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有了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天色介于黑与白之间,是黎明前最暧昧的那段时间。
他翻了个身,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铺位的内侧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的呼吸声,不是从对面铺位传来的,也不是从上铺。
是从他的铺位边沿。
秦浩慢慢转过头。
沈若冰蹲在他铺位旁边。
膝盖并在一起,两只手搭在铺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浅蓝色的睡衣裹着她消瘦的身体,头发散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黑沉沉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面有一种秦浩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冬天湖面下看不到底的暗流。
“沈姐?”
秦浩压着声音,微微撑起身子。
沈若冰没有被吓到。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抿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睡不着。”
秦浩看了看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底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痕迹,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浅浅的乌青,是长期失眠和精神压力累积出来的深层疲惫。
“噩梦?”
沈若冰没有回答,把下巴从手背上移开,垂下眼。
“刚才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玻璃片刮过桌面。
秦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沈姐,我说了,什么都没看清。”
“不是这个。”
沈若冰的手指在铺沿上轻轻收了一下,指甲是素的,没有涂任何颜色,指节细长匀称,像钢琴家的手。
“谢谢你没有笑。”
秦浩靠在枕头上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有什么好笑的。”
“换了别人,多半会。”
“那是别人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沈若冰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是两颗没有被点亮的玻璃珠子,冷而净。
“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明明穷得只带两个馒头上火车,说话做事却不像穷人。”
秦浩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穷人就该唯唯诺诺的?”
沈若冰摇摇头。
“不是唯唯诺诺,是你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那种苦味。”
秦浩的笑容收了半分,偏过头看着她。
“沈姐倒是很懂这种味道。”
沈若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更苦的弧度。
她没有接话。
包厢外面走廊的顶灯闪了一下,大概是供电线路的波动,那线白光照进来又暗下去,在沈若冰的侧脸上划过一道短暂的亮痕。
秦浩看清了她的表情。
不是冷。
是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他伸出手。
不是去碰她,是把枕头旁边的那个铁皮水杯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水还是温的,喝一口。”
沈若冰低头看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水杯,过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
她喝了一小口,喉咙微微滚动,把杯子放回秦浩手里。
“你的杯子该换了。”
“用了好几年了,有感情。”
“漆都掉没了。”
“漆掉了还能装水,不耽误事。”
沈若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半分。
“固执。”
“沈姐送我一个新的?”
这句话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秦浩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沈若冰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低下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耳朵。
耳垂上那层极淡的粉色又回来了。
“到站了再说。”
秦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接这个茬。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暧昧,是一种极轻极薄的松弛感,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有温水从下面渗上来。
“沈姐,回去睡会儿吧,天还早。”
沈若冰没有马上动。
她蹲在铺边,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安静了几秒。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沈姐。”
“那叫什么?”
“若冰。”
声音闷在袖子里,轻到快要被车轮声盖住。
秦浩看着她埋在手臂里的脑袋,头发散在浅蓝色的睡衣肩膀上,发丝的末端还带着昨夜枕头上压出来的微弯弧度。
“好,若冰。”
沈若冰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没有看他,转身踩上梯子,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赤足的脚背上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爬上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杯子的事,我记着了。”
然后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秦浩躺在下铺,盯着上方的铺板,手指慢慢摩挲着铁皮杯子的杯壁,掉漆的地方粗糙而温热。
若冰。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之前念沈姐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对面铺位上传来一个极轻的翻身声。
周婉侧过身来,面朝秦浩的方向,长发铺在枕面上,真丝睡裙的肩带滑到了上臂的位置,领口往下坠了一截,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柔和得像一块刚打磨过的暖玉。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呼吸均匀而平稳。
但秦浩说不清楚,她到底睡着了还是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