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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打雷夜之后的第三天,我决定必须采取行动。

不是因为讨厌沈清歌——事实上,她那天晚上脆弱又坦诚的样子,让我失眠了半宿。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边缘: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开始期待早餐时她推过来的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开始在她练舞时假装路过却偷看十分钟。

这不行。林晓晓,你必须清醒。

据我阅读过的347本真假千金小说(保守估计),感情用事的真千金最后都死得很惨。轻则众叛亲离,重则家破人亡。而避免悲剧的唯一方法,就是按照剧本走:和假千金斗争,让她讨厌你,让全家看清“真千金粗鄙不堪”,然后你就能被合理合法地赶出家门,回归平凡生活。

完美计划。

于是周六早晨,我趴在床上,郑重其事地打开一个新笔记本,封面写上:《让沈清歌讨厌我的108种方法(实战版)》。

第一阶段:物理扰

上午十点,沈清歌准时进入舞蹈室。这是她的神圣时间,雷打不动两小时。我端着杯咖啡(洒了半杯在手上来增加狼狈感),“不小心”撞开了舞蹈室的门。

“对不起对不起!”我闯进去,让咖啡渍在地板上画出抽象图案,“我找东西……”

沈清歌正在做拉伸,一条腿笔直地架在把杆上,身体折叠出惊人的弧度。她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我。

“找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我的……耳钉!”我急中生智,“掉了一只,可能滚进来了。”

“耳钉?”她放下腿,赤脚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咖啡渍,“在这个颜色的地板上找耳钉,难度不小。”

我正等着她发火——舞蹈地板多贵啊,咖啡多难清理啊——她却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个按钮。

“张姨,”她对内线说,“舞蹈室需要清洁,另外麻烦送一套清洁工具过来,我和晓晓要打扫。”

我愣住:“我们……打扫?”

“嗯。”她已经开始卷袖子,“既然是我们弄脏的,就该我们清理。很公平。”

半小时后,我跪在地板上擦咖啡渍,她在旁边用专业清洁剂处理木地板纹理。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你常打扫?”我忍不住问。

“舞蹈室必须保持洁净,灰尘会影响旋转。”她说,“小时候弄脏地板,老师罚我擦了一星期,从此就记住了。”

她侧头看我,忽然笑了:“你擦得还挺认真。”

我看着被她擦得光可鉴人的地板,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块依旧灰蒙蒙的区域,忽然有点惭愧。

计划失败,但我不气馁。

第二阶段:精神污染

下午三点是沈清歌的练琴时间。沈家有一台斯坦威三角钢琴,放在阳光房。我提前踩点,把蓝牙音箱藏在绿植后面,曲目设置成《最炫民族风》《小苹果》《酒醉的蝴蝶》三连循环。

当沈清歌弹奏德彪西的《月光》时,我按下播放键。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钢琴声戛然而止。

沈清歌的手指悬在琴键上,侧耳倾听。我以为她会皱眉、会关窗、会起身寻找噪音源。但她没有。

她开始跟着节奏点头。

然后,她的手指重新落到琴键上——但不是继续德彪西,而是尝试跟上《最炫民族风》的旋律。

广场舞神曲通过斯坦威钢琴流淌出来,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我呆立在门外,看着她从生涩地摸索和弦,到逐渐流畅,最后竟然把《小苹果》改编成了爵士风。

一曲终了,她转身看向我藏身的方向:“晓晓,出来吧。”

我僵硬地走出来。

“音源在那里,对吧?”她指向绿植,“音质不错,但低音有点浑浊。下次可以试试Bose的便携款。”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她歪头,“音乐没有高低贵贱。而且,把流行曲目改编成钢琴版,是个有趣的挑战。”

她重新坐正,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出一段融合了《酒醉的蝴蝶》和肖邦夜曲的旋律。

“你要不要试试?”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琴凳。

鬼使神差地,我坐下了。

那个下午,我学会了用钢琴弹《爱情买卖》的前两句。沈清歌录了下来,设成了她的手机铃声。

“这样每次你打电话来,我都能听到。”她说。

计划再次失败,且反向推进了关系。

第三阶段:品味羞辱

周一早晨,我潜入沈清歌的浴室。她的护肤品摆满了三层架子,全是法文德文文的陌生牌子,价格标签上至少有三个零。我从超市买来的大宝SOD蜜在它们旁边,像个闯进皇宫的乞丐。

我进行了替换:

· La Mer面霜 → 大宝SOD蜜

· SK-II水 → 矿泉水(装在原瓶里)

· 某贵妇眼霜 → 凡士林晶冻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等。等她的尖叫,等她的质问,等她冲过来骂我“土包子”。

一小时后,她敲门。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清歌穿着一身居家服,素颜,脸上……确实涂着大宝。那股熟悉的、朴实的香味飘过来。

“这个,”她举起大宝瓶子,“是你放的吗?”

“是。”我挺直腰板,“怎么了?看不起平价国货?”

她摇头,走进房间,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我做了个简单的对比测试。”

纸上是一份详细的《护肤品质地、吸收度、短期保湿效果对比报告》。

“你看,”她指着表格,“在保湿方面,大宝的即时效果其实不错,虽然持久度不如La Mer。但质地更适合夏天,不会油腻。”

我瞪大眼睛看她:“你……测试了?”

“嗯,左右脸各用一种,观察了两小时。”她摸摸自己的脸,“而且香味很怀旧,像小时候外婆用的雪花膏。”

她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笑了:“不过晓晓,如果你是想让我生气,方向错了。我对物质没那么执着。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浴室方向,“只是‘沈清歌’这个角色需要的道具。”

“那什么是你在乎的?”我问,声音有点。

她想了想:“我在乎舞蹈时地板的洁净程度,在乎钢琴音准,在乎……”她停顿了一下,“在乎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终极计划:正面冲突

周四晚上,我决定放大招。晚餐时,沈父沈母都在,我故意表现得粗鲁:大声喝汤,把筷子在饭上,边吃边刷手机。

沈母温柔地说:“晓晓,吃饭时看手机对消化不好。”

沈父也说:“筷子不要这样,不礼貌。”

我等着沈清歌加入批评——这是经典桥段,假千金应该趁机表现自己的教养,衬托真千金的粗鄙。

但她没有。

她放下碗,认真地说:“晓晓可能只是有急事要处理。而且这些规矩,本来也不是她从小学习的。”

她转向父母:“给她一点时间适应,好吗?”

沈父沈母对视一眼,点头:“也是,不急。”

我盯着沈清歌,她对我眨了眨眼。

晚餐后我躲进花园,坐在秋千上生闷气。不是气她,是气我自己——气我的计划全盘失败,气我居然因为她刚才的维护而心跳加速。

脚步声传来。沈清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在我旁边的秋千坐下。

“芒果,你爱吃的。”她把盘子递过来。

我没接。

“你到底想怎样?”我终于爆发了,声音在夜风里发颤,“沈清歌,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行吗?按照剧本,你应该讨厌我、排挤我、想方设法把我赶走。可你呢?我弄脏你的舞蹈室,你教我打扫;我扰你练琴,你和我合奏;我换掉你的护肤品,你写测评报告!”

我站起来,面对她:“你甚至在我父母——在你父母面前维护我!为什么?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秋千轻轻晃动,沈清歌在月光下仰头看我。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悲伤。

“我想了解真实的你。”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小说里的真假千金,不是豪门恩怨里的棋子,就是林晓晓——会吃泡面追剧,会为房租发愁,会怕打雷,会想各种笨拙办法来推开我的,那个真实的你。”

夜风吹过,树影摇曳。

我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你以为我在演吗?”她站起来,走近一步,“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在演什么‘善良假千金’的戏码?”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但底气不足。

沈清歌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苦涩:“林晓晓,如果我想要演,我会演得比你读过的所有小说都精彩。我会温柔体贴,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那才是标准的剧本,不是吗?”

她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这个动作她做过几次,但这次格外轻柔。

“但我不想演。”她说,“因为演戏太累了。我演了二十三年的‘完美沈清歌’,我累了。”

她的手指滑下来,握住我的手:“而你,是我唯一不用演就能面对的人。因为你是家里唯一不知道‘过去的沈清歌’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看见真实的我,而不是那个精心扮演的角色。”

我的喉咙发紧:“所以那些……密室里的收藏,打雷夜的害怕,都不是演的?”

“是我从不敢给别人看的部分。”她承认,“除了你。”

我看着她,月光在她眼中碎成一片银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反击计划”全部失效——因为她本不在那个剧本里。她写了自己的剧本,而我还在按照老套路挣扎。

“那我这些天的行为,”我小声说,“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可笑?”

“不可笑。”她摇头,“很可爱。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炸着毛想吓跑我,但爪子都没伸出来。”

我脸红了。

“而且,”她补充,“我从你的‘反击’里,确实更了解你了。比如,你选择用广场舞音乐而不是重金属,说明你本质并不想真正伤害我。你把护肤品换成大宝而不是扔掉,说明你珍惜东西。你在父母面前‘失礼’,但选择的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每说一句,我的头就低一寸。

“别分析了……”我嘟囔。

“为什么不?”她笑,“这是我这几天最大的乐趣——观察真实的林晓晓,看她怎么笨拙地试图推开我,却又在推开时留有余地。”

我彻底败了。不是败给她的计谋,而是败给她的坦诚。

“那现在怎么办?”我抬头看她,“我的计划全失败了。”

“那就放弃计划。”她说,“做你自己就好。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想喜欢我就喜欢我,想讨厌我就讨厌我——但请讨厌真实的我,而不是你想象中的‘假千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园里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我可能……不讨厌你。”我终于承认,“但也不代表我喜欢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不知道。”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

她把果盘重新递给我:“吃吗?芒果要氧化了。”

我接过叉子,叉起一块芒果。很甜。

我们并排坐在秋千上,慢慢摇晃,分食一盘水果。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远处别墅的灯光温暖。

“对了,”沈清歌忽然说,“你笔记本上写的‘108种方法’,才实施了不到十种。剩下的98种,要试试吗?”

我差点被芒果呛到:“你偷看我笔记本?!”

“没偷看。”她无辜地说,“你昨晚写计划时趴在客厅茶几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开着。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

我捂脸。社会性死亡。

“不过,”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有几个方法挺有创意。比如‘在她晨跑路线上撒图钉’——这太危险了,不建议实施。还有‘把她舞鞋换成小一码的’——这会影响她骨骼健康,也不好。”

我抬起头:“那你觉得哪个方法可行?”

她认真想了想:“‘在她咖啡里加盐’这个可以试试,但最好别加太多,对肾不好。还有‘把她常看的书里关键页撕掉’——如果你真想这么做,我可以提供几本我不太喜欢的书。”

我盯着她,然后笑出声:“沈清歌,你真的有病。”

“嗯,”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而你是我的药。这话我说过,记得吗?”

我记得。在密室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时我觉得她变态,现在却觉得……有点动人。

“那药现在告诉你,”我说,“病人该回去休息了。明天你不是要参加舞蹈比赛预选吗?”

她惊讶:“你知道?”

“你历上标着呢。”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回到别墅,我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房间门口。

“这是什么?”她问。

“新的反击计划。”我说,“但这次是助功,不是扰。”

盒子里是一双新的舞蹈袜,和我手写的卡片:“别紧张,反正你跳得再差也比我好。——你的药”

沈清歌拿起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眼睛有点红,但笑得特别亮。

“谢谢。”她说,“这是最好的反击。”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让沈清歌讨厌我的108种方法(实战版)》最终记录:

· 实施方法:9种

· 达成效果:反向推进关系

· 意外收获:了解了真实的她,和被允许做真实的自己

· 结论:传统剧本已失效,需要编写新剧本

新剧本暂定名:《两个女孩在真假千金剧本里集体跑偏的那些事》

我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正好,我想起她说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也许,暂时不逃跑也没关系。

也许,在这个跑偏的剧本里,我们会找到比斗争更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真实,比如接纳,比如……一盘分食的芒果,和一盒带着调侃祝福的舞蹈袜。

我闭上眼睛,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的比赛,我要不要去现场看看?

答案是:要。

因为药得看着病人,确保她不紧张,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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