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天际线就开始堆积铅灰色的云层。沈母在晚餐时看了眼窗外:“今晚有雷雨,让管家检查一下发电机。”

沈父点头:“清歌最怕打雷,记得她小时候一打雷就往我们房间跑。”

正在喝汤的沈清歌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小时候。现在早不怕了。”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八点,第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时,我正在房间里刷招聘网站——是的,尽管住在豪宅里,我仍执着地寻找月薪五千的工作。这大概是我最后的倔强:只要还在投简历,我就还没完全变成“沈家千金”。

雷声紧随而至,轰隆一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我手一抖,碰倒了水杯。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缩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怕打雷这个毛病从小就有,医生说可能是听觉敏感,我自己觉得纯粹是怂。

又一串惊雷滚过天际,整栋别墅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我僵在床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窗外风雨交加,树枝疯狂抽打玻璃,闪电不时照亮房间,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冷静,林晓晓。我对自己说。你二十三岁了,不是三岁。打雷不会劈死你,黑暗也不会吃了你。

但身体不听使唤。又一个炸雷响起时,我尖叫着跳下床,冲向门口——纯粹是求生本能。

走廊里同样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我赤脚踩在地毯上,正犹豫该往哪走,走廊另一端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闪电划过。

我看见沈清歌站在她的房间门口,穿着丝绸睡袍,长发披散。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在闪电的白光中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开口:

“我出来倒水。”

“我去洗手间。”

沉默。尴尬的沉默。

雷声再次滚过,我们同时瑟缩了一下。

“……你也怕打雷?”我试探地问。

“不怕。”她立刻否认,声音却有点飘,“只是……不喜欢突然停电。”

“哦。”我点头,“我也是。”

我们站在走廊两端,像两个僵持的士兵。闪电时不时照亮彼此的脸,我看见她抓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

终于,在又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时,我们同时向对方冲去——然后在走廊中央撞了个满怀。

“啊!”

“唔!”

我捂着鼻子,她揉着下巴。闪电再次亮起时,我看见她眼里有泪花——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吓的。

“……去客厅吧。”她先开口,“那里有备用电源的应急灯。”

我们像两个逃难的难民,摸黑走下楼梯。客厅果然亮着一盏电池供电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沙发区域。

窗外风雨如晦,雷声时远时近。我们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礼貌又疏远。

“这雨……”我试图找话题,“挺大的。”

“嗯。”她抱着靠枕,“气象预报说会持续到凌晨。”

又一阵沉默。只有雨声、雷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其实,”我们忽然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她示意。

“其实我怕打雷。”我坦白,破罐子破摔,“从小就怕。刚才在房间里快吓死了。”

她怔了怔,然后轻笑:“真巧,我也是。”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怕?”

“你刚才不也说是去洗手间?”

我们对视,然后都笑了。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所以,”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我们现在是两个怕打雷的成年女性,在停电的别墅里瑟瑟发抖?”

“总结到位。”她点头,也往我这边挪了挪。

距离缩短到半人宽。

闪电划过,雷声将至。我下意识捂住耳朵,闭紧眼睛。预想中的巨响却没来——只传来一阵闷响,像天边压抑的咳嗽。

我睁开眼,发现沈清歌正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

“……你在数数?”她问。

“什么?”

“闪电和雷声之间的秒数。”她说,“你刚才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我脸一热。这是小时候爸爸教我的方法:数闪电和雷声的间隔,知道雷有多远,就不那么怕了。很幼稚,但我一直改不掉。

“我……”我试图解释。

“我也会数。”她说,声音很轻,“三秒大约一公里。数到十秒以上,就安全了。”

我愣住。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养父母第一次发现我怕打雷时,我很羞愧。觉得这不应该是‘沈清歌’会有的弱点。所以后来每次打雷,我都会躲起来偷偷数数,假装自己不怕。”

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不需要完美的。”我脱口而出。

她转头看我:“什么?”

“在家人面前。”我说,“你可以害怕,可以不完美,可以……做真人。”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肉麻,太越界。

但沈清歌没生气。她只是静静看着我,然后说:“你来了之后,我好像真的开始尝试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是尴尬,而是某种微妙的舒适。我们并肩坐着,听雨打窗棂,看闪电在天际舞蹈。

“这样坐着有点傻。”我忽然说,“要不要看点什么?我平板还有电。”

“看什么?”

我打开平板,翻出最近在追的动漫——《转生成恶役千金后我决定躺平》。很应景的标题。

“你看这个?”沈清歌凑过来,发丝扫过我的手臂。

“怎么,大小姐不看动漫?”

“看。”她居然点头,“但我更喜欢热血番。”

“比如?”

“《咒术回战》。”

我瞪大眼睛:“你?看咒术回战?”

“五条悟很帅。”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又一次刷新了对这位“假千金”的认知。

我们挤在沙发上,共用一副耳机——她的左耳,我的右耳。平板放在中间,开始播放最新一集。

剧情正好演到恶役千金发现自己身处游戏世界,决定摆烂不参与主线。我边看边吐槽:“这才对嘛,嘛要跟主角团硬刚,躺平多舒服。”

沈清歌却摇头:“但她迟早会被卷入。命运不会因为你想躲就放过你。”

“那如果是你?”我问,“转生成恶役千金,你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我会先搞清楚游戏规则,然后找出漏洞,最后……改变结局。”

“很符合你风格。”我笑,“永远在掌控局面。”

“不好吗?”

“好,但累。”我说,“像这部剧的女主,直接躺平,爱咋咋地,多轻松。”

我们为这个争论了十分钟。她说我消极,我说她控制狂。争到后来完全偏离剧情,变成互相吐槽。

“你就是因为总想掌控一切,才会连打雷都要偷偷数秒!”我指出。

“你就是因为总想逃避,才会二十三岁还怕打雷!”她反击。

我们瞪着彼此,然后同时笑出声。

“停战停战。”我举手,“再吵下去雷都要被我们吓跑了。”

窗外很配合地响起一声闷雷。

沈清歌看了眼平板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要不要玩点什么?”

“玩什么?这黑灯瞎火的。”

“真心话大冒险。”她提议,“用零食当筹码。”

于是我们摸黑去厨房,抱回一堆零食:薯片、巧克力、坚果,甚至还有两罐啤酒——不知道谁放冰箱里的。

规则很简单:轮流问问题,不想答就吃一片薯片(原味,最难吃的那种)。大冒险选项是去黑漆漆的餐厅走一圈——目前没人选。

“我先问。”沈清歌撕开巧克力包装,“你谈过恋爱吗?”

“一上来就这么猛?”我挑眉,但还是老实回答,“谈过,大学时,三个月就分了。该我了——你谈过吗?”

她沉默了三秒,拿起一片原味薯片放进嘴里。

我瞪眼:“这不公平!我答了你却吃薯片?”

“规则没说不能。”她慢条斯理地嚼完,“继续。”

几轮下来,我知道了她讨厌香菜但为了礼仪从不挑食,她知道了我会弹一点吉他但只在洗澡时唱;她知道了我梦想是开家书店,我知道了她其实想当编舞师而不是舞者。

问题逐渐深入。

“你恨我吗?”我问,“在我出现之前,你是沈家唯一的女儿。”

闪电划过,我看见她睫毛颤动。

“不恨。”她说,“但害怕过。害怕你来了,我就没有位置了。”

她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该我了。你恨沈家吗?把你弄丢二十二年,现在突然找回来,打乱你的人生。”

我想了想,也拿起啤酒:“不恨。但很烦。烦这一切都像场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我们碰了碰罐子,各自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微醺的暖意。

“你知道吗,”沈清歌忽然说,“在你来之前,我每天的生活都是设定好的:六点起床,晨练,早餐,学习,练舞,社交课程,晚餐,阅读,十点睡觉。每周每月每年,像钟表一样精准。”

她转着啤酒罐:“我必须完美,因为我是‘养女’。养女不能有差错,不能有抱怨,不能有……真实的情绪。”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看向我,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现在我可以坐在这里,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怕打雷,喝啤酒,和一个本该是‘对手’的人聊真心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林晓晓,因为你不够完美,所以我好像也被允许不完美了。”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雷声渐远,雨势转小。平板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昏黄的应急灯在地上投出暖融融的光圈。

“我也有个问题。”我说,“为什么第一天见面时,你非要绑我回来?正常来说,假千金不是应该巴不得真千金消失吗?”

沈清歌笑了,笑容里有某种苦涩:“因为我太了解这个圈子了。如果你在外面,那些人会用各种方式伤害你、利用你、把你变成攻击沈家的工具。至少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

“即使是以‘绑架’的方式?”

“即使是以绑架的方式。”她承认,“我知道这很霸道,很自私。但林晓晓,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直到你出现——你是我的妹妹,我的责任,我……”

她停住了,没说完后半句。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从那个密室开始,我就知道。

“歌歌。”我忽然叫出这个名字——我听见沈母这么叫过她。

沈清歌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你叫我什么?”

“歌歌。”我重复,“你妈妈……沈夫人这么叫你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然后她低声说:“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从十岁以后,我就要求大家叫我‘清歌’。”

“为什么?”

“因为‘歌歌’太孩子气,太柔软。”她说,“而沈清歌必须是成熟的、坚强的、完美的。”

我看着她,这个在昏黄灯光下卸下所有伪装的女孩。忽然明白了那个密室里,她为什么收藏破碎——因为只有破碎的东西,才被允许不完美。

“歌歌。”我又叫了一次。

她没纠正我。

窗外的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终于远去。平板的电量警告闪烁起来。

“最后一轮。”沈清歌说,“最真心的问题。你……想离开吗?等暴风雨停了,天亮之后,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不是试探,是真的。”

这个问题太沉重,重到我需要喝一大口啤酒才能回答。

我想离开吗?想回到出租屋,回到泡面和招聘网站,回到简凡的人生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此刻盛满了不确定和脆弱等待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今晚,我想留在这里。”

她笑了,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真实到近乎透明的笑容。

“那就好。”她说。

平板终于耗尽电量,屏幕暗下去。应急灯也忽明忽暗了几下——备用电源快用完了。

在最后的光亮消失前,沈清歌轻声说:“谢谢你,晓晓。”

“谢什么?”

“谢谢你怕打雷。”她说,“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黑暗彻底降临。

但我不再害怕了。

我们在沙发上睡着了,背靠背,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很小心的,只勾住小指。

我没有抽开。

清晨,我在阳光中醒来。雨过天晴,天空湛蓝如洗。电力恢复了,客厅里一切如常。

沈清歌还在睡,头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睡颜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我轻轻抽出手,起身给她盖了条毯子。走到窗前,看见花园里被风雨打落一地的花瓣。

手机震动,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昨天暴雨你那边没事吧?听说好几个小区停电了。”

我回复:“没事,有人陪。”

“谁???”

我想了想,打字:“我的‘对手’,兼‘室友’,兼……打雷避难同伴。”

“???说人话!”

我笑了,没再回复。

转身看沙发上熟睡的沈清歌,阳光在她脸上跳跃。我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想起她颤抖着承认害怕,想起她叫我“晓晓”时的语气。

也许真假千金不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在这个荒唐的剧本里,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在打雷夜分享一副耳机。

比如,在真心话里看见彼此的真实。

比如,允许对方叫那个被遗弃的小名。

沈清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毯子滑落。

“……我睡着了?”

“嗯。”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睡得像猪。”

她瞪我,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彼此彼此。你打呼。”

“不可能!”我抗议,“我从不打呼!”

“录下来了。”她晃了晃手机,“要听吗?”

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斗嘴,直到沈母出现在楼梯口:“你们两个……昨晚在客厅睡的?”

我们立刻分开,站得笔直。

“停电了,下来找应急灯。”沈清歌恢复了一贯的优雅。

“怕打雷,不敢一个人。”我老实交代。

沈母看看我们,又看看沙发上并排的枕头和毯子,忽然笑了:“姐妹感情真好。早餐准备好了,快来吃吧。”

她转身去餐厅时,我听见她小声对沈父说:“孩子们昨晚一起睡的客厅,感情真不错。”

我和沈清歌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餐桌上,沈父说:“今晚周家晚宴,你们两个都要去。”

我哀嚎:“又去?”

沈清歌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低声说:“这次我教你跳舞。保证不会有人敢笑话你。”

“你还会跳舞?”

“芭蕾舞十年。”她微笑,“教你这个菜鸟绰绰有余。”

沈父沈母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早餐后,沈清歌去舞蹈室。我跟到门口,看她换上舞鞋,在晨光中舒展身体。

“歌歌。”我叫她。

她转身,这次没有纠正。

“昨晚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也不完美。”

她怔了怔,然后笑容绽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彼此彼此,晓晓。”

我们相视而笑。窗外阳光正好,昨夜的雷雨仿佛一场遥远的梦。

但有些东西改变了。比如我知道了她的小名,比如她允许我叫那个名字,比如我们共享了彼此的恐惧与真实。

而这,可能比任何真假千金的争斗,都来得珍贵。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