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光阴转瞬即过,丞相府内张灯结彩,洒扫一新,处处透着不同往的郑重与忙碌。今,前往慈云寺礼佛祈福整整七的林老太太,即将回府。
老太太在府中地位超然,她不仅是林枢衡的生母,更是已故老丞相的诰命夫人,虽多年不问俗务,但威望犹在。她此次出行为阖家祈福,乃是大事,按规矩,阖府上下,从主子到有头脸的管事仆妇,皆需在府门内恭敬迎接,以示孝道与敬重。
柳堇华作为当家主母,这等门面功夫向来做得滴水不漏。天刚蒙蒙亮,瑞景院的李嬷嬷便亲自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踏入了竹心斋。
“三小姐安,”李嬷嬷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将托盘放在桌上,“夫人惦记着今老太太回府是大事,特意让老奴给三小姐送几件新衣裳和首饰过来。三小姐病体初愈,也该添些鲜亮颜色,在老太太面前也显得精神些。”
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一套海棠红绣缠枝莲纹的锦缎襦裙,另有一套较为素雅的月白提花软烟罗衣裙。旁边还放着几样首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嵌红宝石的金耳坠,一支鎏金掐丝蝴蝶簪,珠光宝气,华美异常。即便是那套月白衣裙,用料也是极上乘的软烟罗,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素心正在一旁整理床铺,一眼瞥见托盘里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低声欢喜道:“小姐,您看!这几件衣裳可真美啊!料子也好,颜色也正!还有这些首饰,真漂亮!小姐要是穿上,一定好看极了!”
她性子直爽,只觉得夫人难得大方,送来的都是好东西,小姐穿了必定出彩。
林绾音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华服美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支分量不轻、做工繁复的鎏金步摇,上面的米珠和细小翠羽镶嵌得密密麻麻,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
“是啊,”她语气平静地应和,“确实很美。只是……”她顿了顿,将步摇放回托盘,“不太适合今的场合穿。”
素心一愣,有些不解:“小姐,为何不适合?老太太回府,大家不都该穿得喜庆些,恭敬些吗?”
林绾音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直口快,并无恶意,便耐心解释道:“素心,你想,老太太是什么人?她最是看重规矩礼法,讲究分寸得体。你看这些衣裳首饰,哪一件不是价值不菲,过于华丽张扬?”
她拿起那套水红色的云缎裙:“这等鲜艳夺目的正红色,通常是正室或极为得宠的嫡女在重要节庆时才穿的。还有这步摇,”她又指了指,“上面珠翠累累,奢华异常。我一个庶女,在迎接祖母归府这样庄重的场合,若是穿金戴银,打扮得比嫡姐还要招摇,你说,落在老太太和众人眼里,会是什么印象?”
素心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小姐是说……夫人她……她是想……”
“是想让我在老太太面前,留下一个‘不懂规矩’、‘恃宠生骄’、甚至‘有心攀比嫡姐’的坏印象。”林绾音接过她的话,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太太最不喜的,便是这种轻浮不知礼、妄图僭越的行径。若我真穿了这身去,只怕非但得不到青睐,反而会惹来祖母厌弃。”
疏影在一旁听着,早已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默默走到那个破旧的衣柜前,翻找片刻,取出一件半旧的、颜色已有些发白的淡青色细布襦裙,又配了一条颜色稍深的月白色束腰。
“小姐,那今,咱们不宜穿得太过华丽,中规中矩,净整洁便好。这套虽然旧了些,但浆洗得净,颜色也素净,正合宜。”疏影将衣裳捧到林绾音面前。
林绾音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些:“嗯,就这套吧。首饰……就用我生母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即可。”
素心这时才完全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气愤又后怕的神情:“夫人……夫人真是……太过分了!表面上送好东西,暗地里却藏着这样的心思!”
“无妨,”林绾音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她既然送了,我们收下便是,穿,是我们的事。疏影,听雪,来帮我梳妆吧,简单些就好。”
疏影和听雪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帮林绾音梳理头发。她们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单螺髻,只用那支样式古朴的素银簪子固定,耳边不留一丝碎发。脸上未施脂粉,只稍稍用了一点润肤的膏子,让气色看起来不至于太过苍白病态。最后换上那套淡青色的旧衣裙,腰间束紧,虽无华美装饰,却显得人身姿挺秀,清爽利落,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雅。
镜中的少女,褪去了前些时的惊惶病弱,眼神沉静如水,虽衣着简朴,却别有一番风骨。
林绾音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下却飞快地盘算着。
老太太回府,至少在最初几,柳堇华为了维持孝顺儿媳的形象,绝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出手,甚至会比平更“宽和”几分。这,是她难得的、可以稍稍喘息并有所动作的窗口期。
修复与祖母的关系,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前世因误解而疏远,今生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她不敢奢望立刻就能获得祖母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庇护,那不现实。但至少,她要让祖母注意到她的存在,看到她的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关注和好奇,都可能成为她未来破局的契机。
机会或许只有这几天。她必须把握好每一次出现在祖母面前的机会,言行举止,都要精心考量。
“小姐,好了。”疏影轻声提醒。
林绾音收回思绪,站起身。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淡青色的裙摆上,泛起柔和的光晕。
“走吧,”她理了理衣袖,声音平静而坚定,“去迎接祖母回府。”
林绾音带着疏影赶到府门内的迎候处时,女眷们已基本到齐,按照长幼嫡庶,依次立定。柳堇华站在最前方,林知瑶、作为嫡女自然紧随其后,再往后才是几位姨娘和庶女林舒颜,林晚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期待,间或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低低的交谈。
林枢衡身着深紫色绣仙鹤补子的朝服,头戴乌纱,显然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了,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他负手而立,面容肃穆,目光沉稳地望着府门方向,周身散发着久居高位的威严。察觉到林绾音的到来,他目光微转,在她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然而,林绾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探究之色。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引起主人些许注意、却又疑点重重的物品。看来,那张纸条和昨夜赵姨娘的“意外”指认,确实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依礼走到属于自己的、靠近末尾的位置站定,垂眸敛目,姿态恭顺。
她的出现,尤其是那一身与周围环佩叮当、锦绣辉煌格格不入的淡青旧衣,立刻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站在她斜前方的林舒颜,更是毫不掩饰地回过头,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嘴角立刻撇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
“哟,三姐姐,”林舒颜刻意拔高了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祖母今回府,这是多大的喜事?你怎么就穿了这么一身……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丞相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苛待了庶女呢!”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个姨娘和庶女悄悄交换着眼色,却无人敢出声。站在最前方的柳堇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转瞬便舒展开,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关切。在这种阖府齐聚、彰显“和睦孝道”的场合,她一向是最“体贴大度”的主母。
柳堇华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林绾音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音儿,是不是前母亲让李嬷嬷送去的那几件衣裳和首饰,都不合你的心意?若是不喜欢,只管告诉母亲,母亲再让人给你挑些别的花样。”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撇清了自己可能“苛待”的嫌疑,又将问题引向了林绾音的“挑剔”或“不识抬举”。
一时间,不少目光都集中到了林绾音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林绾音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被指责的惊慌或委屈,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为难。她微微低下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坦然:
“母亲容禀,并非女儿不喜那些衣裳首饰。母亲所赐,皆是华美之物,女儿心中感激。”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只是……只是那几件衣裳的尺寸,与女儿现今的身形……略有些出入。许是女儿前些子病了一场,清减了不少,与大姐姐……身形不太相似了。”
她的话说得委婉,甚至带着点“自惭形秽”的意味,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尺寸不合?与大小姐身形不似?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这些所谓“新送来的”华服,本就是照着林知瑶的尺寸做的!而她林绾音,一直以来,穿的都是嫡姐剩下的、不合身的旧衣!堂堂丞相府三小姐,竟连一件合体的、属于自己的新衣都没有!而这一切,都被归咎于一场“病”后的“清减”,巧妙地掩盖了长期被忽视、资源被克扣的真相。
柳堇华脸上的温和瞬间有些僵硬,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她没想到林绾音会如此直白却又“无辜”地点破这一点!
站在柳堇华身后的林知瑶,脸上那完美的温婉笑容也淡了几分,眼神微冷。
而林舒颜这个没脑子的,却本没听出其中的弯绕,反而像是抓住了林绾音“不知感恩”的把柄,立刻尖声呛道:“林绾音!你这是什么话?大姐姐是京城第一才女,容貌品行样样出众,你能有机会穿与大姐姐相似的衣裳,那是你的福气!你不感恩戴德,竟还在这里挑三拣四,抱怨尺寸不合?真是不知好歹!”
她这话一出,柳堇华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心中暗骂蠢货!这不就是坐实了林绾音刚才的暗示吗?把“穿嫡姐旧衣”说成是“福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然,柳堇华立刻感受到身侧投来一道目光——是林枢衡。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探究与审视,却比方才更加明显,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是对林绾音“不识抬举”的不悦,还是对后宅之中这种明显不公的隐约不满?柳堇华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她绝不能任由事态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柳堇华迅速调整情绪,脸上重新堆起歉疚与疼惜,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林绾音冰凉的手,林绾音顺从地任由她握着,语气充满了自责:
“音儿,是母亲疏忽了!”她叹息一声,目光扫过林绾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心疼,“原想着你与大姑娘身量相仿,前些年做的衣裳你可能还能穿得,竟忘了你病了这一场,身子定然清减了许多。这几忙着筹备迎接老太太,千头万绪,倒把给你裁制新衣的事情给耽搁了。”
她说着,转向林枢衡,微微欠身,语带歉意:“老爷,是妾身治家不周,考虑不周全,让音儿受委屈了。”
不等林枢衡开口,她又立刻对林绾音柔声道:“好孩子,快别难过了。明,母亲就亲自吩咐针线房上最好的绣娘,给你重新量体裁衣,多做几套时新合体的衣裳,首饰也重新打些你喜欢的样式。断不会再让你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了。”
这一番话,既承认了“疏忽”,又解释了原因,更给出了及时的补救承诺,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忙碌但关心庶女的“慈母”形象。
林绾音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感激之色,乖巧地福身行礼:“女儿多谢母亲关怀。母亲掌家辛苦,女儿省得的,不敢有怨言。”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关怀”。这种态度,反而更显得她“懂事”和“隐忍”。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柳堇华滴水不漏的应对和林绾音恰到好处的配合下,看似平息了。但有些东西,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不会立刻消失。
林枢衡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府门,面色沉静如水,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想。
而林绾音,也重新垂下眼睫,安静地立于末尾。她知道,今这看似不起眼的“衣裳风波”,连同之前的“纸条事件”,已经在父亲心中留下了印象。虽然微不足道,但滴水穿石。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祖母的马车驶入府门,等待下一个,可以让她更近一步的机会。
沉重的包铜木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而威严的辘辘声。一辆装饰并不奢华却气派沉稳的朱轮马车,在众多仆从的簇拥下,缓缓驶至丞相府正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立一旁的健壮仆妇恭敬打起。一只戴着深色翡翠戒指、略显苍老却骨节分明的手先探了出来,扶住车门。随即,一位身着深青色绣万字不断头纹样锦缎褙子、头戴同色镶翡翠抹额的老妇人,不疾不徐地探身而出。她头发已然花白,却梳理得纹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用一朴素的白玉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
正是林府的老封君,林老太太。
老太太在仆妇的搀扶下,稳稳踏上府门前早已铺设好的猩红地毯。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通身那股历经岁月沉淀、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枢衡立刻率领身后一众家眷,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透着恭敬:“恭迎老太太回府!”
老太太的目光淡淡掠过众人,落在最前方的儿子身上,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
“谢老太太。”众人这才直起身,却依旧垂手恭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枢衡上前一步,亲自伸手虚扶住母亲的手臂,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心:“娘,一路车马劳顿,身子可还安好?寺中一切可还顺遂?”
老太太任由儿子搀扶,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一切都好。寺中清静,斋菜也合口,住持大师佛法精深,与之交谈,心中甚是安宁。”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门口乌泱泱的一众女眷,扫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不见文洲他们几个小子?”老太太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对孙辈的挂念。林文洲是嫡长孙,林竹啸、林漱石是三房的孙儿。
林枢衡连忙解释道:“回娘的话,文洲在南山书院进学,今已着人去接,晚些时候便能回府向您请安。竹啸和漱石前些子得了兵部的历练名额,自请去了北境边关,说是要亲身体察军务,增长见识,年前怕是回不来了。”
老太太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嗯,男儿志在四方,读书的用心读书,历练的就去历练,是好事。”她不再多问孙辈,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些花团锦簇的女眷身上,缓缓扫过。
她的目光平静而威严,从当家主母柳堇华,到嫡孙女林知瑶、,再到后面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孙女。当视线掠过站在末尾、穿着一身淡青旧衣、低眉顺眼的林绾音时,那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老太太的记性极好。她记得这个三孙女,是她那个早逝的、性子有些孤冷的儿媳所出。印象中,这孩子小时候似乎还伶俐,后来却越发胆小怯懦,不出挑,也不惹事,像个影子。前些子隐约听说落了水,病了。今瞧着,脸色是比旁人苍白些,衣裳也……过于素净了些,在这满目锦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她久经世事,深知后宅之中,许多事情并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一个庶女穿着旧衣,可以是主母疏忽,也可能是她自己不喜奢华,或者……另有隐情。在未明情况之前,她不会轻易表态。
那短暂的停顿几乎无人察觉,老太太已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无意。
“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春寒料峭,仔细吹了风。”老太太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率先向府内走去,“都进去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
林枢衡依旧小心搀扶着母亲,柳堇华带着女眷们紧随其后,一群人如同水般,从府门口涌向府内,衣袂窸窣,环佩轻响,方才那片刻的肃穆与安静,瞬间被一种恭敬而热闹的氛围所取代。
林绾音跟在人群末尾,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她能感觉到方才老太太目光掠过自己时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心中微动,却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第一步,已经走完。她成功地、以最不引人注目却也无法被完全忽视的方式,出现在了祖母归府的这个重要场合。没有出错,没有僭越,甚至因为那身“不合时宜”的旧衣,或许还在祖母心中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需要稍加留意的印象。
这就够了。
接下来,她要等待的,是正式向祖母请安的机会。那时,才是她真正可以“表现”的时刻。
阳光洒在丞相府巍峨的门楣上,将“丞相府”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府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将府内新一轮的暗流与博弈,悄然掩藏在这片富丽堂皇之下。
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回到她所居的寿安堂。厅堂内早已收拾得整洁温暖,熏着淡淡的檀香,与慈云寺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令人心神安宁。
待老太太在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坐定,柳堇华这才带领一众女眷,按照尊卑长幼,规规矩矩地上前,正式行礼拜见。礼数周全,一丝不苟,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柳堇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言语恭顺,将当家主母的端庄与对婆母的敬重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太太受了礼,神色平和,略略抬手:“都坐吧。”
众人这才依序落座,厅内的气氛也随之松泛了些,开始有了低声的交谈和女眷们温言软语的问候,显得热闹而不失礼数。
按照惯例,孙辈要向归来的祖母敬献礼物,以示孝心。
林知瑶身为嫡长女,当仁不让地第一个上前。她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嵌螺钿小盒,款步走到老太太面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动听:“孙女知瑶,恭贺祖母礼佛归来,福寿安康。此乃孙女前些子偶然所得的一块暖玉扳指,触手生温,冬佩戴最是适宜,聊表孙女孝心,还望祖母笑纳。”
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枚通体洁白、光泽温润的玉扳指,隐隐透着一股暖意。玉质上乘,雕工简洁大气,确实是件好东西。
老太太接过来,拿在手中看了看,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大的惊喜或波动,只淡淡道:“知瑶有心了。”便将扳指放回盒中,交由身后的嬷嬷收好。态度不算冷淡,却也绝谈不上热络。
林知瑶面色如常,恭敬退下。她早已习惯祖母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紧接着上前的是二房的两位小姐。林晚晴献上了一幅前朝某位书画大师的山水小品,笔意清远,正是老太太素欣赏的风格。林舒颜则献上了一幅名家手书的《心经》小楷,字体娟秀工整,透着虔诚。两人的礼物都颇费了心思,显然投其所好。
老太太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字,神色稍缓,对两人也分别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便也让人收了。
最后,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坐在最末、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的林绾音身上。
林绾音手里捧着一个与周围精致礼盒格格不入的、略显破旧的普通木盒,盒子甚至边角都有些磨损。她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与犹豫,仿佛在纠结该不该将这份“寒酸”的礼物拿出来。
这情状落在林舒颜眼里,立刻成了她讥讽的绝佳素材。
“三姐姐,”林舒颜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还不把礼物给祖母呀?该不会是……本没准备吧?哎呀,这可真是……”她掩着嘴,做出惊讶又惋惜的表情。
林晚晴瞥了林绾音一眼,眉头微蹙,适时地“出言制止”:“四妹妹,不许胡说。”她转向林绾音,语气听起来颇为“公正”,“三妹妹对祖母一向敬重,怎会不准备礼物?想必是三妹妹的礼物太过贵重,需要郑重其事,这才迟疑了些。三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表面上是在帮林绾音解围,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拱火。“太过贵重”?“郑重其事”?配合林绾音手中那个破旧的木盒和她尴尬的神情,简直成了绝妙的讽刺,更隐隐暗示林绾音对祖母的“敬重”只是虚言,连份像样的礼物都舍不得准备。
柳堇华端坐上首,端着茶盏,垂眸不语,仿佛没听见女儿们之间的机锋,实则心中冷笑。她倒要看看,这个近来似乎有些不安分的庶女,如何应对。
林绾音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完全是一副被嫡姐们挤兑得手足无措、胆小怯懦的庶女模样。她心中清明,此刻绝不能显露出半分伶俐或强硬。一来,柳堇华等人正盯着她,若她稍有“恃宠而骄”或“顶撞嫡姐”的迹象,立刻就会被抓住把柄,扣上“不敬姐妹”、“得了祖母些许关注便猖狂”的罪名。二来,父亲林枢衡虽因纸条之事对柳堇华起了疑心,但对她林绾音也未必全然信任,甚至可能怀疑她是否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在尚未真正获得祖母庇护之前,她必须继续扮演好这个懦弱、隐忍、甚至有些笨拙的庶女角色。
于是,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旧木盒,走到老太太面前,屈膝行礼,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孙……孙女绾音,给祖母请安。恭贺祖母礼佛归来。这是……这是孙女亲手做的一个抹额,针线粗陋,绣工也不精巧,实在……实在拿不出手,还望祖母……莫要嫌弃。”说着,她将木盒双手奉上,头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看老太太的脸色。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老太太,看着她会如何对待这份“寒酸”的礼物。柳堇华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林舒颜几乎要笑出声来。林知瑶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些难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太太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或轻视。她伸出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接过了那个破旧的木盒。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定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木盒表面,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个折叠整齐的抹额。用的是素雅的深青色缎子,边缘用同色丝线细细锁了边,正面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简洁的祥云纹样,针脚细密均匀,虽不繁复华丽,却透着一种沉静的用心。看得出来,做的人花了不少功夫,绣工虽非顶尖,却绝对认真。
老太太拿起那个抹额,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祥云纹,又仔细看了看那细密的针脚。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依旧垂首站在面前的林绾音,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她没有去看那抹额是否“精巧”,反而伸手,轻轻拉起了林绾音一直垂在身侧、此刻显得有些冰凉而纤细的手。
“不嫌弃,”老太太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闻的颤音,“音儿的手……怎么这么凉?”她握紧了林绾音的手,那温暖燥的触感,与林绾音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老太太的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了,“最近……身子可还好?药可有按时吃?”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疼惜的关切,让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柳堇华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林舒颜脸上的讥笑僵住。林知瑶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深思。
林绾音也没想到祖母的反应会如此直接而温情。她感觉到祖母手心传来的温暖,鼻尖一酸,前世种种误解与疏离、懊悔与遗憾瞬间涌上心头。她强忍住眼底汹涌的湿意,抬起头,迎上祖母含着水光的慈爱目光,声音哽咽却清晰:“回祖母,孙女一切都好,药也按时吃着。劳祖母挂心了。”
一切都好?老太太看着她比同龄人更加单薄的身子,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心中了然,却并未说破。只是握着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有心了。这抹额,祖母很喜欢。比那些金玉之物,更得祖母心意。”
这话,看似只是评价礼物,实则含义深远。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林绾音心中激荡,却不敢过多表露,只是再次福身:“祖母喜欢就好。”
直到老太太放开她的手,示意她回座,林绾音才低着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时,她悄悄用指尖拭去眼角几乎要溢出的泪光。
她知道,仅仅是一个抹额,几句关怀,远不足以让祖母完全成为她的依靠。但至少,这是一个极其良好的开端。祖母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其他孙辈,那份隐藏在严厉之下的慈爱与牵挂,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更重要的是,祖母当众表现出来的这份疼惜,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至少,在寿安堂,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柳堇华母女再想明目张胆地欺辱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上辈子,不管自己因误解而对祖母有多疏远、多冷淡,甚至偶尔出言顶撞,祖母虽然失望,却从未真正苛责过她,反而在得知她受委屈时,还会出言训斥柳堇华母女。只是那时的她被柳堇华蒙骗得太深,满心怨恨,竟将这样一位真心待她的祖母,也当成了假想敌,甚至以为生母之死是祖母所为……如今想来,何其愚蠢,又何其痛悔!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样的误解和遗憾发生。
她要一点一点,走近祖母,赢得祖母真正的信任与庇护。而今,这小小的一步,她走得很稳。