在表带内侧,金属表扣盖上去之后完全看不出来。
苏瑾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道德负担。一个律师跟踪调查自己的假想敌不稀奇。何况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不是昨晚陈默脖子上那一下肌肉抽动——那只是最后的确认。让她下定决心的,是过去三天里积累的所有细节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她不需要再犹豫了。犹豫是浪费时间。
第二天中午,苏瑾去商场把表提了。在停车场的车里完成了芯片安装——预先看过教程,总共花了四分钟。贴好之后她反复检查了两遍,表带闭合后外观没有任何异常。
用礼盒装好,系了丝带。
晚上她提前回家做了饭。菜比平时多了一道——清蒸鲈鱼,陈默排名第二喜欢的菜。排名第一是红烧排骨,但昨天刚做过,连着做两天同一道菜会显得刻意。
陈默七点半到家。
苏瑾在他换鞋的时候把礼盒递过去了。
“给你的。”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子?”
“不是什么子。前两天跟你提那个海外基金的事,回头想想挺不靠谱的,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这个。就当是谢谢你帮我把关。”
这段台词她在心里过了两遍。措辞的关键在于:一,承认自己在金融方面不如他,强化他的优越感;二,把送礼的动机和前两天的“分歧”绑定在一起,让这份礼物有一个合理的来由;三,暗示她已经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这是他想听到的信号。
陈默打开礼盒。
看到表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先是微露意外,然后笑,笑得恰到好处地克制。但苏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表壳边缘停了一下,拇指摩挲了两遍。
他认出了这个型号。
“浪琴名匠?”陈默抬头,“这块不便宜吧?”
“还行。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块正式点的表吗?上次跟院里开会戴着运动表被冯教授说了两句。”
这个细节是真的。三个月前陈默回来提过一嘴,说冯教授在会上半开玩笑说他“堂堂副教授戴个卡西欧跟学生似的”。当时苏瑾没当回事,现在刚好用上。
陈默把表戴上了。左手腕,表扣扣得很利索。
他举起手腕转了两下,看了看表盘在光灯下的反光。然后低头看了苏瑾一眼。
“谢了,挑的我很喜欢。”
他笑的时候露了右边的虎牙。苏瑾很熟悉这个笑法——结婚五年,她见过陈默各种笑。真笑露虎牙,假笑不露。
今天露了。
他是真的高兴。
苏瑾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件事作何感想。一个正在被妻子猎的人,因为猎人送了一块表而真心笑了出来。这里面有一种荒诞,她没工夫去品味。
吃饭的时候陈默情绪很好。主动聊了学校里的事,说下学期可能要带一门新课,教学大纲还没写完。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手腕上的浪琴随着筷子的动作一上一下,表盘反射的光在桌面上晃。
苏瑾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肚。
“今晚不回来吃饭你提前说一声,省得我多做。”
“最近应该都能按时回来。”陈默说,“学校那边期末事情多,但不用坐班。”
“那就好。”
苏瑾记住了这句话。“最近应该都能按时回来。”
八点十五分,陈默接了一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接的。玻璃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苏瑾在客厅里收拾茶几,耳朵自动调到了最高灵敏度。
听不清完整内容。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传进来几个词——“知道了”,“别急”,“明天我处理”。
电话大约五分钟就结束了。陈默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谁啊?”苏瑾问。
“系里的老赵,问我论文答辩的事。”
苏瑾“哦”了一声。
阳台打电话,压低声音,五分钟——讨论论文答辩。苏瑾在系统里给这条记录标了个问号。
九点二十,陈默说学校临时有个材料要改,得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去?”
“没办法,明天一早要交。”陈默换了件外套,车钥匙从玄关的托盘里拿起来,“你先睡,我可能十一点才回来。”
门关上了。
苏瑾等了三十秒,确认电梯的声音远去了,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定位App。
GPS信号以三秒一次的频率刷新。蓝色的点从小区地库开始移动,上了主路,往东走。
学校在西边。
苏瑾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手机立在窗台上。屏幕上蓝色的点沿着二环往南拐了一下,然后汇入了南三环的车流里。
二十分钟后,蓝点停了。
位置是南三环外一栋写字楼。苏瑾切到地图的卫星模式,放大——写字楼底商是一家连锁便利店和一个房产中介,楼上是各种小公司。
她用另一部手机搜了这栋楼的注册企业信息。
第三条结果:擎天资本管理有限公司,12层1203室。
苏瑾把搜索结果截了图。
蓝点在那栋楼里停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期间移动过一次,从12层到1层——可能是下楼取了个东西或者接了个人。然后又回到12层。
十一点零七分,蓝点再次移动。这次没有往回走,而是继续往南,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
苏瑾查了这家餐厅的名字——和合居,粤菜私房菜馆,大众点评上的人均消费八百多。包厢需要提前预约。
蓝点在餐厅停了四十二分钟。
苏瑾没有等他回来。她把今晚的完整GPS轨迹导出来存了两份——一份在加密U盘里,一份发到了老康的安全邮箱。然后她关了定位App,洗了澡,上床。
闭着眼睛的时候她听到了手机震动。是老康发来的消息。她摸黑打开看了一眼。
附了一张照片。夜间拍摄,画质一般,但人脸可以辨认。一男一女走出餐厅大门,前后脚,间隔不超过三步路。男的穿深色外套,左手腕上有一个亮点——表盘反光。女的穿米色风衣,长发,侧脸轮廓清晰。
老康的文字说明只有一行:目标人物于23:52离开和合居,同行女性经比对为李芮。二人各自驾车离开,方向不同。
苏瑾把照片放大。
陈默走在前面,步伐正常,没有回头看。李芮走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右手拎着一个文件袋——不是女士手包,是办公用的那种硬壳文件袋。
深夜十一点半从写字楼出来吃饭,带着文件袋。不是约会——至少不是你能从照片上判断出来的约会。是办事。
但办的是什么事,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这些照片回答不了。
苏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十二点零四分,门锁的电子音响了。陈默回来了。脚步声很轻,客厅灯没开,直接去了浴室。花洒开了,水声持续了约六分钟。
然后卧室门推开一条缝,他走进来。
苏瑾闭着眼睛,呼吸频率调到睡眠状态的标准值——每分钟十二到十五次,均匀,深沉。
陈默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下去了。弹簧轻微的声响,被子拉动的摩擦声,一切都很小心。
他身上有一股新沏茶叶的气味。不是家里的茶——家里喝的是铁观音,这个味道偏甘甜,像白茶。和合居的包厢茶大概率就是白茶。
苏瑾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陈默。
第二天一早,趁陈默还在睡,苏瑾六点半就出了门。到律所之后她做了一件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新的文件夹,A4大小,深蓝色封面。
她在封面的标签栏里写了一行字。
C-01。
C是陈默的首字母。01是第一号。
文件夹打开。
她把这几天积累的所有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了进去。
第一项:那份联名证券账户的异常交易截图,来自老康。期标注在最上角。
第二项:擎天资本的工商信息打印件和股权穿透图。
第三项:姜志鹏提供的税务信息——评级B+,无稽查记录,李芮个税申报的分类口径问题。
第四项:匿名邮件的发送记录和对方的回复截图。
第五项:范德龙关于开曼架构的谈话要点整理——苏瑾当天晚上就手写了一份备忘录。
第六项:那份虚构的意向书复印件,以及“原件被陈默取走”的时间记录。
第七项:第7章那次客厅对话的全部观察笔记——逐秒整理,包括每一个微表情出现的位置、持续时间和苏瑾的判断分析。
第八项:昨晚的GPS轨迹导出记录,精确到每一秒的坐标点。
第九项:老康拍到的那张照片,打印件。
九项材料,二十一页纸,覆盖了从三天前开始的每一步动作和每一条收获。
苏瑾把最后一页纸放进去,合上文件夹。
那个金属夹子咬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很脆。
她把文件夹放进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锁了。钥匙挂回脖子上那条项链下面——这条银链子平时藏在衣领后面,外面看不到。
做完这些她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七点十八分。
太阳从办公室窗户的东面照进来,光柱打在桌面上。空调还没开,空气有点闷。
苏瑾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早高峰的车流声和远处不知哪个工地的打桩声。
她站在窗边想了一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问陈默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擎天资本有关系。
是问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三天前她还是一个发现異常后不知所措的妻子,夜里坐在床边听着丈夫的呼吸,想确认枕边这个人到底是谁。
三天后她已经组建了团队,发了匿名邮件,设了陷阱,在丈夫的手表里装了定位器,建了一个以他首字母命名的案件卷宗。
转变不是某个瞬间发生的。它是一系列小决定的累加——每一个决定都不大,合在一起就把她从岸上推进了水里。现在她已经在水中了,游泳比站在岸上犹豫强。
苏瑾合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
电脑亮了。她打开程表,在今天的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联系赵敏,确认调查进度。
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一条。
找一找那天晚上陈默在阳台接电话时说的“明天我处理”——“明天”就是今天。他要处理什么?
老康的人应该已经跟上了。
苏瑾关掉程表,打开今天的案件文件,第一页还没看完,桌上的茶杯空了。她起身去倒水。路过走廊的时候跟方旭打了个照面。
“苏律师,昨天那个模拟案件的分析报告我写了个初稿,您什么时候看?”
“下午吧。放我桌上就行。”
“好嘞。”
方旭走过去了。苏瑾接了杯热水回来。
水还烫,她没喝,搁在手边晾着。蒸汽往上飘了几缕就散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苏瑾翻开案件文件。下一个要处理的是一桩标的三千万的股权,开庭时间在下周二。她需要在今天之内把代理意见写完。
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打字。
速度很快,节奏稳定。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