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提交后的四十八小时,是林眠眠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
U盘里的内容被技术科复制了三份——一份锁在陆司晏的保险柜里,一份送去了经侦大队老李那里,一份存进了市局的电子证据库。陈建国的录音、账目、汇款单,像一颗炸弹,在警局的高层里炸开了。
但爆炸的声音被捂住了。
林眠眠坐在大开间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犯罪心理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陆司晏办公室的门。从昨天下午开始,那扇门就不断地开合——老周进去,出来;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进去,出来;局长进去了,还没出来。
她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越来越重。
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比平时更沉。他走到林眠眠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林眠眠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老周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局长刚才在陆队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说‘苏建国的事,牵涉面太广,要慎重’。”
林眠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慎重?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还要怎么慎重?”
“小丫头,你不懂。”老周叹了口气,“苏建国不是普通人。他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盘错节。查他一个人,可能牵扯出一串人。那些人,不想被牵扯。”
“所以就不查了?”
老周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林眠眠坐在那里,盯着陆司晏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不知道陆司晏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妥协。
她只知道,如果陆司晏妥协了,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下午三点,陆司晏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局长先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穿着笔挺的警服。他的目光扫过大开间,在林眠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林眠眠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评估。像在说:你就是那个惹事的学生?
林眠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直视着他,直到他转身离开。
陆司晏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林眠眠站起来,走进去。她关上门,没有坐下。
“局长怎么说?”她问。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昨晚没睡。
“他说,证据不足,建议先不要立案。”
林眠眠的心沉到了谷底。“证据不足?录音、账目、汇款单——这还叫证据不足?”
“汇款单是复印件,不是原件。账目是陈建国的笔记,需要鉴定。录音是孤证,没有其他证据佐证。”陆司晏的声音很平静,“局长说的,从法律角度讲,没有错。”
“那从事实角度呢?”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从事实角度,苏建国洗钱、行贿、可能还人。但法律讲证据,不讲事实。”
林眠眠咬着嘴唇。又是这句话。她听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司晏看着她,目光很深。“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
林眠眠愣了一下。她在怕什么?她在怕陆司晏妥协,怕他也说“够了”,怕他和前世那些人一样,在权力面前低头。
“怕你放弃。”她实话实说。
陆司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眠眠,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刑警吗?”
“因为妹。”
“对。十四年了,我没有找到她。但我没有放弃。”他的声音很低,“这个案子,我也不会放弃。”
林眠眠的鼻子一酸。
“局长的话,我听了。但我不听。”陆司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陈建国的案子,以‘失踪案重启调查’的名义继续查。不涉及苏建国,只查陈建国。等查到苏建国头上,谁也拦不住。”
林眠眠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陈建国失踪案·重启”。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陆司晏站起来,“你去医院,再找赵德柱。他可能知道陈建国的事。我去城东分局,调三年前的所有案卷。”
林眠眠点头,转身要走。
“林眠眠。”
她停下脚步,转身。
“小心程越泽。”陆司晏说,“他今天请假了,没来。”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去哪了?”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他昨天下午在城东。”
又是城东。
“我知道了。”
她走出办公室,拿起书包,快步走出警局。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赵德柱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碗粥,已经喝了一半。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也比之前有神了。但那双眼睛看到林眠眠的时候,还是闪过一丝恐惧。
“赵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但不像昨天那样有气无力,“护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林眠眠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赵大爷,你还记得三年前,苏建国在茶室里打的那个人吗?”
赵德柱的眼神变了一下。“记得。”
“他叫陈建国。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赵德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生意人,和苏建国合伙做城东那块地。”
“他被打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没有。第二天,茶室的地板重新铺了。墙重新刷了。什么痕迹都没有。”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他死了。但我没有证据。”
“如果有人问你,你愿意在法庭上说出这些吗?”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小姑娘,我怕。”
“我知道。”
“他们能找到我。在医院里,也能找到我。”
林眠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方远律师的名片。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觉得不安全,打给他。他会帮你。”
赵德柱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的名字。
“方远……我听说过他。是个好律师。”
“嗯。”
赵德柱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抬起头看着林眠眠。
“小姑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记者。你只是一个学生。”
林眠眠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欠我一个公道。我拿不回来了,但陈建国的家人,还可以。”
赵德柱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
林眠眠站起来。“赵大爷,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程越泽站在里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之前那个跟踪她的人穿的款式很像,但颜色稍浅。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到林眠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眠眠。你也来看赵德柱?”
林眠眠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嗯。陆队让我来的。”
“巧了,我也是。”程越泽走出电梯,“陆队说让我来慰问一下赵德柱,顺便看看他能不能提供更多线索。”
林眠眠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破绽。
“他刚睡了。你等会儿再进去吧。”
“好。”程越泽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
林眠眠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程越泽转过身,朝赵德柱的病房走去。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撒谎。陆司晏不可能让他来。陆司晏说了,程越泽今天请假。
他来做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林眠眠走出去,没有离开。她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脑子里飞速转动。
程越泽来医院,不可能是“慰问”。他来找赵德柱,一定有别的原因。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司晏的号码。
“陆队,程越泽在医院。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没有让他去。”
“我知道。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你别走,盯着他。我马上到。”
陆司晏挂了电话。林眠眠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出去。她透过门缝,看着走廊里的情况。
程越泽站在赵德柱的病房门口,正在和门口的警察说话。那两个警察是市局派来保护赵德柱的,林眠眠不认识他们。程越泽出示了证件,警察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林眠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等了一分钟,然后走出电梯,快步走到病房门口。
“他进去多久了?”她问门口的警察。
“刚进去。你是?”
“林眠眠,编外顾问。”她出示了工作证,“我有急事找他。”
警察犹豫了一下,让她进去了。
病房里,程越泽站在赵德柱的床边。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坐下。赵德柱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病态的白,而是恐惧的白。
他看到林眠眠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求助。
“程警官,陆队让你回警局。”林眠眠的声音很平静,“有急事。”
程越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什么急事?”
“不知道。陆队没说。”
程越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对赵德柱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走出病房。
林眠眠没有跟出去。她站在原地,等程越泽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到赵德柱床边。
“赵大爷,他对你说了什么?”
赵德柱的手在发抖。“他问我,跟你说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德柱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我,那个眼神——小姑娘,我见过那种眼神。三年前,苏建国的人站在我门口,就是那个眼神。”
林眠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树枝。
“没事了。他走了。”
“他还会来的。”赵德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知道我说话了。他知道我告诉你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林眠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赵大爷,你不会有事。我保证。”
赵德柱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保证不了。谁也保证不了。”
林眠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赵德柱说的是对的。她保证不了。谁也保证不了。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陆司晏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
“人呢?”
“走了。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我没有。”陆司晏的脸色很难看,“他来做什么?”
“威胁赵德柱。”林眠眠的声音很轻,“让他不要说话。”
陆司晏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程越泽今天请假,来医院了。你查一下他的请假记录,看看他填的是什么理由。”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眠眠。
“你做得对。以后他来,你盯着。”
“我知道。”
两人走出医院。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林眠眠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陆队,程越泽的事,什么时候能处理?”
“快了。”陆司晏拉开车门,“再给我几天。”
“赵德柱没有几天了。”
“他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
“心理的问题也会死人。”
陆司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子开回警局。林眠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她的脑子里在转一件事——程越泽今天来医院,不只是威胁赵德柱。他还在试探。试探赵德柱说了多少,试探林眠眠知道多少。
他急了。
人一急,就会犯错。
林眠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程越泽,你快了。
下午回到警局,老周已经查到了程越泽的请假记录。
“请假的理由是‘身体不适’。”老周把记录递给陆司晏,“但有人看到他上午在城东。”
“又是城东。”陆司晏皱眉。
“他在城东有房子吗?”
“查过了,没有。他的住所在城西。”
“那他去城东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林眠眠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队,赵德柱失踪的那几天,程越泽在哪里?”
老周翻了翻记录。“他在队里值班。”
“监控呢?能证明他一直在队里吗?”
老周和陆司晏对视了一眼。
“值班室的监控,只有大厅有。他去洗手间、去茶水间、去楼梯间——那些地方没有监控。”老周说,“他可能离开过,但没人能证明。”
林眠眠的心跳加速了。“赵德柱被关的那个仓库,离市局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
“来回一个半小时。如果他在值班期间离开过一两个小时,不会有人发现。”
陆司晏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程越泽可能参与了赵德柱的绑架。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可能是知情者,或者——他是那个给绑匪提供信息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证据呢?”老周问。
“没有证据。但逻辑上说得通。”林眠眠的声音很平静,“程越泽认识赵德柱,知道赵德柱住在哪里,知道赵德柱每天晚上会出门倒垃圾。他可以利用值班的时间,出去打电话,或者出去见人。”
“这些都是推测。”
“对。但我们可以查。”林眠眠看向陆司晏,“查程越泽的车。他的车有没有装GPS?查他的手机,看看赵德柱失踪那几天,他的手机信号在哪里。”
陆司晏沉默了很久。
“查车可以。查手机需要申请。”
“那就申请。”
“申请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他可能是嫌疑人。”
陆司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林眠眠,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
“知道。在要求你查一个警察。”
“对。查一个警察,不是小事。如果查出来没问题,我的麻烦就大了。”
“如果查出来有问题呢?”
陆司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王,来我办公室。”
小王推门进来。陆司晏把程越泽的车辆信息递给他。
“查这辆车的GPS记录。重点是赵德柱失踪的那几天。”
小王看了一眼信息,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林眠眠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GPS会查到什么。但她知道,程越泽不会那么不小心。
他可能关了GPS。
可能换了车。
可能用了别的交通工具。
但她需要赌一次。
晚上,林眠眠回到宿舍。
李晓萌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林眠眠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放电影——今天发生的一切。
程越泽去医院威胁赵德柱。陆司晏决定查他的车。老周说“上面有人打招呼”。局长说“证据不足”。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走路。走一步,陷一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
不是陌生号码。是方远。
“王秀兰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人去她家找她。”
林眠眠猛地坐起来。
“什么人?”
“她说是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夹克,戴棒球帽。问她陈建国的事。她没有开门,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穿深色夹克,戴棒球帽。
和跟踪她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林眠眠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颤抖。
“她有没有报警?”
“她说没有。怕报警也没用。”
林眠眠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找王秀兰。在找陈建国的妻子。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陈建国留下了证据。他怕王秀兰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方律师,你让她小心。锁好门,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林眠眠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他在城东的巷子里看她,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等她,在警局楼下和程越泽说话,现在又去了王秀兰的家。
他是谁?
他不是苏建国。苏建国不会亲自做这种事。
他不是程越泽。程越泽今天在医院,有不在场证明。
他是苏建国的人。一个专门做脏活的人。
林眠眠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她需要知道他是谁。
她需要找到他。
然后,她需要让他开口。
林眠眠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林越,是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林越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穿深灰色夹克,左肩有反光条,戴棒球帽。他可能和苏建国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他有车。我看到他在城东出现过。你可以查城东的监控,找那件夹克。”
“林眠眠,你知不知道查监控要多久?”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人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行。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你,林越。”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
他挂了电话。
林眠眠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闭上眼睛。
她在想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他是谁?
他在哪?
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比他快。
因为这是一场围猎。
而她,不想做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