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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神庙里,只有风声。

凤清儿靠在叶无尘身边,明明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煞之毒像一条小蛇在她的经脉里游走,时不时咬上一口。她咬了咬唇,从怀中摸出最后半瓶解毒丹,倒出两粒,一粒自己吞了,一粒塞进叶无尘嘴里。

“省着点吃,就剩这些了。”她小声嘟囔,像是在对叶无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庙外的风突然停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虫鸣都消失了。

凤清儿的身体猛地绷紧。她跟着血煞宗的追兵周旋了三个月,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死寂再熟悉不过——有强者来了。

她一只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叶无尘:“醒醒,有人来了。”

叶无尘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平稳,但意识仍沉在昏迷中。口的混沌剑印微微发光,正在缓慢修复他断裂的经脉。

“该死。”凤清儿咬了咬牙,站起身,挡在叶无尘身前。

庙门外,月光下,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血袍,袍角拖在地上,像一条流淌的血河。他的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团燃烧的血焰,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金丹期。

凤清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的修为是筑基中期,全盛时期都打不过金丹,更何况现在中毒受伤,右手几乎废了。叶无尘昏迷不醒,别说帮忙,连跑都跑不了。

“凤家的小丫头。”血袍老者在庙门外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老夫找了你好几天了。”

凤清儿握紧剑柄,左手使剑的姿势已经有些熟练了,但她知道,这熟练在金丹面前一文不值。

“血煞宗还真是看得起我,连金丹长老都出动了。”

血袍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少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乖乖跟老夫回去,老夫不会为难你。你身后的那个小子,老夫也可以留他一条命。”

凤清儿看了一眼身后昏迷的叶无尘,心中一阵酸涩。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这个少年就为她挡了两次刀。现在轮到她来保护他了。

“我跟你走,你放了他。”凤清儿说。

血袍老者摇了摇头:“小丫头,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团血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血红色的鬼爪,朝着凤清儿抓来。

凤清儿咬牙,左手挥剑,一道火红色的剑芒迎上鬼爪。

轰——

剑芒碎裂,鬼爪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抓来。

凤清儿被气浪掀翻,撞在庙墙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她的左臂也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

金丹和筑基的差距,大得像天堑。

血袍老者收回鬼爪,淡淡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乖乖跟老夫走。”

凤清儿撑着剑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里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我说了,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瞳孔变了颜色。

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两团金色的火焰。

她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岩浆在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连庙里的草都开始冒烟。

血袍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火凤血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你是凤家的人?”

凤清儿没有回答。她身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右臂伤口处,血煞之毒在高温下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她也在燃烧——燃烧自己的血脉,燃烧自己的寿元。

这是凤家血脉的禁术。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强大。

“丫头,住手!”血袍老者厉声道,“你这样做,会烧死自己!”

“那也比跟你回去强。”凤清儿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腔里挤出来的,“三个月了,我受够了。”

她举起剑,剑身上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血袍老者脸色铁青,双手结印,血色雾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血盾。

凤清儿一剑斩下。

金色的火焰化作一只巨大的火凤虚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向血袍老者。

轰——

整座山神庙在爆炸中化为废墟。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凤清儿跪在废墟中,浑身是伤,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她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衣服上全是焦痕,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但她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向爆炸的中心。

血袍老者还站着。

他的血盾碎了,血袍破了好几个洞,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睛依旧血红,依旧冰冷。

“好一个火凤血脉。”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变得危险,“金丹初期都接不住你这一剑。如果让你成长起来,倒是个祸害。”

他迈步走向凤清儿。

凤清儿想要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燃烧血脉的后遗症正在发作,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叶无尘……”她喃喃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血袍老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右手。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废墟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血袍老者低头,看到一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两柄剑影在旋转。

叶无尘从碎石中爬了出来。

他的七窍还在流血,衣服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放开她。”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血袍老者眯起眼,神识一扫:“筑基初期,经脉断裂大半,连站都站不稳。小子,你是来送死的?”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松开血袍老者的脚踝,撑着一块碎石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去的木偶,但他就是没有倒。

“前辈。”他在心中说。

“嗯。”剑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又要借?”

“不借。”叶无尘说,“用您教的。”

剑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会驾驭之法了?”

“那位第一任主人在梦里教了我。”叶无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剑影稳定了下来,“他说,剑印不是工具,是伙伴。”

口的混沌剑印微微发热。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要把经脉撑爆的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像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热。

剑印的力量涌出,沿着经脉流淌。这一次,它没有横冲直撞,而是像一条驯服的河流,温柔地滋养着他断裂的经脉。

经脉在修复。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修复。

叶无尘握紧铁剑,剑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不是破虚剑意的寒芒,而是混沌剑印的力量——真正的、被驾驭的力量。

血袍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应到了叶无尘身上那股气息,古老、磅礴,不属于筑基,甚至不属于金丹。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沉声问。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跪在废墟中的凤清儿,看到她浑身焦黑的狼狈样子,看到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倒下。

“辛苦了。”他说,“接下来交给我。”

凤清儿愣愣地看着他。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少年,明明比她伤得更重,明明修为比她低,却站在她面前,用那个瘦削的背影挡住了金丹强者。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别逞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叶无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血袍老者。

“来。”

一个字。

平静,坚定,不容置疑。

血袍老者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不安。他修炼了两百年,过的人比叶无尘见过的人都多,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平静。

“故弄玄虚。”血袍老者冷哼一声,血色鬼爪再次凝聚,这一次他用了八分力,鬼爪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

鬼爪抓下。

叶无尘没有躲。

他举起铁剑,轻轻一挥。

剑身上,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细细的弧线,迎上血色鬼爪。

无声。

金色弧线切开血色鬼爪,像切豆腐一样,无声无息。

鬼爪碎裂,化作血色雾气消散。

血袍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可能!”

他那一爪,足以重伤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初期的少年,怎么可能一剑破之?

叶无尘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铁剑再次挥出。这一次,金色的剑芒直奔血袍老者的口。

血袍老者暴退,同时双手连挥,在身前布下层层血盾。

第一层,碎。

第二层,碎。

第三层,碎。

金色剑芒连破七层血盾,在血袍老者的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

血袍老者惨叫一声,后退数丈,捂着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无尘。

“这……这不可能……”

叶无尘也快撑不住了。驾驭剑印虽然不会像借用时那样折损寿元,但对身体的负担依然巨大。他的经脉在修复和撕裂之间反复拉锯,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还要打吗?”他问。

血袍老者看着叶无尘摇摇欲坠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口的伤,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小子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出一招,他必死无疑。

但那一剑的威力……

血袍老者咬了咬牙,转身遁入夜色。

“小子,今之仇,老夫记下了!”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血煞宗不会放过你们的!”

叶无尘看着血袍老者的身影消失,手中的铁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下去。

“叶无尘!”凤清儿扑过来,接住了他。

叶无尘倒在她怀里,意识模糊,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没死……”他喃喃道,“赚了。”

凤清儿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傻不傻?你明明可以跑的……”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已经再次昏迷过去。

凤清儿抱着他,坐在废墟中,月光洒在两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少女身上。

她低头看着叶无尘的脸,脏兮兮的,全是血和灰,但那双眼睛闭上之前,是笑着的。

“叶无尘。”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活过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在苍茫山脉的另一端,一座巍峨的山峰直云霄。

山门上刻着三个大字——

天剑宗。

山门下的石阶上,一个白衣少女正一步步向上走。

苏浅雪。

她换了一身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她的眼神清冷而坚定,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叶无尘。”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一定要活着。”

她踏上最后一阶石阶,站在天剑宗的山门前。

山门内,一个白胡子老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天灵?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弟子?”

“青云城,苏家。”苏浅雪抱拳行礼,“弟子苏浅雪,求入天剑宗。”

白胡子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天灵,冰属性,难得。跟我来吧。”

苏浅雪跟在他身后,走进天剑宗的山门。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在某个地方,那个被她在众人面前退婚的少年,也在朝着这里走来。

到那时——

她欠他一个解释。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坍塌的矿洞深处,白发老者的尸体还盘膝坐在巨石上。

他的手边,那枚刻着“天剑宗,死”的玉简,不知什么时候碎裂了。

碎成粉末。

粉末在黑暗中飘散,像一群看不见的蝴蝶,飞向四面八方。

没有人知道,这些粉末里藏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当叶无尘踏上通往天剑宗的路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悄张开。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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