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指名要见苏念。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在苏念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放下粥碗,看着陆之珩,试图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但陆之珩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好像刚才那句惊人的话只是今天的天气预报一样平常。
她为什么要见我? 苏念问, 我跟她从来没有交情,甚至不认识她。
陆之珩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大概是被凉豆浆的味道到了。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苏念的眼睛。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苏念分享一个秘密, ‘知更鸟’这个代号,是我的人在三个月前建立的。当时我们通过中间人接触到了顾氏财务部的某个线人,但对方一直很谨慎,从不透露真实身份,所有的信息都是通过加密渠道传递的。直到昨天,对方突然通过中间人发来消息,说要见面,而且指名要见你。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小习惯。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所有的可能性——沈知意是顾衍之的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设局试探她?沈知意是真的想提供证据,但为什么要指名见她,而不是直接见陆之珩?沈知意跟她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会不会是陷阱? 苏念直接说出了最大的担忧。
陆之珩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顾衍之不是傻子,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派人在试探你。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沈知意确实掌握了一些东西,但她不信任我,只信任你。女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候很奇怪,不需要理由,就是一种直觉。
苏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要见她。
我知道。 陆之珩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她会这么说, 但有个条件——见面地点我来定,周砚会在附近守着。一旦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离开,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一边给她最大的自由,一边又在她身边布下最严密的安全网。他从不阻止她去做危险的事,但会确保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不会受到伤害。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也是危险的。
好。 她说。
陆之珩拿起手机,给中间人发了一条消息,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她看不懂的笑容。
你猜,沈知意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他问。
苏念想了想,说: 如果她真的在财务部,那她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多了。顾氏每年的审计报告、资金的流向、关联交易的记录……如果顾衍之真的挪用了资金,那这些东西一定会在账面上留下痕迹。但问题是,沈知意只是一个高级分析师,她能接触到那么核心的信息吗?
这就要看她在财务部的地位了。 陆之珩说, 你昨天不是观察到了吗?连财务经理都要采纳她的意见,说明她在财务部的影响力比她的职级要大得多。这种人,往往掌握着比表面上更多的信息。
苏念点了点头。她想起昨天会议上沈知意的样子——坐在角落里,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
还有一件事。 陆之珩忽然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沈知意是去年八月加入顾氏的。你知道去年八月顾氏发生了什么吗?
苏念摇了摇头。
去年八月,顾氏的一个地产因为环保问题被媒体曝光,引发了很大的舆论风波。顾衍之当时处理得很果断——撤换了负责人,公开道歉,承诺整改,还额外拨了一笔钱做环保公益。这件事很快就平息了,媒体也给了正面报道,顾氏的股价在两周内就恢复了。
苏念记得这件事。那时候她还在顾家,顾衍之那段时间确实很忙,每天早出晚归,脸色很差。她试着关心他,给他煮了汤端到书房,他看了一眼,说 放着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碗汤在书桌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去收的时候,一口都没动。
这件事跟沈知意有什么关系? 苏念问。
表面上看没有关系。 陆之珩说, 但我的人查到,那个被撤换的负责人,是沈知意的表叔。
苏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沈知意的表叔在顾氏了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做到负责人,那个地产是他一手盘的。环保问题曝光之后,顾衍之为了保住公司形象,把他当成了替罪羊,不仅撤了他的职,还在业内放出消息说他违规作,导致他在整个行业都找不到工作。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十几年的事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陆之珩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能从那些平静的词句下面,听出暗流涌动的东西。
所以沈知意进顾氏,是为了替她表叔报仇? 苏念问。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 陆之珩说, 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财务部站稳脚跟,取得了上层的信任,然后开始收集证据。现在她选择站出来,可能是时机成熟了,也可能是她等不了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陆之珩的推测是对的,那沈知意就是一颗埋在顾氏心脏位置的定时炸弹,而引爆这颗炸弹的导火索,就是她苏念。
但她为什么要指名见我? 苏念又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如果是报仇,她应该直接找你。你有资源、有人脉、有渠道,你能帮她做她做不到的事。我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小专员,我能做什么?
陆之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念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在沈知意眼里,你跟她是一样的人? 他说, 你们都是被顾衍之毁掉生活的人。她的表叔丢了工作,你的婚姻被毁了、名声被毁了、怀着孩子还被赶出了家门。她觉得你能理解她,所以她信任你。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
而且。 陆之珩顿了顿, 沈知意可能不信任我。在她看来,我是陆家的人,是顾氏的竞争对手,我帮她可能只是为了打击顾氏,而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但你不一样,你跟顾衍之有私仇,你跟陆家没有利益关系,你是一个比她更纯粹的‘受害者’。所以她选择你,而不是我。
这个解释说得通。苏念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海城湾的早晨很美,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钻石在水面上跳舞。远处的跨海大桥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正在以它惯常的速度运转着,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什么时候见面? 她问。
今天下午,三点。 陆之珩说, 地点在海城美术馆的咖啡厅。那个地方人不多,但也不算偏僻,是公共场合,她不敢做什么。
苏念转过身,看着陆之珩: 你不去?
我不去。 陆之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但周砚会在车里等着,你的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问题,立刻打电话。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被精心打光的油画。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陆之珩。 苏念忽然叫他。
嗯?
你担心我?
陆之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苏念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呢? 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叹息。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像是冬天里冻了很久的土壤,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春风。
下午两点半,苏念开车出门。她今天没有开那辆白色的MINI Cooper,而是开了陆之珩让人送来的另一辆车——一辆灰色的奥迪,低调不显眼,车牌也不是陆氏名下的。陆之珩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最好不要让人把她跟陆家联系在一起。
苏念把车停在海城美术馆的地下车库,然后坐电梯上了一楼。美术馆是海城的文化地标之一,建筑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几何形状的切割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丰富的明暗变化。美术馆的一楼有一个对外开放的咖啡厅,落地窗正对着一个下沉式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苏念走进咖啡厅的时候,离三点还差十分钟。她扫了一眼咖啡厅里的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正在分享一块蛋糕;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在看手机;吧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在翻一本画册。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沈知意。
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某个大学里的研究生。但她的眼神还是跟昨天一样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苏念走过去,在沈知意对面坐下来。
你好,沈小姐。 苏念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我是苏念。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笑,但也没有表现出敌意,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喝什么? 沈知意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柔和一些,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跟你一样,拿铁。 苏念说。
沈知意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苏念点了一杯拿铁。等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几秒。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
谢谢你愿意见我。 沈知意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诚恳,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我们素不相识,你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在骗你。
苏念没有否认: 我确实不确定。所以我想先听你说,你为什么要见我?
沈知意把手里的画册合上,放在一边。那是一本莫奈的画册,封面是那幅著名的《睡莲》,蓝色和绿色的色块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深邃。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 沈知意说, 一个能帮我的人。一个不会出卖我的人。一个跟我一样,被顾衍之毁掉生活的人。
苏念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念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苏念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字和表格,看起来像是财务报表的一部分。
这是顾氏去年在海城湾上的一笔资金流水。 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念能听见, 表面上,这笔钱是用于前期的土地平整和设计费用,金额是八千万。但实际上,这笔钱的去向跟海城湾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她的财务知识有限,但她能看出这些表格的不寻常之处——资金的流转路径非常复杂,从顾氏的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再转到某个第三方公司的账户,然后再转出去,像是有人在刻意制造一个迷宫,让人找不到钱的最终去向。
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苏念问。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了。
去了一个叫‘宏达贸易’的公司。 她说, 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顾衍之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在顾氏的心腹之一。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顾衍之的大学同学,在顾氏的心腹——这不就是方远航吗?
方远航? 她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知意微微点了点头。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方远航,那个面试她时温和儒雅的男人,那个在她入职第一天没有出现的副总裁,那个顾衍之最信任的大学同学。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资金挪用,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不是顾衍之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顾氏高层的问题。
这只是冰山一角。 沈知意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我在财务部待了一年,发现顾氏的资金运作存在很多问题。表面上,公司的财务报表很好看,利润稳步增长,资产负债率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但如果深入去看那些关联交易的细节,你会发现有很多钱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空壳公司、关联方、甚至个人的账户。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个人不是在情绪化的报复,而是在有计划的、系统性的揭露。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苏念问, 为了你表叔?
沈知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表叔在顾氏了十三年。他从最底层的施工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做到了负责人。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顾氏,结果呢?顾衍之一句话,他十几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就被她控制住了。
我表叔现在在老家开滴滴,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他有高血压,需要长期吃药,药费每个月就要一千多。他的儿子今年刚上高中,学费都是找我借的。而顾衍之呢?他在海城最贵的地段有别墅,开的是几百万的车,一个就敢挪走八千万。
沈知意抬起头,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不是要报仇,我是要让顾衍之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法律上的代价。
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共鸣。她们都是被顾衍之伤害过的人,虽然伤害的方式不同,但那种被剥夺、被背叛、被践踏的感觉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沈知意的愤怒是外放的,像一团燃烧的火;而苏念的愤怒是内敛的,像一块沉默的冰。
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念问。
沈知意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推到苏念面前。U盘很小,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苏念知道,这个小东西里面装着的,可能是足以撼动整个顾氏的东西。
这里面是我这一年收集的所有资料。 沈知意说, 包括那八千万的资金流水、关联交易的记录、还有几份我怀疑有问题但还没完全核实的合同。我需要你把这些资料交给能处理的人——陆之珩。
苏念微微一愣: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
因为我不信任他。 沈知意说得直白而坦诚, 他是陆家的人,是顾氏的竞争对手。他拿到这些资料,第一反应一定是怎么用它来打击顾氏、为陆家谋利。我不是反对他谋利,但我不希望我表叔的悲剧变成别人商业竞争的工具。
她看着苏念,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但你不一样。你跟顾衍之有私仇,你被他毁了婚姻和名声,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你不会为了利益出卖我,因为你跟我一样,是真心想让顾衍之付出代价的人。
苏念的手指放在那个U盘上,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一旦接过来,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可她从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好。 苏念把U盘放进包里, 我会把这些资料交给陆之珩。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要继续留在财务部,继续收集证据。只要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让顾衍之无法翻身,你就不能暴露。
沈知意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苏念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知意。
沈小姐。 她说, 谢谢你信任我。
沈知意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苏念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像是一朵在角落里安静开放的花。
苏念。 沈知意说, 我们都在做对的事。对的事,值得冒险。
苏念走出咖啡厅,穿过美术馆的大堂,走向地下车库。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步伐不急不缓,表情平静如常。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苏念走出去。她刚走到车旁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小姐。
苏念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脸隐没在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和声音,苏念不会认错。
方远航。
苏念的手悄悄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她记得陆之珩说的话——有任何问题,立刻打电话。但她没有按下通话键,因为她不知道方远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方总。 苏念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好巧。
方远航从阴影里走出来,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苏念看清了他的表情——温和,儒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面试那天一模一样。但苏念现在知道,这个温和儒雅的笑容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不巧。 方远航走到她面前,距离大约两米,停下来, 我是跟着你来的。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方远航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包上,又移回到她的脸上。
苏小姐。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苏念的心里, 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也不管你包里装了什么。我只有一个建议给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她看着方远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自信。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手握权力、并且不介意使用这种权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方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念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来看画展的,不犯法吧?
方远航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说, 你回到顾氏,不是为了工作,你是为了找顾衍之的证据。你刚才见的那个女人,沈知意,她也不是什么来看画展的美术爱好者,她是我们财务部的员工,她手里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苏念的心脏狂跳,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方远航,一句话也不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来,不是要威胁你。 方远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 我是来给你一个忠告——顾衍之这个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在做正义的事,你以为你能扳倒他,但你可能不知道,你正在走进一个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深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苏小姐,你现在还可以收手。把U盘给我,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可以继续在顾氏工作,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子,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可以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但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里的内容,比任何话语都要让人不寒而栗。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地下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还有头顶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方总。 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说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可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顾衍之诬陷我出轨,我知道他把我净身出户赶出家门,我知道他否认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这些真相,我已经知道了,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她抬起头,直视着方远航的眼睛。
你说我可以收手,可我没有手可以收。我的手从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握成了拳头。这拳头不是为了,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和我的孩子。谁挡在我和孩子面前,我就打谁。
方远航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小姐。 他说, 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转身,走进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深灰色的风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要跟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回头,步伐不急不缓,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门后面。
苏念站在原地,等到方远航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她靠着车门,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拿出手机,看到陆之珩发来的三条消息,都是同一个内容: 见完了吗?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我拿到东西了。但方远航知道。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了地下车库。
车子开上海城的大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方远航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不要做多余的事 你正在走进一个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深渊 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
苏念握紧方向盘,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子在车流中穿行,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海城的高楼大厦在她身后掠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
她不怕深渊。
因为她已经掉进去过一次了。
回到海城湾的公寓,苏念一进门就看到陆之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U盘——她放在包里的U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取出来了。
你翻我的包? 苏念的声音有些冷。
陆之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歉意,但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周砚在地下停车场看到了方远航。 他说,声音低沉而克制, 我怕他对你做了什么。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方远航跟她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之珩。从 不要做多余的事 到 你正在走进一个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深渊 ,每一个字都没有遗漏。陆之珩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知道沈知意的事了。 苏念说完,最后补充了一句, 他知道我拿了U盘。他什么都知道。
陆之珩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方远航不是普通人。 陆之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我调查过他,他的背景比表面上的要复杂得多。他不仅是顾衍之的大学同学,他跟海城的一些地下势力也有联系。具体是什么关系,我还没查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方远航在地下停车场里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普通公司高管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见过太多黑暗、并且不介意与黑暗共舞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我们怎么办? 苏念问,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脆弱。
陆之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苏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我们继续。 陆之珩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越是阻止我们,越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苏念,你怕不怕?
苏念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之珩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一个人。
不怕。 她说, 有你呢。
陆之珩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浅,但苏念看到了——那是他在她面前露出的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窗外的海城湾,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海面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瓶颜料。远处的跨海大桥在暮色中亮起了灯,桥塔上的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苏念靠在沙发上,感受着陆之珩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也许深渊并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当你掉进去的时候,会发现有人一直在下面等着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