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了米行的账。
顺安米行这些年一直由西街的赵管事打理,账做得比绸庄更稳。可米行的问题不在明账,而在外头赊欠得多。
几家书肆、纸墨铺、甚至陆文谦几个同窗手里,都欠着米行的银子。
孙伯低声告诉我,那些多半是陆文谦打点人情时,口头应下从米行走账的。
“上月顾家那边送来帖子,请姑爷去踏青诗会。”孙伯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姑爷让账上支了三十两,说要添一身像样的衣裳,再备两份礼。”
那三十两,若按铺里账目来,足够绸庄里几个伙计半年的工钱。
我合上账册,指尖压得泛白。
“孙伯,从今起,没有我的话,绸庄和米行的银子,一文也不许再送去陆家公中。”
孙伯抬头看我,眼底明显有些惊讶。
“若老夫人问起来……”
“你就说,是我说的。”我顿了顿,又道,“还有,把这些年陆家从铺里支走的银两单列一份细账给我。能找出凭据的,全找出来。”
孙伯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点不一样的神色。
“是。”
从铺子出来,我又去了城南田庄。
三十亩水田不算太多,却是实打实的命子。往年收上来的租子,多半也都送进了陆家。
庄头老黄见我亲自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不迭把账簿和租票都搬出来。果然,去年秋收后的租银,竟有一半以上被陈氏以“家中急用”为由提前支走,连字据都没有一张。
我把这些都一一记下。
到傍晚回陆家时,院里已经乱了。
原来陈氏一早便等着绸庄送银子来,好让她去置办招待顾家的东西,结果一直等到天黑,半文钱都没见着。她正站在院中骂人,见我回来,立刻把火气撒到我头上。
“你一天到晚往外跑什么?家里如今多少事等着,你倒有闲心去看铺子!”
我脱下披风,淡淡道:“铺子是我的嫁妆,我去看看,有何不妥?”
陈氏一听“嫁妆”二字,脸便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怕陆家吞了你的不成?”
我笑了笑:“怕不怕,总该先看看账。”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愣了一瞬,随即怒道:“知意,我看你是真叫文谦惯坏了!如今他刚中举,正是全家一荣俱荣的时候,你不想着帮衬,反倒在这儿斤斤计较?”
“我只是把原该算清的账算一算。”我抬眼看她,“若陆家要迎新妇,总不好连我的陪嫁铺子都要拿去充场面吧?”
这话一出,陈氏脸色顿时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立刻接上来。我也没再与她争,径直回了自己屋子。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院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果然是商户出身,骨子里全是铜臭。”
在门后,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们最看不起我的,偏偏正是他们这些年赖以生存的。
既如此,我倒要看看,没了这股“铜臭”,陆家的举人老爷还拿什么装那一身清贵。
05 高门母女初登门
第三,顾家母女果然登门了。
来的时辰挑得极巧,正是午后光最好的时候。
陈氏一早就命人把东厢和正厅都重新擦洗,连我陪嫁带来的那套青玉茶具也翻了出来。春桃小声告诉我,老夫人昨夜还特意去库房挑了一匹最好的天青缎,说要给顾姑娘裁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