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说完那个名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沈长明端着茶杯,茶水都凉了也没喝。
楚柒柒观察着外公的表情。
老人家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漫长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吴德彪是五年前调到第七师来的。”沈长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当时是上头的调令,说要安排一批中层部下到各师锻炼。我没多想。”
贺铮没有接话。
楚柒柒也没有。
她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
老爷子心里的弯弯绕绕比她想象的多。
沈长明在部队里待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他未必不知道吴德彪有问题,他可能是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得处理。
处理就得牵出沈卫东。
牵出沈卫东就等于打自己的脸。
“沈首长,”贺铮的声音不急不慢,“吴德彪在第七师后勤处经手的采购,过去三年总计虚报金额四千七百多块。这些钱通过红林市供销系统的一个中间人转出去,最终流到了境外。”
四千七百多块。
楚柒柒心里算了一下。
她从登记簿上查到的只有最近一年的数据,大概一千五百块。
贺铮的调查覆盖了三年,数字翻了三倍多。
这个数额在七零年代,够枪毙两回了。
沈长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小贺,你今天来,是通知我的,还是来拿人的?”
贺铮没有回避。
“我来跟您通个气。月底查账的人下来之前,如果能把吴德彪的问题自行处理净,对第七师的影响会小很多。”
楚柒柒听懂了。
贺铮这是在给沈长明留面子。
自己查出来的问题自己处理,总比被上面的人查出来好看。
这年头部队里最忌讳的事就是被上级捅出贪污腐化。
一个师的首长管不住自己的后勤,说轻了是失职,说重了是养虎为患。
沈长明闭了一下眼睛。
眼皮子底下的青筋跳了两跳。
“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贺铮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准备走。
楚柒柒送他出院门。
两个人走在小路上,五月的傍晚,远处的营房方向传来收的军号声,山里的风裹着松针的气味吹过来。
“贺团长,你查吴德彪多久了?”
“半年。”
“半年的调查,你今天才来找外公说。为什么不早来?”
贺铮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楚柒柒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让我猜猜。你半年前就知道吴德彪有问题,但你一直没来第七师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你在等。等的不是吴德彪,是他背后那条更大的鱼。”
贺铮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
是那种“你说对了但我不打算承认”的表情。
楚柒柒继续。
“但是月底查账的消息一出来,你等不了了。因为一旦上面的人先查出问题来,不但吴德彪会被打草惊蛇,连带着你要抓的那条线也会断。”
“所以你现在来,是让我外公把吴德彪这颗棋子先拿掉,但不要动静太大,好让那条线继续往下延伸。”
“我说得对不对?”
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贺铮停住脚步,正对着她。
“楚柒柒,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姑娘,脑子比我手底下那帮参谋转得都快。”贺铮的语气平平的,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楚柒柒微微扬了扬下巴。
“聪明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二十五六岁就当团长,也不比我差吧?”
贺铮没有接这个茬。
他伸出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这是吴德彪过去三年经手的所有采购异常清单。我给你一份,你帮我盯着他。查账之前,如果他有任何销毁证据的动作,第一时间通知我。”
楚柒柒接过纸,掂了掂。“贺团长,你这是把我当你手下使唤了?”
“不是手下。”贺铮转身往吉普车走,“是协同配合。你护着你外公,我办我的案子。各各的,互不亏欠。”
车门打开,他坐进去之前,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楚柒柒。”
“嗯?”
“你和我第一次见你不一样了。”
“啊?”楚柒柒疑惑。
怎么说着正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咳!没什么。”贺铮轻咳一声,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银针,留着点。后头可能用得上。”
吉普车开走了。
楚柒柒一脸的问号?哪里不一样了?
算了,不想了。
她站在路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上面列了三十七项采购记录。
时间、品类、数量、单价、供货方、经手人,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贺铮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股子劲道。
楚柒柒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沈卫东的名字不在这份清单上。”她自言自语。
不在清单上,不代表他没参与。
只能说明贺铮还没有查到沈卫东那一层。
或者查到了,故意没写在上面。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沈卫东这个人比她最初判断的还要棘手。
楚柒柒回到小院的时候,沈长明还坐在客厅里。
老人家面前的茶水又换了一杯新的,但还是没喝。
桌上多了个烟灰缸,里头横着两个掐灭的烟头。
沈长明平时不怎么抽烟,今天破了例。
“外公,吴德彪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沈长明抬起头看她。
那双老眼里有一瞬的疲态,但只是一瞬。
“你觉得呢?”
“先不动他。”楚柒柒坐下来,“现在动他,等于告诉他背后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了。让他继续待在原位,但把他手里正在走的采购流程全部冻结。借口好找,就说月底查账在即,所有采购暂停审批,等上级审查完毕再恢复。”
沈长明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这丫头,心眼子比你外公我都多。”
“遗传的。”楚柒柒笑。
是那种又心疼又欣慰的笑。
沈长明终于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楚柒柒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沈卫东。
但这个名字,今晚谁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