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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国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地一下,整张脸上全是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淌到下巴上,滴在工装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易中海今年四十四岁。

从1938年到1949年,整整十一年,他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逃到北平那年冬天,他冻得浑身发紫,没哭。

在轧钢厂当学徒,被师傅用铁尺抽手心,抽得皮开肉绽,没哭。

得知自己因为那年在保定被鬼子踢伤,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脸上净净的,一滴泪痕都没有。

他把所有的眼泪都留给了那个在洪水中松手了的弟弟。

现在,弟弟站在他面前。

穿着军装,别着,怀里抱着一个姓易的娃娃。

易中海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易国海的肩膀上,十手指头死死地攥着他的军装,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一地暴起来。

他张着嘴,想喊一声“国海”,但嗓子像是被人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攥着易国海的肩膀,眼泪哗哗地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易国海的眼眶也红了。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腾出右手,一把攥住大哥的手腕。

他大哥的手腕很粗,骨头硬,皮肉厚,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铁棍。

“哥。”

就一个字。

易中海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梦里摇醒了。

他松开攥着军装的手,一把将易国海连人带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会没了。

“国海……国海……”

他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周志胜站在旁边,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角落里的那堆破水缸。

水池子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中院的动静传到前院去了。

阎阜贵第一个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伸着脖子往里看,看见易中海搂着一个军官在哭,愣了一下,缩回头去,又觉得不对,又探出来,这回看仔细了。

他看见易中海哭得满脸是泪,看见那个年轻军官也红了眼眶,看见旁边的警卫员在偷偷抹眼泪。

阎阜贵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什么情况?易中海跟有亲戚?这可了不得。

这年头,家里有个当的亲戚,那可是天大的靠山。

他得赶紧跟易中海搞好关系,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他缩回头去,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走,边走边琢磨:家里还有半斤猪油,两斤白面,要不要拿出来表示表示?不行,太贵重了,万一人家不领情呢?那就拿两个鸡蛋?两个鸡蛋是不是太寒碜了?人家可是军官,看不上这点东西吧?

阎阜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咬了咬牙,从柜子里翻出三个鸡蛋,又从床底下摸出半瓶二锅头兑了半瓶白开水,找了个破篮子装上,拎着往前院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半瓶酒换成了两个窝窝头。

酒太贵了,窝窝头实惠。

他又想了想,把三个鸡蛋换成了两个。

一个鸡蛋换两个窝窝头,这买卖不亏。

阎阜贵拎着篮子站在二道门后面,等着合适的时机出去。

中院这边,易中海终于松开了弟弟。

他退后一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换上了一副当大哥的做派。

他上下打量着易国海,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腰间的上,又从上移到他怀里的晓军上。

“你这孩子…….你媳妇呢?”易中海问。

易国海的脸色暗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上个月没了。在天津,押送物资上前线,遭了伏击。”

易中海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易国海的肩膀,没说话。

那只手在易国海肩膀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走,进屋说。”

易中海弯腰拎起地上的麻袋,入手一沉,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这麻袋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他看了易国海一眼,没问里面装的是什么,拎着麻袋转身就往中院东厢房走。

易中海推开房门,把麻袋放在门边的地上,侧身让易国海进去。

屋子不大,外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碗柜,柜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

里间用布帘子挡着,能看到半张床和床头的一张小桌子。

“坐,坐。”

易中海把椅子拉开,又转身去倒水。

水壶是铁的,拎起来晃了晃,空的。

他皱了皱眉,拎着水壶要出门去打水。

易国海拦住他:“哥,别忙活了,我不渴。”

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壶,回头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把水壶放下了。

他坐回到八仙桌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易国海。

“国海,你这十一年…….怎么过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易国海把怀里的晓军调整了一下位置,孩子还在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哥,嘴角翘了一下:

“说来话长。”

“那年在保定被冲散之后,我顺着水流漂了十几里,被冀鲁豫据地的后勤部队捞上来了。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啥也不会,就跟着后勤部的老同志,从被服厂学徒做起……”

他说得很简单,把十一年的人生压缩成了几分钟的话。

在据地里学文化、学技术,跟着部队转战,从被服厂调到基建部门,慢慢升上去。

调去延安,进后勤部培训班,认识叶主任。

抗战胜利后到华北,打石家庄、打天津,一路走到今天。

说到老婆牺牲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天津打完那天,她押着最后一批物资进城,路上遇到国民党残兵,打起来了。她护着物资,没躲过去。”

易中海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

他就那么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后怕。

等易国海说完了,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受苦了。”

易中海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易国海摇了摇头:“苦什么,比逃荒那会儿强多了。”

……

就在俩人在家里聊的火热的时候,易中海的媳妇高翠兰拎着竹篮回来,

刚刚跨进中院,就看见一个拿枪的战士,站在自家门口。

本就老实本分的她,两脚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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