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入职顾氏集团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卧室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苏念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起身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医生说她可以适量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一杯就好。她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海城湾,海面灰蒙蒙的,远处的跨海大桥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把咖啡喝完,去洗了澡,然后站在衣柜前挑衣服。今天是入职第一天,她需要给新同事留下一个专业、可靠的印象,但又不能太过张扬。她选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的直筒西裤,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整体看起来简洁大方,不显山露水,但细节处透着质感。
她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放下来,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显得温柔而不失练。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饱满,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净而鲜亮。
出门前,她给陆之珩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入职。
陆之珩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 第一天上班,别太紧张。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打仗的。但如果有人欺负你,随时告诉我。
苏念看着最后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 好 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雨还在下,不算大,但路面很滑。苏念开得很慢,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向西,车窗上的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车厢里响起了舒缓的钢琴曲,是肖邦的夜曲,旋律温柔而忧伤,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四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了顾氏大厦的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很大,分成A、B、C、D四个区,苏念在C区找到了一个车位,把车停好,熄火。她坐在车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拿起包,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电梯从地下一层上到一楼,停了一下,门打开,进来了两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咖啡,一边走一边聊天。她们看到苏念的时候,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某种刻意的、不自然的礼貌。
苏念朝她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两个女人也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了电梯的另一边,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杯里液体晃动的声音,气氛微妙而尴尬。
三十六楼到了,苏念走出电梯,身后传来那两个女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公关部的办公区。
林薇安已经在等她了。
苏念,这边来。 林薇安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比面试那天柔和了一些。她领着苏念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到靠窗的一个工位前, 这是你的工位。电脑、电话、办公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十点钟部门开晨会,到时候我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
苏念看了看自己的工位,靠窗,视野不错,能看到海城的一角。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几支笔,一个印着顾氏集团logo的笔记本。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下,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设置邮箱和内部通讯系统。
电脑开机后,她登录了公司的内部网络,看到了自己的员工信息:苏念,公关部,高级专员,工号GZ20241021。她盯着那个工号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开始浏览公司内部的最新动态和公告。
公关部的开放办公区大约有三十多个工位,分成了三个小组:媒体关系组、品牌管理组和危机公关组。苏念之前在职的时候是在媒体关系组,这次她被分配到了危机公关组,这是林薇安在面试后跟她沟通时确认的。危机公关组是公关部最核心、也最忙碌的部门,负责处理公司所有的负面新闻和危机事件。苏念知道,她被分到这个组,既是机会也是挑战——机会在于她能接触到公司最敏感的信息,挑战在于她必须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和理智。
十点整,林薇安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朝苏念招了招手: 苏念,来开会。
苏念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会议室。公关部的会议室在办公区的东侧,是一间长方形的玻璃房,里面有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苏念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翻看文件。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打开,笔放在旁边。
林薇安走到会议桌的前端,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开始今天的晨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安身上,但苏念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在看她——那些目光从林薇安身上滑过,然后迅速地、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坐姿、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首先,欢迎一位新同事。 林薇安看向苏念, 苏念,新入职的高级专员,之前在顾氏工作过一年多,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离开。现在她回来了,加入我们危机公关组。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真诚地鼓掌,有人在敷衍地拍了两下,有人本没有鼓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念。苏念站起来,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微笑着说: 大家好,我是苏念,很高兴能回到顾氏,希望能跟大家愉快地,请多关照。
简单,得体,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她坐下后,林薇安开始主持会议,依次讨论了本周的重点工作:下周有一个新品发布会需要公关部全程支持;某媒体正在做顾氏集团的专题报道,需要提供相关资料;还有,顾氏和海城市政府的一个公益进入了宣传阶段,需要拟定传播方案。
苏念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她注意到,在讨论的过程中,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也没有人看她。她像是一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湖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晨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苏念走在最后面,林薇安叫住了她。
苏念,你等一下。
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薇安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两点,公关部有一个跨部门会议,跟财务部一起开的,讨论海城湾的宣传方案。你也参加,提前熟悉一下这个的情况。
苏念心里一动。海城湾——就是那个让顾氏和陆氏竞争得你死我活的,也是顾衍之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离婚的原因之一。她点了点头: 好的,林经理,我会提前准备。
林薇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去吧。
苏念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海城湾的相关信息。她在公司内部的知识库里找到了介绍文档,粗略地看了一遍。海城湾是海城市政府重点打造的滨海综合体,总超过一百二十亿,涵盖商业、住宅、酒店、文化设施等多种业态,预计建成后将成为海城新的城市地标。顾氏集团和陆氏集团是最后入围的两家竞标方,评标结果预计在下个月公布。
苏念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相关的新闻报道和行业分析,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纸的要点。她注意到,顾氏在宣传材料中特别强调了公司在滨海上的经验和对海城经济发展的承诺,但对的资金来源和预期收益着墨不多。这不太寻常——通常在这种大型的宣传中,回报和资金来源是媒体和公众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她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准备在下午的会议上看看财务部的人怎么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一个人去了员工餐厅。顾氏大厦的负一层有一个很大的员工餐厅,提供自助餐和套餐,价格比外面便宜很多。苏念端着餐盘,打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红烧鱼块和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刚吃了一口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对话。
……就是她?顾总的前妻?
嘘,小声点,她就在那边。
我听说她是被顾总赶出去的,因为出轨。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豪门的事谁说得清楚。
那她怎么还有脸回顾氏工作?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挽回顾总吧,毕竟顾总那么有钱。
我看悬,顾总那种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念夹起一块鱼,慢慢地嚼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议论,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温和一些。至少没有人直接跑到她面前来说,至少没有人把餐盘扣在她头上。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把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回到三十六楼。距离下午的会议还有一个小时,她靠在工位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下午的会议是公关部和财务部的联席会议,财务部来的人会是谁?如果是赵总监亲自出席,那说明海城湾的宣传方案对财务部来说很重要;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财务经理,那说明这个会议只是例行公事。
两点整,苏念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这次会议是在一个大会议室开的,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公关部这边是林薇安和两个品牌管理组的同事,财务部那边来了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财务经理级别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助理。
苏念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她的目光在财务部那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专注于会议的内容。
会议讨论的是海城湾宣传方案中的财务信息披露问题。公关部希望能在宣传材料中加入一些关于规模和预期收益的数据,以增强的吸引力和可信度;但财务部认为,在评标结果公布之前,不宜披露太多财务细节,以免给竞争对手提供可乘之机。
双方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只披露总规模和预期创造的就业岗位数量,不披露具体的资金来源和收益预测。
苏念一直在认真地听,认真地记,没有话。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财务部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在整个会议过程中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跟旁边的财务经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财务经理听了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在最后的总结发言中采纳了她的意见。
这个女人不简单。
会议结束后,苏念故意落在后面,等大家都走了之后,她走到财务经理面前,礼貌地问: 您好,我是公关部新来的苏念,以后可能会有一些财务相关的问题需要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跟您交换一下名片?
财务经理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我是财务部的高级经理,姓王,王建国。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发邮件给我。
苏念接过名片,又道: 刚才开会的时候,我看到您旁边那位女士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不知道她是……
哦,那是我们财务部的分析师,沈知意。 王建国说, 她是去年才加入公司的,但业务能力很强,赵总监很看重她。
苏念点了点头,把 沈知意 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工位后,苏念在公司内部通讯系统里搜索了 沈知意 的名字,看到了她的员工信息:沈知意,财务部,高级财务分析师,工号GZ20230815。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会议上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表情严肃,目光锐利,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分析师。
苏念盯着沈知意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下午四点多,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薇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要不要我去顾氏大厦门口给你送爱心便当顺便瞪死那些八卦的人?
苏念忍不住笑了,回复: 一切都好,没有人欺负我。你不用来送便当,更不用来瞪人。
沈薇回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 对了,你哥联系你了吗?我之前给他发了消息,他还没回。
苏念心里微微一沉。哥哥苏辰上次联系她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知道维和部队的任务很忙,通信条件有限,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入职新工作了,一切都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对方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也许信号不好,也许他在执行任务。苏念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公关部的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有人约了晚饭,有人赶着去接孩子,有人背着包匆匆走向电梯。苏念没有急着走,她把今天的工作内容整理了一遍,把明天要做的任务列了一个清单,然后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拿起包走向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苏念走出去。大堂里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加班的员工在等电梯,前台的灯已经关了,整个大堂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光线里。苏念穿过大堂,走向大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是周砚。
苏小姐。 周砚看到她,微微颔首, 陆总让我来接您。
苏念愣了一下: 我自己开车了。
您的车周一会给您送回去。 周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恭敬而专业, 陆总说,入职第一天,想请您吃个饭,算是庆祝。
苏念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陆之珩今天早上发的消息—— 如果有人欺负你,随时告诉我。 她没有被人欺负,但她确实想见见他,想跟他说说今天发生的事,说说她遇到的那些人、听到的那些议论、看到的那些细节。
好。 她说。
周砚撑着伞,把她送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打开车门。苏念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座椅加热功能已经打开了,坐上去暖洋洋的。车载香氛还是雪松味,清冽而克制,跟陆之珩这个人一样。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苏念不认识的小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在海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灰白色的墙壁,黑色的铁门,没有任何标识。但周砚把车停好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在铁门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开了,露出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
周砚领着苏念穿过小路,经过一个种满竹子的小院,最后在一间和室风格的包间前停了下来。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之珩的声音: 进来。
周砚拉开门,侧身让苏念先进去。
苏念走进去,看到陆之珩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茶壶在倒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是某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而不是商场上翻云覆雨的陆家继承人。
来了?坐。 陆之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把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外面下雨了?冷吗?
苏念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不冷,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被这样问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还好。 她说, 周砚去接我的时候,刚好雨停了。
陆之珩点了点头,从旁边的一个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砂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鸡汤,金黄色的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枸杞,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先喝碗汤暖暖胃。 陆之珩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你这段时间太累了,需要补补。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浓郁鲜美,入口醇厚,带着红枣的甜和枸杞的清香,热乎乎的汤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之珩: 这是你做的?
陆之珩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 不是。是我让家里的阿姨做的,我只会煮方便面。
苏念也笑了。她忽然觉得,陆之珩这个人跟她在新闻里看到的不一样。新闻里的陆之珩是冷酷的、精明的、不近人情的商业天才,而眼前的陆之珩会承认自己不会做饭,会不好意思地笑,会在下雨天让人去接她,会记住她喜欢喝什么汤。
谢谢。 苏念说,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房子、车、汤、还有今天的接送。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我们的不需要——
苏念。 陆之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做事,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要’。我想让你喝一碗热汤,想让你有一辆方便的车,想让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住着,想让你在下雨天不用淋雨。这些事情,不是因为才做的,是因为我想做。
苏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很认真,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像是她一个人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吃饭吧。 陆之珩收回目光,把砂锅旁边的几碟小菜推到桌子中间, 阿姨还做了几个菜,你尝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并不尴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鸡汤,吃着小菜,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窗外雨声淅沥,窗内灯光温暖,苏念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吃完饭,陆之珩送她下楼。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润而清新。小巷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我送你回去。 陆之珩说。
周砚送我就行。 苏念说。
陆之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站在巷口,目送她坐进车里,车开了,她透过后视镜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手在裤袋里,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海城湾的公寓,苏念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她把今天在公司观察到的人和事梳理了一遍,重点标注了几个名字:沈知意(财务部高级分析师,业务能力强,深受赵总监器重,在跨部门会议上发言不多但意见被采纳)、方远航(副总裁兼公关部总监,面试时态度友好,但入职后没有出现,似乎在刻意保持距离)、林薇安(直属上司,态度友好但谨慎,可能在观望)。
她在 沈知意 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问号。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不太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念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海城湾的夜晚很安静,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碎金铺在黑色的绸缎上。远处的跨海大桥上,车流稀稀落落,桥塔上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跟她眨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之珩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苏念回复: 到了。谢谢你今天的汤,很好喝。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了送过去。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真是……怎么说呢,霸道得让人没办法生气。
不用了,我自己做。冰箱里有很多食材,放着不吃会浪费。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那我明天早上过来跟你一起吃。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拒绝?好像有点不近人情,毕竟人家今天刚请她吃了饭,还送她回家。同意?好像又有点太亲密了,他们只是关系,一起吃早餐听起来像是……像是别的关系才会做的事。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好啊。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随便了,想加一句什么,但又觉得加什么都不对。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索性把手机放下,不去想了。
躺到床上,苏念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机,把今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电梯里那两个女人的窃窃私语,员工餐厅里身后传来的议论,会议室里沈知意锐利的目光,顾氏大厦门口周砚撑着伞等她的身影,陆之珩给她盛汤时低垂的眉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发呆。
苏念,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困意终于慢慢地涌了上来,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意识。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听到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她知道那是谁发来的。
她也知道,如果看了,她可能就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念被门铃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睡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陆之珩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正低头看着手机。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不久,还没来得及打理。
苏念打开门,陆之珩抬起头,看到她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早。 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 我带了早餐。有粥、有包子、有豆浆、有油条,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苏念侧身让他进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在顾家住了两年,从来没有在早上给任何人开过门——顾衍之从来不会在早上来她的房间,也从来不会跟她一起吃早餐。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毫不相的租客,共用同一个地址,但从不共用同一段时间。
你先坐,我去换衣服。 苏念说,然后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几次。心跳得很快,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刚睡醒,跟陆之珩没有任何关系。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洗了脸,涂了一点液,然后走出卧室。
陆之珩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粥盛在碗里,包子和油条放在盘子里,豆浆倒了两杯,连筷子都摆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餐桌的两侧。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海城湾的晨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过来吃吧。 他转过身,看到苏念换好衣服出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苏念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粥底熬得很浓稠,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完全融进了粥里,咸淡适中,口感顺滑。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陆之珩: 这粥是哪里买的?很好喝。
老城区一个老字号粥铺,开了三十多年了。 陆之珩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老板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粥,六点开门,八点就卖完了。我今天六点到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苏念愣了一下。六点到的,那就是说他五点多就出门了。海城十月的早晨已经很凉了,他为了买一顿早餐,在冷风里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你不用这样的。 苏念放下粥碗,声音有些涩, 太麻烦了。
陆之珩抬起头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的油渍,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福布斯榜上的亿万富翁,倒像一个普通的、会在清晨排队买早餐的年轻男人。
不麻烦。 他说, 我说过了,我想做的事,不觉得麻烦。
苏念低下头,继续喝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怕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太多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早餐吃了一半,陆之珩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什么事?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之珩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手里的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念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字眼—— 顾氏 财务 知更鸟 证据 。
挂了电话,陆之珩走回餐桌旁,表情恢复了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
怎么了? 苏念问。
陆之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知更鸟’有消息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
财务部的,沈知意。 陆之珩说, 她主动联系了中间人,说她手里有顾衍之挪用资金的证据,但她不肯通过中间人转交,要求亲自跟方面谈。
沈知意。
苏念的脑子里闪过昨天会议室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锐利的目光,沉默寡言的性格,在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却能左右决策。
她想见谁? 苏念问。
陆之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指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