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令牌在掌心沁着凉意，边缘的金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苏晚棠回到自己院中，将令牌放在妆台上，与那支白玉簪并排。一冷一温，一刚一柔，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父亲给的符，母亲留的遗物，都是倚仗，也都是枷锁。
秋棠端着早膳进来时，目光在令牌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大小姐，先用些粥吧。”
粥是鸡丝粳米粥，熬得绵软，配着两碟清爽小菜。自寿宴风波后，厨房再不敢怠慢西院，送来的餐细了许多。
苏晚棠舀起一勺粥，入口温热，却尝不出滋味。脑中反复回响着父亲那句“活着，才有将来”，还有秦夜在传讯符里那句未完的警告：
“血凰卫在帝都的暗桩，昨夜有异动。他们在找一样东西……可能与秦氏地宫有关。”
地宫暴露了？还是……他们在找别的东西？
她放下粥勺，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开始泛黄，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在晨风里瑟瑟作响。
“秋棠。”她转身，“今我要闭关修炼，若无要事，莫让任何人打扰。”
“是。”秋棠垂首，“可需奴婢守在门外？”
“不必。你去探听两件事——”苏晚棠压低声音，“一，老夫人院里的动静，尤其是二小姐醒后说了什么。二，府中可有生面孔进出，尤其是……与三皇子府有关的人。”
秋棠脸色一肃：“奴婢明白。”
她退下后，苏晚棠关上房门，布下简易的隔音禁制，随后取出那块影卫令。
令牌触手冰凉，玄铁铸就的“影”字棱角分明。她试着注入一缕灵力，令牌表面骤然亮起幽蓝微光，三道极淡的影子从令牌中飘出，落在地上，化作三名黑衣人。
皆蒙面，只露一双眼睛，身形精悍，气息内敛如磐石。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影七。”
“影九。”
“影十三。”
“见过主人。”
声音平淡无波，像冰冷的铁器相击。
苏晚棠打量着他们。三人修为皆在炼气七层以上，为首影七更是已达炼气九层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筑基。这样的力量，父亲竟舍得给她？
“起来吧。”她道，“父亲将你们给我，有何吩咐？”
影七抬头，那双眼睛深灰，毫无情绪：“将军令，自今起，我等三人唯大小姐之命是从。只一条——不可危及苏家本。”
唯命是从，却有底线。倒也符合父亲的作风。
“你们擅长什么？”苏晚棠问。
“影七擅暗潜行，影九擅情报刺探，影十三擅阵法机关。”影七答道，“另，我等皆通合击之术，三人联手，可敌筑基初期。”
可敌筑基初期。在帝都这潭深水里，算是相当不俗的战力了。
苏晚棠沉吟片刻：“眼下有件事需你们去办。查三皇子府近半月来的动静，尤其是与‘顾氏画坊’‘血凰卫’相关的线索。另外，盯紧王氏院里的刘嬷嬷家人——若他们还活着，找到他们。”
“是。”三人齐声应道，身形一晃，便如雾气般消散在房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棠握紧令牌，心中稍定。有了这三名影卫，许多事便不必再完全依赖秦夜，也不必亲自涉险。
但还不够。
她需要实力，真正的、足以自保并反击的实力。
盘膝坐在榻上，她取出秦夜给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涅槃诀》第六层心法已完全显现，配合炼气六层的修为，灵力运转路线更加复杂精妙，对血脉之力的要求也更高。
她尝试运转一个周天。
灵力在拓宽后的经脉中奔涌，顺畅无阻。但行至某处关窍时，却骤然滞涩——像河道遇见了巨石，水流受阻，无法贯通。
是瓶颈。
炼气六层到七层，是质的飞跃。需将气态灵力压缩液化，凝成“灵液”储于丹田，方算真正踏入修行门槛。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灵力暴走，经脉尽毁。
她试了几次，皆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丹田内那枚赤金丹丸旋转得越来越快，表面火焰纹路明灭不定，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无形壁障。
缺了什么？
苏晚棠睁开眼，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她想起地宫壁画，想起凤凰赐血的场景，想起母亲信中那句“以身为炉，以灵为薪”。
或许……她需要更极端的淬炼。
正思忖间，口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她扯出玉佩，只见玉佩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正流转着金红交织的光芒，温度越来越高，竟烫得她掌心刺痛。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精纯的凤凰气息从玉佩深处透出，与她血脉共鸣。
母亲留下的封印……松动了？
不，不是松动。是感应到她触碰到了炼气七层的门槛，封印主动释放出一丝力量，引导她突破。
她福至心灵，立刻将玉佩贴在丹田处，再次运转《涅槃诀》。
这一次，玉佩中那股精纯的凤凰气息缓缓渗入体内，与她的血脉之力融合。丹田内那枚赤金丹丸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旋转速度暴涨十倍！磅礴的灵力被疯狂压缩、凝练，渐渐从气态转为雾状，又从雾状凝成一滴滴赤金色的液滴——
灵液！
第一滴灵液落入丹田的刹那，苏晚棠浑身剧震。
仿佛有岩浆灌入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重组、新生。皮肤表面浮现出完整的赤金色凤凰纹路，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又渐渐隐入皮肤之下。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退。
丹田内，那枚赤金丹丸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洼赤金色的灵液，静静悬浮，缓缓旋转。灵液虽少，却每一滴都蕴含着比从前磅礴数倍的力量。
炼气七层，成了！
苏晚棠长吐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灼热的金色火星，在房中明灭一瞬才消散。她内视己身，经脉拓宽了足足三倍，骨骼莹润如玉，血肉凝实，皮肤下隐隐有赤金流光浮动。
更重要的是，她对凤凰血脉的感应，清晰了无数倍。如今心念微动，便能调动血脉之力，指尖可凝出实质的金色火焰，虽只豆大，温度却高得骇人。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但眼底深处那点金芒已凝实如星，流转时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周身气质也变了，从前是隐忍的冷，如今是内敛的锐，像未出鞘的剑，却已能让人感到寒意。
炼气七层，母亲设下的封印……可以打开了。
她攥紧玉佩，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母亲以生命封存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正欲尝试，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影九的声音，隔着门板，低如耳语：“主人，有急报。”
苏晚棠压下心中激荡，撤去隔音禁制：“进。”
影九闪身入内，单膝跪地：“三皇子府半个时辰前派出两队暗卫，一队往城西方向，似是追踪什么人。另一队……往赤焰山去了。”
赤焰山！
苏晚棠瞳孔骤缩。秦夜说过，凤凰翎藏在赤焰山秘境中。三皇子的人此时去赤焰山，莫非……秘境入口暴露了？
“可探知他们去赤焰山的目的？”她急问。
“尚未。但影七已暗中跟上，若有发现会即刻传讯。”影九顿了顿，“另有一事——王氏院里的刘嬷嬷家人，找到了。在城西贫民窟，一家五口……皆已身亡。看尸身痕迹，死了至少三。”
三。那正是刘嬷嬷“失足落井”之前。
灭门。净利落，不留活口。
苏晚棠闭了闭眼。果然，王氏背后的人，下手狠绝至极。
“还有。”影九的声音更低，“属下在刘嬷嬷家废墟中，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呈上一块焦黑的布片，边缘已被烧毁，但还能看出原本是上好的锦缎。布片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残缺的图案——半只血色凤凰的翅膀。
血凰卫的信物！
苏晚棠接过布片，指尖冰凉。王氏果然与血凰卫有勾结。不，或许整个王家……都是血凰卫埋在京中的棋子。
“此事不可声张。”她将布片收起，“继续盯着三皇子府的动向，尤其是赤焰山那边。另外……查查王家这些年的生意往来，特别是与北境的联系。”
“是。”影九领命，身形一晃消失。
房中恢复寂静。
苏晚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秋阳正好，将军府里一切如常，下人们洒扫庭院，丫鬟们捧着东西穿梭，仿佛那些暗处的血腥与阴谋从未存在。
但她知道，风暴将至。
三皇子觊觎秦氏血脉，血凰卫蛰伏待机，王氏心怀怨恨，苏家内忧外患……而她，刚刚突破炼气七层，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却远不足以破局。
她需要尽快打开母亲留下的封印，拿到里面的东西。还需要去赤焰山一趟——若秘境入口真被三皇子的人发现，她必须抢先一步。
正思量着如何安排，怀中传讯符忽然剧烈发烫。
秦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
“赤焰山秘境入口有异动！有人在强行破阵！我必须立刻赶去——你若能脱身，速来赤焰山西侧断崖！”
话音未落，传讯已断。
苏晚棠握紧玉符，脸色骤变。
强行破阵……三皇子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秘境入口？他们哪来的本事，能破秦氏先祖留下的禁制？
除非……有内应。
她猛然想起王氏手中的赤血令，想起秦夜说过的“血凰卫原本是秦氏守护者”。
若血凰卫中，有人知晓秘境入口的破解之法……
不能再等了。
“影九！”她低喝。
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主人。”
“备马，我要出城。你随我去赤焰山，影七和十三留守，盯着府里和王氏院里的动静。”
“是。可需告知将军？”
苏晚棠顿了顿：“不必。父亲若问起，就说……我去城外寺庙还愿。”
“是。”
影九退下准备。苏晚棠迅速换了身利落的深色骑装，将匕首别在腰间，玉佩贴身戴好，又将母亲那支白玉簪仔细绾进发间。
推开房门时，秋棠正守在院中，见她这身打扮，愣了愣：“大小姐要出门？”
“嗯。”苏晚棠看她一眼，“若有人问，你知道怎么说。”
秋棠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大小姐……万事小心。”
苏晚棠颔首，大步走出院子。
影九已备好马等在侧门。两匹黑马，通体如墨，只有四蹄雪白，是军中特有的“乌云踏雪”，行千里，耐力极佳。
“走。”
二人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侧门，直奔城南。
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秋风迎面扑来，带着肃的寒意。苏晚棠伏低身子，眸色沉冷如冰。
赤焰山，秘境，凤凰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