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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方远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打来。

林眠眠正在警局的大开间里整理赵德柱的口供复印件。老周把原件锁进了档案室,给她留了一份副本。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赵德柱的声音还在耳边——沙哑、缓慢、像砂纸磨过玻璃。

座机响了。她接起来。

“陈建国的妻子找到了。”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她叫王秀兰,改嫁后住在城北的柳河小区。这是她的地址和电话。”

林眠眠拿笔记下来。“她愿意见我?”

“我说我是律师,在调查陈建国的失踪案。她犹豫了一下,说可以谈。但只能在公共场合,不能去她家。”

“为什么?”

“她说她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不想被打扰。但她想知道陈建国到底发生了什么。”方远顿了顿,“林眠眠,她不知道你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实话。”

“什么实话?”

“我在调查苏建国,陈建国的失踪可能和苏建国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这么说?”

“我不想骗她。”

“那你自己小心。苏建国的人可能也在找她。”

林眠眠挂了电话,把地址和电话抄在笔记本上。她抬起头,看向大开间里忙碌的人群。老周不在——去医院给赵德柱补录口供了。小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跟对方争论什么。程越泽的座位是空的,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手机放在桌上,人不在。

她站起来,走到陆司晏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司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城东旧城改造的资料。他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见一个人。”林眠眠把笔记本递过去,“陈建国的妻子。陈建国是三年前和苏建国开发城东那块地的生意人,后来失踪了。赵德柱说的那个在静园茶室被打的人,可能就是陈建国。”

陆司晏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你怎么找到她的?”

“方远律师帮我查的。”

陆司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方远?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律师?”

“之前。”

“之前是什么时候?”

林眠眠犹豫了一下。“张德明案之后。我觉得可能需要法律帮助,就提前联系了他。”

陆司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还给她。“我跟你去。”

“不用——”

“不是商量。”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起外套。是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磨得有些发白,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咖啡还是血。他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走吧。”

林眠眠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他们遇到了程越泽。

他刚从楼梯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陆司晏和林眠眠一起走出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眼睛——林眠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注意到他的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冬天的河水。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物品。

“陆队,出去?”

“嗯。”陆司晏没有多说,从他身边走过。

林眠眠跟在他身后。经过程越泽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冰锥,扎得她不舒服。她没有回头。

两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林眠眠松了一口气。

“你怕他?”陆司晏问。

“不是怕。是——”

“是什么?”

“是知道他会做什么。”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有些脏,轮胎上沾着了的泥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林眠眠坐上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城北柳河小区,”陆司晏说,“你知道怎么走?”

“导航。”

他打开导航,输入地址。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从繁华的商业区到安静的居民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

林眠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转那支不存在的笔。

“你在想什么?”陆司晏问。

“在想陈建国。他失踪三年了。他的妻子改嫁了。他的案子被搁置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林眠眠顿了顿,“如果不是赵德柱开口,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赵德柱开口,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快死了。”

陆司晏没有说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在追。”

“追就是做。”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大部分人连追都不敢。”

柳河小区到了。这是一个老小区,红砖墙,水泥楼梯,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楼下的垃圾桶满了,旁边堆着几袋垃圾,空气里有一股酸臭味。

陆司晏停好车,两人下车。

“她在哪一栋?”

林眠眠看了看笔记本。“17号楼,三单元,401。”

两人走进楼栋。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上全是灰。他们爬了四层,站在401门口。

林眠眠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缝隙里往外看。四十岁左右,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她的眼睛有些肿,眼袋很深,像是没睡好。

“你找谁?”

“王秀兰?我是林眠眠,昨天方律师跟你约过的。”

门缝大了一些。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司晏。

“他是谁?”

“我同事。”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净。沙发上的垫子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一杯茶,水已经凉了。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人都在笑。男人不是陈建国。

“坐吧。”王秀兰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眠眠和陆司晏坐下。她注意到王秀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

“你想问什么?”王秀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建国。”

王秀兰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失踪三年了。我跟警察说过很多次,他们找不到。”

“你知道他和苏建国过城东那块地吗?”

王秀兰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痛苦。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旧伤疤。

“知道。那块地害了他。”

“怎么说?”

“苏建国是后来的。那块地最开始是陈建国一个人的。他花了很多钱,把地拿下来,准备自己开发。后来苏建国找上门,说要。陈建国不同意,但苏建国有关系,有背景,陈建国没办法。”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之后,苏建国一步步把陈建国踢出去。最后,地是苏建国的,钱是苏建国的,陈建国什么都没了。”

“他失踪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他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去找苏建国。”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发现苏建国在洗钱。城东那块地的开发资金,有一部分是来路不明的。陈建国发现了账目问题,跟苏建国对质。苏建国说他会处理,让他别管。后来——”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后来他就失踪了。”

林眠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是赵德柱的监控截图——静园茶室门口,赵德柱站在那里。

“你认识这个人吗?”

王秀兰接过照片,看了几秒。“不认识。”

“他是静园茶室的看门人。陈建国失踪那天晚上,苏建国带他去过静园茶室。”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知道他死了。”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知道他死了。但我没有证据。警察找不到尸体,不能立案。他们说他可能自己走了,可能不想回来了。但我知道他不会。他不会丢下我和孩子。”

林眠眠的鼻子一酸。

“你有孩子?”

“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了。他总问他爸爸去哪了。我说出差了。出了三年。”王秀兰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你们能查出来吗?能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吗?”

林眠眠看向陆司晏。

陆司晏从口袋里拿出证件,放在茶几上。

“我是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陆司晏。陈建国的失踪案,我们会重新调查。”

王秀兰看着那个证件,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三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是城东分局办的。现在是市局。”陆司晏的声音很稳,“级别不一样。”

林眠眠看着陆司晏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会查。

“王姐,”林眠眠开口了,“陈建国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记、账本、录音——任何东西?”

王秀兰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塑料袋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他的东西。警察看过,说没用。”

林眠眠打开塑料袋。里面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打火机、一串钥匙。她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账目。她看不懂,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东西。

“这个笔记本,我能带走吗?”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眠眠把笔记本装进书包,站起来。

“谢谢你,王姐。”

“你们——”王秀兰站起来,“你们能找到他吗?”

林眠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希望,有恐惧,有一种压抑了三年的、几乎快要熄灭的光。

“我会尽力。”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眠眠和陆司晏走出门。楼道里很暗,他们一步一步走下楼。

“你相信她说的?”陆司晏问。

“相信。”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林眠眠说,“一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她全程都在直视我。”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两人走出楼栋,阳光刺得林眠眠眯起了眼睛。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栋灰色的楼。四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张模糊的脸——王秀兰在看着他们。

林眠眠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

“现在去哪?”陆司晏问。

“回警局。我要看陈建国的案卷。”

“城东分局的案卷,需要调。”

“那就调。”

陆司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很急。”

“因为赵德柱在医院,随时可能被灭口。陈建国的妻子在家,随时可能被找到。苏建国在外面,随时可能销毁证据。”林眠眠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时间不急。”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你去城东分局,调陈建国的失踪案案卷。三年前的,全部调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

“你现在学会指使人了。”

“是你说的,我不是一个人。”

陆司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回到警局,已经快中午了。

林眠眠没有去食堂。她坐在大开间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陈建国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数字。全是数字。

期、金额、账户号码。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后面写着“疑”。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些数字很重要。

“这是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眠眠抬起头。程越泽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的外套穿上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像透明的玻璃珠。

“陈建国的笔记本。”

“陈建国是谁?”

“一个失踪了三年的生意人。”

程越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我们的案子有关?”

“可能。”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眠眠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但她能感觉到,程越泽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不是看,是盯。

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数字,是汉字。

“苏建国,你不得好死。”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愤怒或恐惧中写的。笔画用力到划破了纸,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林眠眠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陈建国最后的遗言。

不是对妻子说的,不是对警察说的,而是对苏建国说的。

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也许写完之后,他就被叫出去了。也许写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林眠眠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把这些数字交给懂的人。会计、审计、经侦——任何能看懂账目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陆司晏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司晏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先这样”,然后挂了。

“怎么了?”

“陈建国的笔记本。里面有账目。我怀疑是苏建国洗钱的记录。”

陆司晏接过笔记本,翻了翻。

“我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

“谁?”

“经侦大队。”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经侦不是我们队的。要跨部门调人,需要局长批。”

“那就批。”

“林眠眠——”

“陆队,陈建国失踪三年了。他的妻子一个人带孩子,等了三年。赵德柱在医院躺着,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苏建国在外面,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林眠眠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没有时间等局长批。”

陆司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坐下。”

林眠眠没有坐。

“坐下。”

她坐下了。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

“知道。在催你。”

“不是催。是在。”陆司晏说,“你在我做决定。一个可能让我丢官的决定。”

林眠眠的心沉了一下。“对不起,我不应该——”

“我没有说不对。”陆司晏打断了她,“我说的是‘可能让我丢官’。不是‘一定’。”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是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城东三年前的失踪案,当事人可能涉及。你帮我看看这本账目。对,就是现在。”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眠眠。

“经侦的老李,我以前的搭档。他欠我一个人情。”

林眠眠愣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找局长?”

“不用。但这个人情,用了就没了。”陆司晏站起来,“走吧,去找老李。”

经侦大队在另一层楼。陆司晏带着林眠眠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他抬起头,看到陆司晏,笑了。

“老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陆司晏把笔记本放在他桌上,“帮我看看这个。”

老李拿起笔记本,翻了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的账?”

“一个失踪了三年的生意人。”

“苏建国?”老李抬起头,眼神变了,“你也在查他?”

陆司晏的眼神也变了。“也?”

老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关上了门。

“坐下说。”

三个人坐下。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经侦去年查的一个案子。苏建国的公司涉嫌虚开发票。我们查了三个月,账目做得很净,找不到突破口。最后不了了之。”他顿了顿,“但我一直觉得,他的账有问题。”

他翻开陈建国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个。期、金额、账户——这是典型的‘对敲’手法。把钱从A账户转到B账户,再转到C账户,最后回到A账户。看起来是正常的资金流动,实际上是在洗钱。”

“洗什么钱?”

“不知道。可能是行贿,可能是偷税,可能是——”老李压低声音,“可能是黑钱。”

林眠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这本账,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老李摇头,“这是复印件,不是原件。而且来源不合法。”

“如果我们找到原件呢?”

“如果找到原件,而且能证明是苏建国亲手做的账——”老李看着她,“那就是铁证。”

林眠眠看向陆司晏。

“陈建国的原件在哪?”陆司晏问。

“不知道。可能在苏建国手里,可能被销毁了,也可能——”林眠眠顿了顿,“可能在陈建国的尸体旁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要找尸体?”老李问。

“我要找真相。”

老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陆司晏。

“老陆,你从哪找来这么个丫头?”

“路边捡的。”

林眠眠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李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了起来。

“这本账我复印一份,慢慢看。有发现联系你。”

“谢了。”陆司晏站起来。

两人走出经侦办公室,回到走廊。

“你刚才笑了。”陆司晏说。

“有吗?”

“有。”

林眠眠低下头。“很久没笑了。”

“以后多笑笑。”陆司晏推开楼梯间的门,“你笑起来不像二十二的。”

“像多少?”

“像三十多的。”

林眠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陆司晏的背影。他已经走上楼梯了,没有回头。

她跟上去。

下午,林眠眠坐在大开间里,面前摊着陈建国的笔记本复印件。她一行一行地看,试图找出规律。但数字不是她的强项。前世她擅长的是尸体,不是账目。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不是陌生号码——是方远。

“王秀兰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谢谢你们。”

林眠眠回复:“不客气。”

“她还说,陈建国失踪前,在城东有一间办公室。她一直没去收拾。也许那里有东西。”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

“地址?”

“城东开发区,创业大厦,1208室。”

林眠眠站起来,走到陆司晏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司晏正在看文件,抬起头。

“陈建国在城东有一间办公室。他失踪后一直没人去过。我想去看看。”

陆司晏放下文件,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

两人走出警局,上了车。

“你开车越来越熟练了。”林眠眠说。

“开了十几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当刑警开始。”陆司晏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那时候开的是面包车,没有空调,夏天像蒸笼。”

林眠眠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硬朗,线条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阳光照在他的鬓角上,有几白发。

“你当了多久刑警?”

“十四年。”

“为什么选这行?”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妹妹。”

林眠眠的心揪了一下。

“她怎么了?”

“失踪了。”他的声音很平,“十四年了,没找到。”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知道陈建国家人的感受。”

“知道。”陆司晏说,“所以我才来。”

创业大厦到了。这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门口的保安亭里没有人,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招保安,工资面议”。

两人走进大厅。电梯只有一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按钮上的数字模糊不清。他们按了12楼,电梯吱吱呀呀地往上爬,像一个喘气的老人。

12楼到了。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一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地上堆着杂物——破椅子、废纸箱、坏掉的饮水机。

1208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上面写着四个字:“建国实业”。

林眠眠推门。

门锁着。

“有钥匙吗?”陆司晏问。

林眠眠摇头。她从书包里拿出陈建国的钥匙串,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只有二十多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窗台上有一个快枯死的盆栽。

林眠眠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桌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陈建国、王秀兰和一个孩子。三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好看。陈建国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憨厚。

林眠眠拿起相框,擦掉上面的灰。

“他长得挺面善。”陆司晏说。

“嗯。”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开始翻文件柜。里面全是文件夹,有的标着年份,有的标着名称。她一个接一个地翻,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U盘。用胶带粘在抽屉的底部。

林眠眠把它抠下来,拿在手里。

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两个字:“备份”。

她把U盘装进口袋,继续翻。

没有别的了。

“找到了什么?”陆司晏问。

“一个U盘。”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回去看。”

两人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把钥匙拔下来。

电梯又吱吱呀呀地爬上来。林眠眠站在电梯里,手指摸着口袋里的U盘。她有一种预感——这里面,是陈建国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回到警局,林眠眠把U盘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账目扫描件、录音文件、照片。

她点开第一个录音文件。

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叫陈建国。今天是2014年3月15。我如果出了事,这段录音就是证据。苏建国在洗钱。他通过城东那块地,把非法资金转入多个账户。我有证据,在我的U盘里。如果我死了,请把U盘交给警方。”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眠眠坐在那里,手指在鼠标上轻轻颤抖。

2014年3月15。陈建国失踪前三天。

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录了这段遗言。

她点开账目扫描件。一张一张,都是陈建国的笔迹。数字、期、账户——和老李说的一样,是洗钱的记录。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汇款单。汇款人:苏建国。收款人:某政府官员。金额:五十万。

林眠眠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证据。

她有证据了。

不是推测,不是怀疑,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她站起来,拿着U盘,冲向陆司晏的办公室。

她推开门,气喘吁吁。

“陆队,找到了。”

陆司晏抬起头。

“陈建国的U盘。里面有账目、录音、汇款单。”林眠眠的声音在发抖,“苏建国洗钱,行贿,可能还人。”

陆司晏接过U盘,进自己的电脑。

他听完录音,看完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老周,来我办公室。叫上小王。带上笔录本。”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眠眠。

“这次,够了。”

林眠眠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等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

终于,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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