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缎子,也是从我的绸庄送来的。
我没有阻拦,只让周嬷嬷把绸庄和米行新理出来的账目都锁进箱里。
顾夫人进门时,身上穿的是一身杏色团花褙子,举手投足都带着官家女眷惯有的端庄。顾明珠跟在她身后,生得秀丽,眉眼清冷,一双眼扫过厅中摆设时,分明将那点挑剔和满意都藏得很好。
她朝我福了福身:“久闻沈姐姐持家有方,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也回了礼,抬手请她们落座:“顾夫人、顾姑娘客气了。寒舍简陋,若有怠慢,还请见谅。”
顾夫人笑着道:“哪里简陋?陆举人年少有为,内宅又有你这般贤良的娘子持,往后只会越来越兴旺。”
她说着,目光在我发间那支素银簪上轻轻一掠,又笑:“只是举人家的门第与从前不同了,来往的人家也不同,内宅的规矩、对外的体面,少不得要再提一提。”
我替她斟茶,淡淡道:“顾夫人说的是。只是体面也好,规矩也好,总该先立在清清楚楚四个字上。”
顾夫人的笑略顿了顿:“沈娘子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
“没什么。”我把茶盏推过去,“只是想着,夫妻一场,家中账目、田契、铺面都该分明些。否则将来人多了、事杂了,难免伤和气。”
顾明珠一直安静坐着,听到这里终于抬了眼。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却藏着某种试探。
“沈姐姐心细,是好事。”她轻声道,“只是文谦哥哥如今刚中举,正是要紧时候。若内宅人人都只顾自己那一份,反倒容易叫外头人看笑话。”
这声“文谦哥哥”喊得自然亲昵,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顾姑娘放心,我这个人最不爱看笑话。”我顿了顿,“尤其不爱看,旁人踩着我的嫁妆,来装自家的门第。”
屋里一下静了。
陈氏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忙笑着打圆场:“知意这些子为家里忙坏了,说话有些没轻没重,顾夫人莫往心里去。”
顾夫人到底是官眷,脸上并未失色,只将茶盏轻轻一搁,笑道:“沈娘子爽利,也算是好性子。只是女子在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透了便伤情分了。”
我点了点头:“顾夫人教诲的是。”
顾家母女没坐多久便告辞了。人一走,陈氏就变了脸。
“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故意给顾家难堪不成?”
我没看她,只吩咐春桃把茶具收好:“我只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陈氏气得手都抖了,“顾家看得起文谦,是咱们陆家的福分。你一个商户女,能留住正妻名分已是文谦厚道,你还想怎样?”
我抬起头:“我想怎样?我只想把我带进陆家的东西,先算清。”
“嫁妆嫁妆,你嘴里除了嫁妆还有什么?”陈氏咬牙,“你既嫁进陆家,你的人、你的东西,自然都是陆家的!”
这句话落地,连周嬷嬷都气得往前一步。我抬手拦住她,只望着陈氏。
原来她心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我这些年对陆家的所有退让,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情分,只是理所当然。
傍晚,陆文谦回来时脸色也不好。
他进门后挥退了下人,开口第一句便是:“你今在顾家人面前说那些,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