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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当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女人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身行头够买我出租屋十年房租了。

“别动。”沈清歌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后颈,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站在我身后,镜子里我们一高一矮,她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我则是浅金色的小礼服,像刻意搭配过似的。

“有必要这么隆重吗?”我试图扭动脖子,却被她按住肩膀。

“慈善晚宴,沈家每年都要出席。”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你住在沈家,这就是必修课。”

我盯着镜中那个被妆容和礼服包装起来的自己,忽然觉得可笑。一周前我还在为下季度房租发愁,现在却穿着六位数的裙子,准备去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宴会。

“必修课?”我转过身,直面她,“沈清歌,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我留在这里到底想得到什么?看真千金出丑的乐子?还是等我感恩戴德跪谢收养之恩?”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上的一支口红——那是我刚才试色时用过的。

“我想看你站在我身边的样子。”她说得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幻听。

然后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姿态:“车在楼下,父母已经先去了。给你十分钟调整状态,我不希望沈家的女儿在宴会上失态。”

“我不是沈家的女儿。”我固执地说。

“你是。”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法律上,血缘上,现在连住址上都是。”

宴会厅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空气里混合着香水、红酒和虚伪的笑声。沈父沈母在门口等我们,沈母看到我时眼睛一亮。

“晓晓这样打扮真好看。”她温柔地帮我整理了下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

沈父点点头:“清歌眼光不错。”

我僵硬地笑了笑,感觉自己像个橱窗里的假人。

入场不到五分钟,我已经想逃了。

“这位就是沈家刚找回的真千金?”一个穿着粉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真是……质朴。”

她身边两个女伴掩嘴轻笑。

沈清歌原本正在和某位叔叔辈的人交谈,闻声转身,自然地站到我身侧:“李小姐今晚的礼服很别致,是上一季的款吧?我记得今年春季发布会已经不用这种设计了。”

粉色礼服女脸色一僵。

沈清歌继续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晓晓刚从学校毕业,确实不如李小姐见多识广。不过她学东西很快,我相信下次见面时,李小姐会发现没什么可指教的了。”

她说完,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那边有几位长辈想见你,跟我来。”

我被她带着走开,小声问:“刚才那是?”

“不重要的人。”她语气平淡,“记住,这种场合,你只需要对两种人客气——一种是对沈家有实质帮助的,一种是真心对你好的。其他的,不用理会。”

“那你属于哪种?”我脱口而出。

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我属于第三种——你必须面对的人。”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式的社交速成班。我见了至少二十个人,名字和脸一个都对不上。沈清歌像个人形提示器,每次都会在我耳边轻声提醒:“这位是王董,做地产的,他夫人喜欢翡翠。”“这是李太太,她女儿和你同龄,在英国念书。”

我努力微笑、点头、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直到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沈清歌的手臂:“清歌姐,好久不见!”

沈清歌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薇薇。”

“这位就是林小姐吧?”女孩转向我,笑容灿烂,“我是周薇,和清歌姐一起长大的。听说你是最近才被找回来的?真不容易呢。”

她的语气无可挑剔,但我就是从“一起长大的”几个字里听出了某种宣示意味。

“你好。”我简洁回应。

周薇不以为意,继续对沈清歌说:“清歌姐,下个月芭蕾舞团演出,我留了最好的位置给你。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看我跳舞了。”

“我现在对芭蕾没什么兴趣了。”沈清歌淡淡地说。

“怎么会?”周薇眨眨眼,“你以前明明每场都来看,还说过我的天鹅湖是全城跳得最好的。”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我站在两人之间,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说实话,如果放在一周前,我可能会觉得这种场面挺有趣——假千金和青梅竹马的真名媛,多么经典的配置。但现在,我莫名觉得烦躁。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我试图撤退。

“我陪你去。”沈清歌立刻说。

周薇的笑容终于出现裂痕:“清歌姐,我们还没聊完呢。”

“下次吧。”沈清歌已经转身,“晓晓对这里不熟,容易迷路。”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我离开。走过转角,我立刻甩开她的手:“你不用这样。”

“怎样?”

“把我当借口。”在大理石柱子上,“你想和老朋友聊天就去,我一个人没问题。”

沈清歌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觉得自己是借口?”

“难道不是?”我笑了,“周薇,和你一起长大,跳芭蕾,留最好的位置给你。听起来像是某个我没看过的言情剧本。”

她突然上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看到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林晓晓。”她叫我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我想和周薇聊天,不需要任何借口。如果我陪着你,那只是因为我想陪你。明白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等我反应,她已经后退,恢复安全距离:“洗手间在左边第二扇门。需要我等你吗?”

“……不用。”

我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深呼吸。镜中的女孩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因为宴会厅的热,还是因为刚才那个过于接近的瞬间。

冷静,林晓晓。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戏,你是被迫参演的临时演员。不要入戏,不要当真。

等我整理好情绪回到宴会厅,发现沈清歌被三四个人围着,周薇也在其中,笑得花枝乱颤。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凑热闹,转而走向自助餐区——至少食物不会骗人。

但显然,我低估了这场“必修课”的难度。

“林小姐?”一个端着餐盘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听说你之前一直生活在普通家庭?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吧,会不会不习惯?”

我礼貌微笑:“还好。”

“也是,毕竟在那里。”她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有些东西不是靠就能立刻学会的。比如餐桌礼仪,比如品酒,比如社交圈子的规则……”

她滔滔不绝地“教导”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捏着叉子的手逐渐用力。

“比如这红酒,”她端起一杯,“要这样轻轻摇晃,看挂杯情况。普通家庭喝红酒大概都是直接杯吧?”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我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别惹事”。然后睁开眼,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一杯红酒突然从我肩侧伸过来,准确无误地“不小心”撞上了那位女士的酒杯。

暗红色的液体溅出来,洒在她的浅色礼服上,也洒在……沈清歌的墨绿色长裙上。

“哎呀,不好意思。”沈清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滑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位女士脸色铁青,但对着沈清歌又不敢发作:“没、没关系……”

“不过李阿姨说得对,”沈清歌继续说,手还稳稳地举着那半杯酒,“我确实该好好教教晓晓。比如,如果有人说话不知分寸,不用客气,可以直接一点。”

她说着,忽然转向我,把那半杯酒塞进我手里,然后抓住我的手腕,引导着酒杯——将剩下的红酒全部倒在了她自己已经染上酒渍的裙摆上。

“看,就像这样。”她抬眼看向我,眼里有某种近乎顽皮的光,“现在我们是共犯了,林晓晓。”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摊在墨绿色丝绒上蔓延开的深红,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拿起旁边餐台上另一杯红酒,毫不犹豫地倒在了自己浅金色的裙子上。

“这样更公平。”我说。

沈清歌愣住了。随即,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好。”她说,然后拉住我的手,“走吧,共犯。这课不上了。”

我们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走出宴会厅,把虚伪的笑声、闪烁的灯光、还有周薇难以置信的表情全部抛在身后。

司机看到我们裙子上的酒渍时眼睛都瞪大了,沈清歌摆摆手:“先不回别墅。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南的一条小吃街。晚上十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沈清歌让司机在街口等,拉着我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常来这种地方?”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熟练地避开一个跑闹的小孩。

“偶尔。”她在一家烧烤摊前停下,“老板,老样子,加倍辣。”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看到沈清歌时咧嘴笑了:“沈小姐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我妹妹。”沈清歌面不改色地说。

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周围是喧哗的人声、烧烤的烟雾、和真实的烟火气。沈清歌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有点油腻的地面上。这个动作随意得让我恍惚——这还是那个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沈家千金吗?

烧烤上来后,她递给我一串烤茄子,自己拿起一串羊肉。然后,在我要开吃时,她忽然说:“等等。”

我看着她从精致的手包里——那个包估计能买下这个烧烤摊——拿出一把……叉子?

“给你。”她递过来。

我盯着那把在烧烤摊灯光下闪着银光的叉子,又看看她一本正经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沈清歌,你吃烧烤用叉子?”

“不然呢?”她皱眉,“用手?”

“用签子啊!像这样!”我示范着咬下一块肉。

她犹豫了一下,学我的样子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微微睁大:“……确实更方便。”

我们就这样,一个穿着沾满红酒的高定礼服,一个满手油光地用叉子吃烧烤。周围的食客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知道我们是刚刚从百万慈善晚宴上逃出来的“沈家千金”。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周薇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我咬着烤馒头片,“那是你的过去,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她坚持,“因为那些‘过去’可能会影响我们的‘现在’。”

我放下签子,认真看她:“沈清歌,你为什么要对我解释?按照正常的剧本,你应该和那位周小姐联手让我难堪,或者至少冷眼旁观。可你刚才……你在维护我。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你是我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她重复,声音在夜市嘈杂的背景音中却异常清晰,“你是我找回来的。所以你是我的责任,我的……所有物。我不允许别人欺负我的东西。”

这个答案应该让我生气,但奇怪的是,我没有。也许是因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有点幼稚;也许是因为她裙子上那摊和我同款的红酒渍;也许只是因为今晚的烧烤太辣,辣得我头晕。

“那如果我想被欺负呢?”我故意问。

她眯起眼睛:“那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我们又点了几串,边吃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哪家茶好喝,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大学时的糗事。她告诉我她其实讨厌芭蕾,但小时候不得不学;我告诉她我大学时打工送外卖,结果把餐送错楼。

当她听到我因为送错餐被顾客骂哭时,突然大笑起来。不是那种捂嘴轻笑,而是仰头放肆的大笑,笑得眼角都渗出泪花。

我怔怔地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我看到沈清歌真正放松的、毫无防备的样子。灯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过于隆重,反而衬得她笑容里的真实格外动人。

“你笑点好低。”我嘟囔。

“是你太好笑。”她擦擦眼角,还在笑。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某个危险的事实——我正在了解沈清歌,真实的沈清歌。而了解,往往是沦陷的开始。

吃完烧烤,我们沿着小吃街慢慢走回街口。她的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面上。我看着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然问:“如果今晚我真的出丑了,你会怎么办?”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身后是阑珊的灯火。

“因为我相信你,林晓晓。”她说,“就像你相信我今晚会带你离开那里一样。”

我心跳又乱了节奏。

上车后,我们各自坐在后座两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裙子上的酒渍已经了,留下一块块难看的深色痕迹。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

快到别墅时,沈清歌忽然说:“下周还有一场宴会。”

我哀嚎:“还来?”

“嗯。”她唇角微扬,“不过你可以选择继续用红酒泼我裙子——或者,我们提前练习一下怎么应付那些人。”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轻声说:“那就……练习吧。”

车子驶入沈家大门时,我看到二楼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沈清歌也注意到了,我们相视一笑——像是共享了什么秘密。

那晚回到房间,我脱下那身昂贵的、染着红酒的礼服,小心地挂起来。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闺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豪门夜宴是不是金光闪闪?”

我回复:“闪闪的不一定是金子,也可能是红酒。”

“???”

我没解释,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晚的画面——她抓住我的手倒红酒时的眼神,她在烧烤摊大笑时的样子,她说“你是我的”时的认真表情。

“完了。”我对着空气小声说,“林晓晓,你好像真的开始入戏了。”

更可怕的是,我竟然有点不想出戏了。

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水声,沈清歌应该也在洗澡。我忽然想起,我们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

墙很薄,薄到能听见她偶尔哼歌的声音——走调的,随意的,和“沈家千金”毫不相称的旋律。

我闭上眼睛,让那走调的歌声伴我入睡。梦里没有豪门恩怨,没有真假千金,只有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某人放肆大笑时眼里的光。

统计:

· 礼服损坏:2件(总价约80万)

· 红酒消耗:3杯(其中1.5杯用于行为艺术)

· 烧烤消费:86元(沈清歌坚持用现金支付)

· 社交规则学会:0条

· 真实笑容捕获:1个(无价)

明天还有新的课程,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但今晚,就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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