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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证据提交后的四十八小时,是林眠眠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

U盘里的内容被技术科复制了三份——一份锁在陆司晏的保险柜里,一份送去了经侦大队老李那里,一份存进了市局的电子证据库。陈建国的录音、账目、汇款单,像一颗炸弹,在警局的高层里炸开了。

但爆炸的声音被捂住了。

林眠眠坐在大开间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犯罪心理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陆司晏办公室的门。从昨天下午开始,那扇门就不断地开合——老周进去,出来;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进去,出来;局长进去了,还没出来。

她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越来越重。

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比平时更沉。他走到林眠眠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林眠眠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老周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局长刚才在陆队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说‘苏建国的事,牵涉面太广,要慎重’。”

林眠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慎重?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还要怎么慎重?”

“小丫头,你不懂。”老周叹了口气,“苏建国不是普通人。他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盘错节。查他一个人,可能牵扯出一串人。那些人,不想被牵扯。”

“所以就不查了?”

老周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林眠眠坐在那里,盯着陆司晏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不知道陆司晏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妥协。

她只知道,如果陆司晏妥协了,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下午三点,陆司晏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局长先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穿着笔挺的警服。他的目光扫过大开间,在林眠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林眠眠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评估。像在说:你就是那个惹事的学生?

林眠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直视着他,直到他转身离开。

陆司晏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林眠眠站起来,走进去。她关上门,没有坐下。

“局长怎么说?”她问。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昨晚没睡。

“他说,证据不足,建议先不要立案。”

林眠眠的心沉到了谷底。“证据不足?录音、账目、汇款单——这还叫证据不足?”

“汇款单是复印件,不是原件。账目是陈建国的笔记,需要鉴定。录音是孤证,没有其他证据佐证。”陆司晏的声音很平静,“局长说的,从法律角度讲,没有错。”

“那从事实角度呢?”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从事实角度,苏建国洗钱、行贿、可能还人。但法律讲证据,不讲事实。”

林眠眠咬着嘴唇。又是这句话。她听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司晏看着她,目光很深。“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

林眠眠愣了一下。她在怕什么?她在怕陆司晏妥协,怕他也说“够了”,怕他和前世那些人一样,在权力面前低头。

“怕你放弃。”她实话实说。

陆司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眠眠,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刑警吗?”

“因为妹。”

“对。十四年了,我没有找到她。但我没有放弃。”他的声音很低,“这个案子,我也不会放弃。”

林眠眠的鼻子一酸。

“局长的话,我听了。但我不听。”陆司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陈建国的案子,以‘失踪案重启调查’的名义继续查。不涉及苏建国,只查陈建国。等查到苏建国头上,谁也拦不住。”

林眠眠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陈建国失踪案·重启”。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陆司晏站起来,“你去医院,再找赵德柱。他可能知道陈建国的事。我去城东分局,调三年前的所有案卷。”

林眠眠点头,转身要走。

“林眠眠。”

她停下脚步,转身。

“小心程越泽。”陆司晏说,“他今天请假了,没来。”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去哪了?”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他昨天下午在城东。”

又是城东。

“我知道了。”

她走出办公室,拿起书包,快步走出警局。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赵德柱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碗粥,已经喝了一半。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也比之前有神了。但那双眼睛看到林眠眠的时候,还是闪过一丝恐惧。

“赵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但不像昨天那样有气无力,“护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林眠眠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赵大爷,你还记得三年前,苏建国在茶室里打的那个人吗?”

赵德柱的眼神变了一下。“记得。”

“他叫陈建国。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赵德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生意人,和苏建国合伙做城东那块地。”

“他被打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没有。第二天,茶室的地板重新铺了。墙重新刷了。什么痕迹都没有。”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他死了。但我没有证据。”

“如果有人问你,你愿意在法庭上说出这些吗?”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小姑娘,我怕。”

“我知道。”

“他们能找到我。在医院里,也能找到我。”

林眠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方远律师的名片。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觉得不安全,打给他。他会帮你。”

赵德柱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的名字。

“方远……我听说过他。是个好律师。”

“嗯。”

赵德柱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抬起头看着林眠眠。

“小姑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记者。你只是一个学生。”

林眠眠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欠我一个公道。我拿不回来了,但陈建国的家人,还可以。”

赵德柱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

林眠眠站起来。“赵大爷,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程越泽站在里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之前那个跟踪她的人穿的款式很像,但颜色稍浅。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到林眠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眠眠。你也来看赵德柱?”

林眠眠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嗯。陆队让我来的。”

“巧了,我也是。”程越泽走出电梯,“陆队说让我来慰问一下赵德柱,顺便看看他能不能提供更多线索。”

林眠眠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破绽。

“他刚睡了。你等会儿再进去吧。”

“好。”程越泽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

林眠眠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程越泽转过身,朝赵德柱的病房走去。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撒谎。陆司晏不可能让他来。陆司晏说了,程越泽今天请假。

他来做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林眠眠走出去,没有离开。她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脑子里飞速转动。

程越泽来医院,不可能是“慰问”。他来找赵德柱,一定有别的原因。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司晏的号码。

“陆队,程越泽在医院。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没有让他去。”

“我知道。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你别走,盯着他。我马上到。”

陆司晏挂了电话。林眠眠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出去。她透过门缝,看着走廊里的情况。

程越泽站在赵德柱的病房门口,正在和门口的警察说话。那两个警察是市局派来保护赵德柱的,林眠眠不认识他们。程越泽出示了证件,警察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林眠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等了一分钟,然后走出电梯,快步走到病房门口。

“他进去多久了?”她问门口的警察。

“刚进去。你是?”

“林眠眠,编外顾问。”她出示了工作证,“我有急事找他。”

警察犹豫了一下,让她进去了。

病房里,程越泽站在赵德柱的床边。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坐下。赵德柱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病态的白,而是恐惧的白。

他看到林眠眠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求助。

“程警官,陆队让你回警局。”林眠眠的声音很平静,“有急事。”

程越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什么急事?”

“不知道。陆队没说。”

程越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对赵德柱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走出病房。

林眠眠没有跟出去。她站在原地,等程越泽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到赵德柱床边。

“赵大爷,他对你说了什么?”

赵德柱的手在发抖。“他问我,跟你说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德柱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我,那个眼神——小姑娘,我见过那种眼神。三年前,苏建国的人站在我门口,就是那个眼神。”

林眠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树枝。

“没事了。他走了。”

“他还会来的。”赵德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知道我说话了。他知道我告诉你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林眠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赵大爷,你不会有事。我保证。”

赵德柱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保证不了。谁也保证不了。”

林眠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赵德柱说的是对的。她保证不了。谁也保证不了。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陆司晏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

“人呢?”

“走了。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我没有。”陆司晏的脸色很难看,“他来做什么?”

“威胁赵德柱。”林眠眠的声音很轻,“让他不要说话。”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程越泽今天请假,来医院了。你查一下他的请假记录,看看他填的是什么理由。”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眠眠。

“你做得对。以后他来,你盯着。”

“我知道。”

两人走出医院。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林眠眠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陆队,程越泽的事,什么时候能处理?”

“快了。”陆司晏拉开车门,“再给我几天。”

“赵德柱没有几天了。”

“他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

“心理的问题也会死人。”

陆司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子开回警局。林眠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她的脑子里在转一件事——程越泽今天来医院,不只是威胁赵德柱。他还在试探。试探赵德柱说了多少,试探林眠眠知道多少。

他急了。

人一急,就会犯错。

林眠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程越泽,你快了。

下午回到警局,老周已经查到了程越泽的请假记录。

“请假的理由是‘身体不适’。”老周把记录递给陆司晏,“但有人看到他上午在城东。”

“又是城东。”陆司晏皱眉。

“他在城东有房子吗?”

“查过了,没有。他的住所在城西。”

“那他去城东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林眠眠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队,赵德柱失踪的那几天,程越泽在哪里?”

老周翻了翻记录。“他在队里值班。”

“监控呢?能证明他一直在队里吗?”

老周和陆司晏对视了一眼。

“值班室的监控,只有大厅有。他去洗手间、去茶水间、去楼梯间——那些地方没有监控。”老周说,“他可能离开过,但没人能证明。”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赵德柱被关的那个仓库,离市局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

“来回一个半小时。如果他在值班期间离开过一两个小时,不会有人发现。”

陆司晏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程越泽可能参与了赵德柱的绑架。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可能是知情者,或者——他是那个给绑匪提供信息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证据呢?”老周问。

“没有证据。但逻辑上说得通。”林眠眠的声音很平静,“程越泽认识赵德柱,知道赵德柱住在哪里,知道赵德柱每天晚上会出门倒垃圾。他可以利用值班的时间,出去打电话,或者出去见人。”

“这些都是推测。”

“对。但我们可以查。”林眠眠看向陆司晏,“查程越泽的车。他的车有没有装GPS?查他的手机,看看赵德柱失踪那几天,他的手机信号在哪里。”

陆司晏沉默了很久。

“查车可以。查手机需要申请。”

“那就申请。”

“申请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他可能是嫌疑人。”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林眠眠,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

“知道。在要求你查一个警察。”

“对。查一个警察,不是小事。如果查出来没问题,我的麻烦就大了。”

“如果查出来有问题呢?”

陆司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王,来我办公室。”

小王推门进来。陆司晏把程越泽的车辆信息递给他。

“查这辆车的GPS记录。重点是赵德柱失踪的那几天。”

小王看了一眼信息,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林眠眠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GPS会查到什么。但她知道,程越泽不会那么不小心。

他可能关了GPS。

可能换了车。

可能用了别的交通工具。

但她需要赌一次。

晚上,林眠眠回到宿舍。

李晓萌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林眠眠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放电影——今天发生的一切。

程越泽去医院威胁赵德柱。陆司晏决定查他的车。老周说“上面有人打招呼”。局长说“证据不足”。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走路。走一步,陷一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

不是陌生号码。是方远。

“王秀兰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人去她家找她。”

林眠眠猛地坐起来。

“什么人?”

“她说是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夹克,戴棒球帽。问她陈建国的事。她没有开门,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穿深色夹克,戴棒球帽。

和跟踪她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林眠眠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颤抖。

“她有没有报警?”

“她说没有。怕报警也没用。”

林眠眠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找王秀兰。在找陈建国的妻子。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陈建国留下了证据。他怕王秀兰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方律师,你让她小心。锁好门,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林眠眠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他在城东的巷子里看她,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等她,在警局楼下和程越泽说话,现在又去了王秀兰的家。

他是谁?

他不是苏建国。苏建国不会亲自做这种事。

他不是程越泽。程越泽今天在医院,有不在场证明。

他是苏建国的人。一个专门做脏活的人。

林眠眠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她需要知道他是谁。

她需要找到他。

然后,她需要让他开口。

林眠眠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林越,是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林越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穿深灰色夹克,左肩有反光条,戴棒球帽。他可能和苏建国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他有车。我看到他在城东出现过。你可以查城东的监控,找那件夹克。”

“林眠眠,你知不知道查监控要多久?”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人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行。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你,林越。”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

他挂了电话。

林眠眠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闭上眼睛。

她在想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他是谁?

他在哪?

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比他快。

因为这是一场围猎。

而她,不想做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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